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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子脚下寒蝉禁忌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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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轴转的七天,梁深终于能无视左相坐吹胡子瞪眼、满腹牢骚,力排众议,手腕强硬,与使臣签下了协议,越国归还七年前占去了西域十三镇,并且同意大昭派遣御史前去越国蛮荒,协助调查凉州一案。
派遣质子这回事,依旧在商榷中,隐隐有了眉目。
梁深因为眼睛不能视物,只能让服侍在兵部的公公和林冉竹轮番着将案牍读给自己听。公公还好,顶多只会说一句“王爷辛苦”。而林冉竹就不一样了,梁深办公时间一长,他就会特别不高兴,直接将公文丢在桌上罢工。
终于在林冉竹甩了第三次文书之后,梁深揉着酸痛的颈椎同意回府。
林冉竹斜了他一眼,看他微微抬着胳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人来扶,眸子微睁,黯淡无光,眼眶下堆着於紫,却很罕见地满脸安心和纯良,心里又心疼又好笑,冷冷地道:“王爷方才不还嘴硬让我累了就先回去,你可以自己回府么?怎么转眼就等着让人扶了?”
梁深扬扬眉,道:“我今日怎么也算是大昭的功臣,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
林冉竹气结,走过去一把拽起梁深,同在兵部当值的官人点了卯,便骑着马往王府赶。梁深的马紧跟在林冉竹的马后。
天空悬挂着月亮,待转了几条街,街道上没什么人了,林冉竹才低声道:“你算是什么功臣,陛下的态度在那里摆着,两国协约签下来,功劳也没有你的份。”
梁深却一脸轻松,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国库亏空成这样,也没少了我俸禄,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林冉竹道:“就你那点俸禄,还不够皇——”突然他禁了声,目光机警地朝不远处的屋檐上看去。
梁深不动声色,端坐在马背上,道:“再过十日就是清明了,我同皇兄告假,陪你去扫墓。”
林冉竹会意,道:“你走得开么?”
梁深道:“答允你的,当然得走得开。这几天我去置办些祭品。”
月光下,虽然眼角还警惕地流连在那屋檐上的黑影上,林冉竹的唇边依旧荡起笑意,他道:“你能有几个钱?祭品我去办,你出个人就行了。”
梁深道:“祭品还能要几个钱?”
只听得林冉竹正色道:“金元宝九百九十九个,五色丝九十九匹,九柱迦南香,九种瓜果,九十九帖书香墨宝,你哪个买得起了?”
梁深哑然失笑,只觉得林冉竹一口气说了无数个“九”出来,他道:“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我等在战场厮杀的粗人,祭奠从来只需要一壶酒,简单痛快。”
林冉竹道:“这可是我林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梁深不以为然道:“穷讲究,你以前清明祭奠的时候,也没有带过这么多的东西。”
林冉竹装作没听到,继续道:“林氏现在只剩下我一脉,这礼数却不能亏了。否则我老爹老娘,在地下也得找我算账。”
听到“只剩下我一脉”,梁深突然想起了一个他许久前就想提、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提起的事情,他侧耳听着,听到不远处那房檐上似乎还是隐约有人在闪动,想反正现在被盯梢,说朝堂之事难免落下“妄议朝政”的把柄,不如索性将此事拿出来讲清楚。
于是梁深清清嗓子,道:“我有话同你讲。”
林冉竹一愣,道:“讲啊。”
梁深斟酌着词句,一手不自在地摸着马鬃,道:“你可有想过,娶一门亲事,绵延子嗣?”
林冉竹那边许久没有回话,梁深不耐烦,道:“你若是有喜欢哪个姑娘就跟我说,我帮你提亲去。”
这句话说得林冉竹突然“哈哈”大笑,梁深简直有些恼,莫名地问:“你笑什么?”
