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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指尖起落间无为将天下 ...

  •   第二日,梁深搭着林冉竹的肩上朝。
      令他有一些意外的是,似乎周围的同僚们,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一路走到清凉殿,由于目不能视走得比往日慢,很多人与他擦肩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叫一声“王爷”。还有公公给他拿了根木质的手杖,梁深虽然是笑着拒绝了,心里却是暗暗惊诧。
      当个瞎了眼的废人,还不赖。
      梁深刚进清凉殿,便感到一束目光盯在他的脸上,直到他缓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朝臣之列站稳。

      法师本颔首站在皇帝身边,偶尔附耳听皇帝说一两句话,垂着眸子,波澜不惊地答了,突然在一群紫色朝服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翩跹如玉的影子,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
      捏着佛珠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他看着那人面色朗润,原本因为疾病缠身而凹陷下去的面庞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不觉眼神有些痴。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句拉长着腔调的话将他的思绪拉回,自知失态,只能收回目光,忍不住又扫了梁深边上站着的林冉竹一眼。
      正发现林冉竹亦在盯着他,微微皱着眉,神情清冽。两个人一对视,林冉竹率先抽回了目光。

      元帝草草地表扬了梁深为国效力,在和谈中功绩卓越,却没有实际性封赏。梁深谢了恩,转而整个朝堂便围绕着“长安票”的推行展开,发难的基本是以左相和大理寺卿为首的保守派,据理力争的乃是户部一群年轻官员。梁深一贯避免插手朝堂之事,故很少与户部的人打交道,只觉得有几个声音很耳熟,却一时也不记得是谁,。
      梁深留意地听着,发现他最在意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争辩到了顶峰,似乎户部的年轻官员一直占了上风。左相轻声咳嗽一声,梁深耳力极好,听到之后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大理寺丞王一帆站出来,恭敬地匍匐于地,道:“臣斗胆,户部大人虽宏图大展,口若悬河,却未免纸上谈兵了些!陛下,三年后若朝廷无力偿还此批长安票,又当如何?届时势必引发大面积恐慌,朝廷信誉不保,官逼民反,恐怕,国将不国矣!”

      此话甚为有理,当初梁深亦想到此处,本来就是异想天开,随便想了几个解决的方法都不太切实际,终归觉得是天方夜谭了。
      国库之事本来就避讳,是以很多人虽然想到这件事却不敢提出来,谁敢在皇帝面前提“三年之后国库连还钱都没门儿”的话呢?现在保守派被逼急了,终于在左明霆的示意下,一直以来行事比较稳重的王大人跳了出来。
      皇帝沉吟道:“众爱卿,可有良策?”
      梁深一直认定了无双法师于此事有直接牵连,遂心里开始隐隐担心他无法应付,却又有些期待地等着那一直一言不发的人给出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朝中太寂静了些,静得梁深可以听到他转佛珠的声音。

      “臣有一提议。”
      站出来的人是霍桓。
      只听霍桓道:“臣愚笨,只能想到三年之后,若发生此事,当发第二次长安票,以偿还此次发行的印券。”
      话音刚落,有人稀稀拉拉地“附议”起来。
      “这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补到什么时候算结束!”王一帆依旧跪在地上,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地道。
      梁深点头,此法他亦想过,然而也是被人批作是“拆东墙补西墙”。汉地的商人最讲信用,尤其讨厌这种朝不保夕的做法。梁深虽然不清楚第一次长安票是怎么推行得这么好,却能肯定若朝廷绝对没可能让重利的商人们第二次掏腰包,用自己的银子去还别人欠自己的债。

      况且,梁深皱眉,霍桓本是行伍出生,目前在礼部赋闲职,整日唯一的目标就是带着宋凝到处游山玩水,平日早朝就是来点个卯,话也不说几句,为何此时会插嘴?
      只觉得这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户部的一群年轻官员、霍桓,以及龙椅上高坐的那个人拉到了一起,才同意了“长安票”这一听起来荒诞不经的决策。

      被王一帆怼了回去,朝中再次是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终于是忍不住,冷冷地道:“连霍卿都忍不住掺和了,户部果真是冒进了许多,嗯?”
      最后拉长了语调,已经隐隐含了威胁。“长安票”是户部提出的,盖印却是皇帝落下的,现在让皇帝下不了台,凭脚丫子都能知道龙颜定是铁青。
      “长安票乃本朝新政,本就无法可依,有问题亦要臣等商议解决。请陛下容臣——”户部一个年青的官员道,梁深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
      “许你等三日,三日之后给出对策。”元帝的语气十分冷酷。

      “阿弥陀佛。”
      一声谦和有礼的佛号。
      梁深莫名地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终于要开口了么。

      听着皇帝的声音,似乎也是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端着帝王的架子,慢条斯理地道:“国师一介沙门,对此事有甚见解?”
      不知是梁深目不能视,才导致了耳力格外敏感,还是他本就因为心里放着那人,两人之间鸿沟过深难免患得患失,总觉得这语气里竟然带了无限的倚重,甚至有些狎昵。
      不过是七日没有上朝,这本该是傀儡的国师,便被皇帝器重如此了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过头了,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有嫌疑。
      梁深赶紧压下去这个念头,默默吐了口气,微微倾了身子侧耳听着。

