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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国库成哑谜夕颜表白误 ...

  •   林冉竹要疯了。
      他好不容易熬了这么久,都快大功告成,把解药双手奉上,他一觉醒来,却发现这个该千刀万剐的人坐在他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暖手壶,抬头跟他说:“我看不见,你帮我请假去,今日休沐。”

      梁深瞎了。
      瞎得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道理。
      瞎得云淡风轻,嘴角还挂着淡淡的戏谑的笑意,不知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慌张,还是真的这么神经大条地不在意。
      林冉竹一瞬间呆在门口,一股没来由的怒意,混着沮丧和心疼在胸口荡来荡去,好长时间没说出话。他想起昨晚,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那莫名地倒了的矮墙,那刻意压着喘息的声音,那……整个黑暗中暧昧不清的气味。

      “哑巴了么?”那不着五六的人还坐在门口笑,“还没吃早饭吧,我做东,请你去早集上吃。”
      多金贵呵,一顿长安早集不出二十文钱的早饭就想将他打发了。
      林冉竹好不容易回过神,方才纷纷的思虑都变成了恐惧和担忧,身子终于从那凉透脊髓的怔忪中恢复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直接将梁深的腕子拉起来诊脉。
      梁深看不见,却能听见他跑过来的呼呼的声音,笑道:“大清早的身体还没活动开,跑这么快小心磕了你的牙。”
      这孙子是在装蒜么?
      林冉竹双眸微阖,静下心来细细地诊着梁深的脉象,只觉得那脉象几日不看,便乱得他都要认不得了。又去巴拉梁深的眼皮,梁深倒是听话,乖顺地给他巴拉眼睛,那黑白分明的好看的眸子里赫然布着血丝。
      思虑太重,用眼过度,月华之毒在身体里慢慢蚕食,加上梁深的眼睛似乎本来就不大好,林冉竹在药里给他配了护目的几味引子,这几日他忙起来,估计是忘记吃了……
      而且他的身子,似乎是一日弱过一日,这样仔细探一下,竟然是低低地在发着烧。

      不要慌,这个时候慌不得。
      先从根源把月华之毒给解了,然后慢慢调理,开些安神的药剂,兴许能好。
      不要乱。
      林冉竹迅速地想着,堵在胸口的气渐渐顺了些,感觉四肢渐渐地能动了,张口便骂道:“我几日不管着你便飞了,药在那里不会吃么?你是小孩子么,还要我天天盯着?一天到晚心里装那么多事情干嘛,你是皇帝么,你是老天爷么,你是情圣么?想个人把自己想瞎了?和谈不顺利就不顺利,我也没看天塌下来,你他妈担心什么?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你就这么个病秧子,皇帝丞相不嫌堵地日日压着你,战场也轮不着你上——”
      梁深低头压着笑,脸庞上泛起一阵不甚健康的潮红,听林冉竹絮絮叨叨地在他身边骂来骂去。
      路过的王府下人们,看着他们的王爷被他们的官家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好了好了,”梁深突然笑着扶着林冉竹的肩膀站起来,“吃早饭吃早饭。”
      梁深一凑上来,林冉竹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极清淡,一晃而过。他顿时明白了,脸色更加不好,他猛地甩开梁深的胳膊,道:“长出息了,瞒着我干了什么?你自己作死把眼睛作瞎了,离我远点。昨晚干什么了?有个词儿,叫精尽人亡,怕说出来脏了你们读书人的耳朵!”
      梁深被他退得竟晃了晃,脸上的红晕更甚,搓着自己被林冉竹差点甩脱臼了的手臂,道:“我等了你一早上,都饿了。”
      语调中委屈巴巴的。
      林冉竹看他虚弱得有些站不住,气归气,还是一把抄起他的手臂,冷冷地道:“走。”
      然后拖着梁深往门外头走。

      梁深只感觉林冉竹一路引导着他走路磕磕盼盼,生涩得很,全然没有七年前他犯病瞎了眼睛时那么悉心,便嘟囔了一句要扣俸禄。
      林冉竹还在气头上,回嘴道:“怎么,我堂堂神医,京城第一管家,其他府邸的人抢着要我去,今日都屈尊扶王爷去吃早饭了,还要扣俸禄?”
      梁深无奈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扶我的。”
      林冉竹一愣,道:“我以前怎么扶你的?”
      你什么时候这样要我扶过?”
      后半句话被他压住没说出口。
      梁深一边比划,一边耐心地道:“我以前看不见的时候,你是这样——让我半边身子靠着你,一手牵着我,一手环在腰上。”
      林冉竹顺手就朝他的腰间搂过去,却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原来梁深从前也瞎过,怪不得眼睛一直莫名地有些问题。是七年前那个时候么?
      该死,林冉竹心里打着鼓,暗暗咒骂道。

