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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千金墨锭赠朝堂两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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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在一片昏沉中服下了解药。
无华王子的解药药性有一种蛮人的生猛,已经不适合梁深七年来日益被摧残的身子,林冉竹看着无华王子往药壶里下药看得直皱眉,最终还是忍不了了,自己亲自上阵。
药丸入口即化,竟然有一丝微微的甜。
周身炽热得让人难受,这一点甘甜让梁深清明了些,只是睁眼尚不能看清事物,他偏着头对身边的人道:“现在几时了?”
“三更。”那人哑着嗓子道,“继续休息吧,我给你烧了块墨锭,很快就好了。”
梁深嗅到浓重的药味。林氏祖传下来两块百年历史的墨锭,材质选用极其苛刻,各种珍奇药材、人参、灵芝、燕窝等,都用工巧的医术磨在一起,相辅相成,若用于研墨书写,可百年而不褪色分毫,若用于入药,则有起死回生之效。由于取材极为珍贵,即使是指甲大小的一块,也有千金之价。
林氏只存了两块墨锭,就连在凉州梁深快不行的时候,也没有舍得拿出来,只因这墨锭流传下来是林氏要镇住百年子嗣香火,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以给外人使用的。
林冉竹的侧脸在火焰的掩映分外深邃,他取了火钳,将烧透的墨块夹起来,放进小碗,取了小碗陈酿热酒浇上去,用银羹化成汤汁,然后吹凉了些许,喂进梁深的嘴里。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梁深皱着眉低声道:“此物……”
林冉竹沙哑着嗓子,道:“这么苦还堵不住你的嘴么。睁眼看看。”
梁深睁眼,满含着些许的期待,然而依旧是一片漆黑,他嘴角挂了些戏谑的笑意道:“急什么,这休沐的日子我还没过够。”
一双手伸过来,将他的头发拨开,在他的眼眶四周轻轻按摩着。
“前两日,无双法师当选国师,每日在天子座边听政,你当真还想休沐么?”
梁深早便料到这一切,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淡淡地道:“我睡了这么久么。”
林冉竹取了银针,道:“很久。别动,有点疼。”
细细的银针扎进眼周的穴位,丝丝缕缕的疼痛一直蔓延到梁深的脑颅深处,他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下了银针,林冉竹道:“怎么样?”
梁深感觉眸子一阵清润,满怀希望地睁眼,却依旧是一片漆黑,他怕林冉竹着急,笑着道:“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林冉竹似乎有些不甘心,又要施针,梁深听着声音一下子抓住他的手,道:“别,慢慢来吧,扎成刺猬了都。”
林冉竹低声道:“行,从今日起,你不用服药了,慢慢养着吧。”顿了顿,他又道,“宋公子的药我也送过去了。”
梁深点点头。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绸被,下意识地咬了唇,心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冉竹看出梁深的小动作,冷冷地道:“无双法师废了一条腿,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这下你宽心了?”
宽心了。
梁深笑得有些谄媚,摸索到林冉竹的手,笑嘻嘻地道:“辛苦林神医了。加俸禄,可好?”
林冉竹也没有甩开他的手,捏在手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给梁深按摩,口里理所当然地道:“俸禄自然是要加的。我把祖传的墨锭都烧给你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表示么?”
“你想要什么?”梁深笑着问。
林冉竹沉吟。
梁深静静地等着,几乎都有些好奇,想看看他的表情了。
林冉竹突然道:“你记得你答允我的第三件事么。”
梁深道:“记得。每年给你家祖坟上香。”
林冉竹道:“过两天便是清明了,我们一同去吧。”
那半块墨锭混着月华之毒的稀世解药,轰轰烈烈地起了作用,梁深先是退了烧,脑海中莫名的疼痛消退之后便下了地,身子前所未有的轻便,之前提口气,用轻功能从院子这头到中间,现在却能一跃便出了院子。
林冉竹小心翼翼地端了碗市场上卖的鸡血放在梁深鼻尖下,梁深闻到血腥味心中不觉一怵,硬着头皮凑过去,虽心里忐忑着却也没有发病。
月华之毒,就这样好了。
唯一不行的,还是梁深的眼睛。
梁深大感满意,第二日便扶着林冉竹的肩膀上了朝。
几日未上朝,朝堂已经换了天地。
梁深一言不发地袖手立于左侧,林冉竹在他身边帮扶着,轻声给他提点周围的事物。
皇帝已经病愈,端坐在清凉殿上。无双法师作为大昭的国师,一袭木兰僧袍,垂眸立在皇帝身侧,一手结庄严佛印,一手持纯金法杖,脖颈间垂着那稀世的南红火焰纹佛珠,腰间一细细的金丝绦带悬着国师印。
梁深能感觉到他就在不远处,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和好闻的檀香味道。虽然瞎着看不到什么,却恰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这一般人都会忽略的气息悉数揽进自己贪婪的心里。
他亦知道,朝堂上始终有一双浅色的清眸,幽幽地锁在他的身上。
早朝不乏让人昏昏欲睡之事,比如某县又换了令官,西北一次小捷,洛阳摘星楼扩建,那真正要紧的事,江南水患,西南蝗灾,西北时疫,摇摇欲坠的国库,以及,正在胶着的和谈,没有一个人提起。
梁深却没有走神,仔细地侧耳听着所有人的声音,留意着那不远处的人有没有开口。那人似乎入了定一般,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好像无欲无求,事不关己。
嗯,这确实是元帝一直想要的那种国师了,做个样子,天天来朝堂上点个卯。梁深想着,这样总不至于得罪人,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早朝开了许久,公公准备宣布退朝。
突然有了一句清润的声音道:“阿弥陀佛,陛下,七王爷休沐已结,和谈之事,该从长计议了。”
梁深心里虽早有打算,但听着“七王爷”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缱绻了一下。
元帝道:“法师有何见解?”