林冉竹笑得都快出了眼泪,道:“你帮我提亲,还不如我自己去——哎哟我的殿下,你哪里来的自信……我堂堂第一神医,京城第一管家,还这么风流潇洒,仪表堂堂,怎么也拿得出手。但是若让人想到我跟你这么个倒霉王爷绑在一起,怕是不要嫁妆、倒贴钱人家姑娘也不干了。”
梁深听他在那里胡说八道,自恋得不行,一脸黑沉地道:“我是真心为你好,这种事,我不帮你张罗谁帮你张罗。”
“谢谢您嘞,”林冉竹探过身去,牵了一下梁深的马缰,让梁深的枣红马牢牢地跟在自己的黑马身后,“甭担心我,追我的姑娘们都排到凉州去了。”
“那你呢,你有中意的么?”梁深急不可耐地问。
“嗯——”林冉竹拉长了声音,“中意的人自然是有的。”
梁深问:“怎么中意?哪位姑娘?家在何处?只要是个清白的家世,其他的也不用管许多。”
林冉竹仔细地看了一眼梁深,只见梁深坐在马上,身子微微地向他那边倾着,紫色的锦缎朝服衬着他修长的腰身格外英气。他幽幽地道:“中意么,自然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中意。家世么,不是什么权贵,也非清清白白,却足以叫人怜惜。”
梁深喃喃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如此便好。家世不清白,来日自可以慢慢打理,不必担心。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姑娘就行。”
林冉竹哈哈笑道:“我命贱,喜欢的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姑娘风骚得很,抛头露面,处处留情。”
梁深一愣,一双眼睛落着星辉朝林冉竹那个方向看过去,道:“你中意她便好,风骚些,总比不解风情好。”
林冉竹盯着梁深的眸子,良久,他收回眸子,将梁深的马缰又牵了牵,道:“甭想了,姑娘已经许人,再也许不了我了。”
梁深一脸失落,准备开口安慰林冉竹,却突然察觉□□的马意外地偏了偏,瞬间感到门面的风不对,往边上一闪,顺利地躲过林冉竹准备落在他脑门上的一记爆栗。
看着梁深一脸得意的样子,林冉竹阴恻恻地收回手,拧着手腕子道:“跑得倒跟个兔子似的快……王爷还是将自己的事情操心好了吧。”
马停了下来,两人终于到了王府,梁深利索地翻身下马,由门口的侍卫将马牵了去,然后搭着林冉竹的肩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执着于一个人,这么多长安美人难道不够你挑的么,你条件这么好,我是真心想给你张罗一门——”
突然他一跤绊倒在王府极高的门槛上。
林冉竹条件反射地伸手就要去扶,眼角却扫到那一路跟着他们的黑影,瞬间意识到这一幕在外人看来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遂转而拉了梁深的衣带,略略减缓了下跌的势头之后他便虚虚地放了手,将梁深的腰带抽了捏在手里,凭着梁深摔倒在地。
他冷冷地抱着手站在王府门边上,道:“摔疼了吧,让你多管闲事。”
待两个人各自进了各自的屋,沐浴更衣,关灯歇下两炷香的时间,梁深才听见窗棂上一阵轻轻的“笃笃”声。
他翻身下床,拢着中衣,在黑暗中摸索着给林冉竹开了门。
林冉竹手里拿着跌打损伤膏,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进了门,道:“那钦天卫回去了。”然后关了门,转身狠狠地将梁深按在床上坐好。
梁深看不见,只凭着林冉竹按着他,莫名地道:“还在气头上?”
林冉竹恶狠狠地道:“你为了演戏,也不用真的摔一跤吧。”他蹲下,卷起梁深的裤腿,“皮肉都摔开了。”
小银盒子被扭开,梁深闻到一股浓浓的清凉的药味,凭着林冉竹将膏体抹在他的膝盖上。
梁深低声笑道:“那人跟了一路,没听到我们妄议朝政,难免心灰意冷,总得有点收获不是。”
“是,收获真大。七王爷在自家门口绊了一跤,摔个狗吃屎。”林冉竹不是个合格的读书人,粗话什么的,在官场酒局中学了一大把,一生气张口就来。
“我当时真怕你扶我。”梁深将裤腿放下。
“废话,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么?你心思精明得跟什么似的,从来没绊过门槛,瞎子都当出心得了。”林冉竹将小银盒子放在梁深枕边,“明早起来记得自己抹一点。”
梁深道:“嗯。方才在路上,我们说到什么了?”