      “依贫僧来看,万事不可强求,若三年后财力疲弱,亦乃天定,”年轻的国师声音如水洗过一般,低沉却清润,“陛下何不顺应天时,颁布朝令,以官印为准,‘长安票’所登记额度即对应相应银两,批准商贾之间自由沟通,亦可以此缴纳赋税。一来可以免去商贸往来时,雇佣镖师托运巨额银两的风险,二来亦可缓解朝廷压力,三来可将真金白银聚于朝廷,以备不测。就此实现汇通天下,亦乃不作为之作为。”
      汇通天下。
      不作为之作为。
      初听惊起,继而犹疑,再想拍案叫绝。
      梁深倒抽了一口气。
      如此惊世骇俗的设想,如此运筹帷幄的考量,加在那二十年青灯古佛、七年云游弘法修来的沉静气度上,竟有了以天下作棋局的气势。

      左明霆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原以为今日派了王一帆上朝,已经能压倒户部一头,没想到跳出来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国师,用一通异想天开将场面对付了过去。
      本想开口,却看见皇帝看着那眉目清秀的国师的目光充满赞许,甚至毫不掩饰地抚摸了一下法师握在纯金法杖上的手。
      左明霆一瞬间就闭了口,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退朝的时候,梁深想尽一切办法磨蹭了半刻,才极不情愿地从清凉殿退出。
      在宫中当然不能议朝政,来往的官员只随口寒暄几句,然后拱手作别。霍桓、宋凝与梁深二人相伴走到玄武门边,一个个过去。
      梁深又回头看了一眼,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一回头似乎也足以让他心安。
      如果你正好在注视着我的背影的话,我想告诉你,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

      林冉竹终于忍不住,道:“能不能别笑了?”
      梁深一愣,道:“嗯?”
      随即敛了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痴笑。方才一路骑马回府,他的脑海里全部是法师木兰僧袍的修长影子,一遍又一遍幻想着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风度翩翩、润秀天成的样子,越是这样想,心中越有一种自豪与愉快,唇角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林冉竹淡淡地道:“真是士别三日,当跨目相看呵。他已经是大昭的无双国师,不再是那个小秃头阿唯了。”
      梁深眉间的柔情更深,却克制了自己的心绪,正色道:“今日在朝中发言的几位户部官员,有几位听起来颇为年轻的,耳熟得很,你可注意了?”
      林冉竹道:“那几位么,你都认识的,苏誉,公仪斐,最后那个是萧侍郎萧别。”
      梁深默默地想着这几个名字,道:“公仪斐和萧别,有印象,一起从姑苏那一战中过来的,苏誉是?”
      林冉竹:“哦,苏誉你可能不记得了,姑苏被围的时候他只是容知许手下的副将。那时候你身染月华之毒,他专程过来送了银钱和粮食。”
      这样来说,林冉竹确实是陪着他度过了染毒的日子,不然不会对苏誉有如此的印象。先前梁深盲了眼的时候林冉竹几乎不记得他曾经也瞎过的事情,让梁深几乎要怀疑林冉竹在此事上对他有所隐瞒,今日这无心一句话,稍稍解开了梁深的心结,微拧的眉头瞬间解开了。
      梁深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句,幽幽叹道:“染毒的那一整年,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林冉竹为他掀起门帘,扶着他坐到书房里,道:“那一年乱七八糟,有印象做什么?忘记了才好。”
      梁深默然不语,摸索着桌角的刻印,那里放了一堆整整齐齐的石板,林冉竹为他刻了些要紧的事情以防忘记,比如某日有某大人的家宴,某日有和谈使的清谈会等。原本梁深不怎么关心朝政,亦不喜交际,自打从凉州回来,整个人莫名地有了励精图治之意,一时事情也多了出来,若不专门记着,当真容易遗忘。
      修长的指尖细细地感受着石板上凹凸的痕迹,确认今日没有应酬,梁深才笑道:“别的都忘了,幸好这摸字儿的本事还没忘,不然重新拾起来定是困难重重。你这石板刻得,比七年前好了很多。”
      林冉竹将梁深摊开的石板又收拾好,轻声道:“七年前什么条件?现在什么都好好的,石板自然也给你刻得好好的。”
      梁深叹道:“我一直没有敢问,当初你把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辨认,我心中烦躁,动起手来,可是伤了你?”
      林冉竹在梁深的手边放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顺手捏着梁深的腕子诊脉,良久才放下,道:“你什么资质,能伤得了我么?”
      语气里带着玩笑,继而又黯淡了下去,双手探在梁深的脉上许久没有放下。
      梁深心道定是诊脉的结果不好。
      他道:“你跟我说实话,我这次……是不是就永远盲了?”
      对面一片寂静。
      梁深心中渐渐凉了,听着自己的嗓音都有些颤抖,他摸索着喝了口茶,品出了浮屠茶特有的野梅花的香味,这香味寻常人一般品不出,只有他这样的瞎子才会将这黑暗世界的任何一点味道如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刻进心里。
      每日早晨醒来,他都合眼在榻上躺一会儿,自己跟自己打赌睁眼后能不能看见这生满爱重的婆娑世界,能不能在深宫的重重金殿中看到他木兰僧袍的影子。
      然而每日清晨都是失望。
      如果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感受都是失望,很容易一整天都心灰意冷。然而他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精神,笑着、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在暗流涌动的宫廷中挣扎出一片天地。

      良久,梁深冷静地道:“若是真的,你大可说出来,让我死心。”
      他终于听到林冉竹开了口,只听他幽幽地道:“真啰嗦,你不放心天下第一神医,还能放心谁?找太医院的老先生们?”
      话虽是玩笑,却能听出一份郑重。
      梁深知道他全力以赴了,断没有强拖着不让他看不见的道理,遂也不再纠缠,笑道:“清明的时候定要领我去给林氏祖坟上柱高香,求林氏祖祖辈辈医仙们保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指尖起落间无为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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