无双法师道:“阿弥陀佛,见解不敢有,只是佛门讲发心,若发心正确,则万事无虞。贫僧认为两国和谈,既然越国派了无华王子,我大昭亦应当派出皇亲国戚,以端正态度,拿出诚意。”
木兰僧袍下的年轻法师身量苗条,长身玉立地站在皇帝身边,双手合十,语调平缓,声音纯澈,听着叫人舒心。在列的众位卿家,包括皇帝自己,都不禁带了丝丝会意的笑,好像心照不宣地道:你看,佛门弟子就是如此,心思单纯,只从佛法大善的角度,迂腐地要给予敌人一丝尊重。
然而大昭重佛,法师的面子不能不给,况且皇帝心里也对胶着的和谈颇有微词,越国的使臣已经开始不耐烦,遂热情地夸了法师两句,然后召梁深问话。
梁深面无波澜,缓步走到朝堂中央,谦虚地客套了两句,道虽然自己目不能视,但耳尚能闻,思虑尚清晰,“愿为国驱策,春蚕到死丝方尽”云云,然后不骄不躁地接回了和谈使一职。
淡淡地谢了恩,梁深默数着走到殿中的步数,不疾不徐地又走回了原来站立的地方。
林冉竹在他耳边轻声道:“左丞相很生气,脸都青了。”
梁深心里默默有了一番思量,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已经能感到朝堂上暗流涌动。那心爱之人,义无反顾地蹚了他的这趟浑水。虽然以佛法发心做了幌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和谈使权利,梁深却能从他清古冶艳的嗓音中,听出一番运筹帷幄的底气。这小孩,能有什么手段让皇帝答允将和谈使的权利从左相手中抢过来,归还给他呢?
下朝,元帝留法师下来讲法。
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意走,梁深还是搭着林冉竹的肩退出了清凉殿。
在宫中两人保持着一臂远的距离,每次遇到什么熟人擦肩而过,梁深便在林冉竹的提醒下驻足与人寒暄。
有人笑着道:“少帅这幅样子,乖巧了许多。”
梁深无奈地停下脚步,道:“枫亭这张嘴,真的是……”
霍桓跟上来,沉声道:“这几日我和枫亭想去探望,都被林先生拦下了。那日离开少帅还无事,为何突然发病?”
四人并肩往玄武门走,梁深一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自己的状况,林冉竹不无讽刺地补了一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引来宋凝一阵哈哈大笑。一群老臣对这群朝服翩跹的青年官员投去十分不满的目光。
梁深暗暗在林冉竹肩上用了用力,林冉竹会意,将梁深的手转到霍桓肩上,然后引了宋凝朝前头走。
梁深听着宋凝的声音远了些,便低声道:“解药给枫亭服下了么?”
霍桓道:“服下了。一切都好。”
梁深心中激动,道:“可曾拿了些牲畜的血来试试效果?”
霍桓道:“试了,而且我昨日不注意的时候划破了手,他也正常。”
梁深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了,道:“如此,你便可宽心了。”
霍桓郑重地道:“少帅,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我等的,定全力相助。”
宋凝跑了不远,发觉霍桓和梁深落在后面,又停了脚步等两人,四人并肩向玄武门走去。
走到玄武门,梁深突然驻足,微微地回了头。
宋凝道:“少帅?”他眯着眼顺着梁深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梁深,奇怪地道,“你看得清么?”
其实梁深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直有人在注视着他。
宋凝道:“什么也没有,走吧。”
梁深幽幽叹了口,是啊,他正在宫中给皇帝讲法,如何能再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守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呢?遂眸子有点失落,转身离开。
清凉殿,一扇大开的高窗后,立着一个木兰僧衣的纤长的影子,修长的手指撵着南红火焰文的佛珠,薄唇轻启,经声呢喃,浅色的眸子里,都是那个一袭紫色锦缎朝服的人与同伴开怀玩笑、愈来愈小、最后消失在玄武门后的身影。
“无双法师在看什么?”
后面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僧人回过神,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心如明镜,颔首如实道:“贫僧在给七王爷祈福。”
元帝道:“是么,思和身子不好,难为法师费心了。朕最近思虑颇多,过来给朕念会儿经吧。”
僧人应了句,然后默默地又朝那玄武门看了一会。幼年时期,他曾经被他的爱人抱出了那扇门,双人同过玄武,是大昭历史上绝无仅有的。
他抱着年幼的他,雪白的狐裘大氅暖和柔软,伴着那人身上铠甲淡淡的冷铁味和男性气息,远离了深宫中一切的不堪,只觉得温暖而安全。唇边扬起一丝微笑,低声诵完最后一偈福咒,便掩了窗子,敛了那转瞬即逝、惊涛骇浪的温柔,转身向清凉殿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