方才说到国库的事情,他们便发现有人匍匐在街边的瓦檐上盯着他们。元帝在长安布下了无数耳目,尤其是各位重臣出宫回府的路上。元帝本来就对各种兄弟姐妹充满莫名的不安,加上梁深近来逐渐又回了朝堂,掌管和谈一事,一路上盯梢窃听的就更多。
这一位想必是钦天监的新人,不然不可能这么容易便被他们发现。
林冉竹道:“国库之事,兹事体大,你还是少掺和的好。”
梁深苦笑道:“我想掺和也没机会。”
林冉竹凌厉地看了他一眼,梁深只感觉一片黑暗中背后莫名地一凛,有了一阵恶寒,他道:“我发誓,我当真一点也没有掺和。”
林冉竹不信,道:“这几日户部下的一系列指令,分明就是出自你手。”
梁深歪在床头,摇头道:“户部向来是左相的亲随,怎么听命于我。况且我这几日一直都在兵部处理和谈之事,哪来时间找上户部去了。”
林冉竹自然而然地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给梁深按摩起肩膀,口里道:“近来朝中颁了一系列新政,最瞩目的便关系到国库,我听说户部颁发了‘长安票’,地方官员竟可凭着朝廷签发落印的票子去换民间商贾的银两,全部登记在册,汇集到国库。商贾三年后凭此文书到当地户部兑换自己抵押的纹银,加上一分毛利。还弄了个这样花哨的名字, ‘长安票’,呵……这种主意,上溯千年历史也是闻所未闻,不过——”他停了话,打量了梁深一眼。
梁深看不见,却也知道林冉竹在看他。
“长安票”这种东西,他曾在七年前无意间提起过,当时用的乃是“烽火票”三字,但是大致方向和理念,都甚为相同。
只不过,当时提起,只觉得纸上谈兵,毫无可行之处。朝廷若真的穷到要靠推行什么落印的文书票子在民间敛财,又有哪个没头脑的愿意将白花花的真金白银上缴呢?商人都是精明的,亏本买卖绝对不会干。若是朝廷真的逼狠了,官逼民反亦不是没可能。
然而如今,这一切就随着户部的三道指令下去,掀起了朝中一片热议,虽然骂的人不在少数,上书弹劾此令的折子能堆满梁深的书房,但在民间却实实在在地推行起来了。
有了白银流进国库,皇帝才能在岁贡的问题上放松了态度,梁深才能以此为筹码,在谈判桌上与使臣楼文谈更加重要的事情,取得了今日的胜利。
梁深沉吟道:“这几日忙着和谈,一直没有上早朝,明日还是去朝中看看。”
林冉竹点头,突然想起梁深看不见,便道:“嗯,‘长安票’这种东西听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我期初还认为是你安排的。明日上朝看看诸位的反应,也听听皇帝的意思。万一这是左相同户部搞出来的什么新招,搞不好后面还有什么企图。”
梁深想说什么,突然闭了嘴。
提到皇帝,他便想起了皇帝身边那个木兰僧袍的影子。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准想他。
突然心里就隐隐地有了答案,唇边一个微笑转瞬即逝。
看来,说那小僧人过目不忘,聪颖非常,是真的呵。七年前同他随口说的一切,竟然被他牢牢记住,并且灵活运用如斯。虽然还不清楚那单薄的人影是如何劝动了一向保守的皇帝,如何说服了地方的财阀阔商响应这样听上去“天花乱坠,没有依据”的政策,但梁深还是深感欣慰。
心中有了思量,便不再流连于此事,两人又聊了一番,终于打了三更,林冉竹道:“不早了,歇下吧。”
他服侍着梁深躺下,又帮他掖好了被子。
梁深笑着道:“老妈子,操心的命。”
林冉竹十分不满地道:“闭嘴。京城形势越来越紧张,寒蝉时代亦不过如此。以后在路上,无论什么事,都还是少说话的好。”
梁深叹口气,道:“这地方越呆越压抑了。改日找个时间和皇兄——”他又转了口,“算了。”
他本想说约梁泽一同打猎散心,劝他一些,转而想起梁泽早不再是那好脾气的大哥,什么事都揣了三分猜忌,对他尤甚。况且,梁泽恨梁家所有人,从梁帅逼死了他的同窗挚友戚悦兮之后就恨得无以复加。一干梁姓的亲王郡主,虽是皇亲国戚,都同皇帝本人有了好几层隔阂。
林冉竹听出梁深未说出口的话,也知道这是件无解的事,便吹灭了床头的油灯准备走。
梁深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冉竹一愣,好久才道:“有事?”
梁深听林冉竹语气郑重得很,笑道:“当然有,之前跟你说的,若是有别的中意的——”
林冉竹直接打断,道:“你还说我,你怎么不娶亲?怎么几次三番被催婚催到连王爷都快做不了了?”
梁深拽着他的袖子,睁着那双映着透过疏窗进来的月辉,好像真的能看见似的炯炯有神,一脸严肃地道:“我有喜欢的人,一辈子就他一个了,结不了婚。你不同,你还有希望——”
林冉竹早翻了白眼,一把甩开梁深的手,道:“咸吃萝卜淡操心,睡你的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