      梁深合眼感受着林冉竹的手环上来,把他的手往下拉一些,道:“就这个位子,你每次都扶在这里,对,然后一只手再牵着我,生怕我摔了,你现在怎么——”
      “姿势这么别扭的么?”林冉竹面上强装着自然,手又向上方移了一些,“那么低的位置会闪了腰。”
      他本来只是想开句玩笑话,没想到一句话出口,两个人脸上都没了笑意。
      林冉竹身量一直与梁深差不离,在那么低的位置搂着梁深当然十分不舒适。为何七年前却一直能在那么矮的地方搂着他、护着他呢?
      难道七年中林冉竹个头窜了一大截?
      林冉竹仔细地看了梁深一眼。幸好梁深现在看不见,否则一定能看到林冉竹再也装不出什么笑脸。
      梁深抬起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脑袋转向林冉竹,道:“扶在这里也行,准备出发?”
      林冉竹道:“嗯。”
      梁深抬腿便走,林冉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子,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挡在前面怕他摔了朝前扑倒。梁深倒是很放心地将自己交付在林冉竹手中,随口道:“皇兄的病怎么样?”
      林冉竹一一地回答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
      梁深开始懂得在他面前喜怒不形于色了。

      梁深休沐,左相便左右了和谈的局面,不出所料,和谈陷入了僵局,两国使臣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胶着了两天后,尚书令下了朝便狼狈不堪地逃到了七王府。
      一番问询,得知梁深并不是普通风寒,而是瞎了双眼,尚书令一瞬间又不敢提请梁深出山了。他坐在这青衫翩跹,容貌俊秀,因为思虑过重而清减了许多的年轻王爷面前,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梁深看不见,但是照样能听到尚书大人坐立不安地在他面前,藏在广袖下的双手轻轻地在桌案下敲着。
      敲木头可以避免厄运,这是民间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七年前曾有人和他说过,梁深不禁暗暗一笑。他当年正是拒绝了这位王尚书女儿王小姐的婚事才被贬了双珠,发配凉州,才遇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爱人,正是要感谢这个大人呵。
      于是他正色对差点成了自己老岳父的人道:“尚书大人所忧,亦乃在下之忧。在解决此忧之前,有一事,还望大人如实相告。”
      王奎山道:“王爷但说无妨。”
      梁深略一沉吟,低着嗓音道:“当今国库存银几何?”
      王奎山一愣。
      梁深听着王奎山敲在木案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中便有了思索。

      按照常理,左相虽喜欢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却也有身为丞相的见识,不可能为了区区蛮越之地的岁贡而拖得整个和谈陷入僵局。纵然他之前是为了让梁深下不来台面,找个理由褫夺梁深的和谈使权利,这两天却绝对没有理由再在这些银两上纠缠不清的。
      只有一个理由能让左相对这“黄金万两,牛羊万头”念念不忘,可能真的就是大昭神秘莫测的国库存银了。
      大昭建立伊始,由于在清君侧一役中损耗过大,便动用了前朝国库的积蓄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百姓压力减小,国库和地方的白银哗哗流出。到了元帝,一连几年突厥人频频来犯,梁浅率玄铁营出征,虽每次威风凛凛,背后却是不住地花着银子去供养军队。元帝新立钦天监,能人辈出,然训练、装备与办公都是要国库支持的。加上元帝自己亦好大喜功,七年来在长安和洛阳分别建了两座高大的观星楼,每次纳宫妃都要赏赐外戚无数金银财宝……
      最近江南水患频发,西南蝗灾,西北时疫,明明急报都报到长安了,却迟迟不见朝廷拨款赈灾,引来下面人背地议论,说皇帝分明是要走前朝宋璟帝的老路……
      梁深想,梁泽自幼忠厚善良,不可能至百姓于不顾,这一切唯一的解释,就是大昭这几年国库空虚,必须靠着这比和谈金来缓口气了。

      尚书大人听梁深问得一丝余地也不留,不由叹了口气。
      梁深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大人知无不言。在下知王府地处西京,容易被有心人听去,大人可以写在在下手中。”
      说罢,便手掌朝上,递了过去。
      老尚书眉头一皱,良久,终于用那苍老的手指,落在梁深有些苍白的掌心上。
      细细地感受着手中的一笔一划,梁深不禁眉头一皱。
      情况比他想得还要差么。

      尚书令走后,梁深一人坐在院中,想着皇兄整日高坐于朝堂之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居然还有精力纳了教坊司的宫女为新的宫妃,不禁有些佩服了。梁泽从前不是这样的性格,稍微有点不和谐、不安定的东西都能让他如惊弓之鸟,如今却能在国库将空、无力支撑的情况下与一群官场的老狐狸玩弄权术了。
      不过,梁深撑着额角,一个人沉在黑暗中,虽什么也看不见,心中却愈发清明,梁泽已经将自己关在那深宫中这么多日,他到底是在养病,还是在筹划着什么?
      那么迫切地盯着和谈金,等这万两黄金入库,他要做什么?
      明日便是国师大选,他是否真的派了容月白自编自导了一个天降“神僧”的戏码,为了不让人分去三万僧兵的权力?
      梁泽,梁思贤,那个曾经佝偻着脊背,扁平的脸上全是恐惧和善良的兄长,如今如此让人捉摸不透了。
      梁深脑海里闪过梁泽犯病的样子,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子,抠得鲜血淋漓,咳嗽起来整个脸蜡黄的,就像揪起来的腊片,总觉得极其不自然。尤其是他在病入膏肓似乎就快过去了的时候,还低声命令不要叫御医。
      就像若干年前,梁深在未央宫中看到宋璟一口浓黑的血吐出来之后,强压着不适,几乎要破音地对他说:不要御医,找戚公子来。
      难道帝王作久了之后,都对自己的身体讳莫如深,对国家真正的情况亦讳莫如深,深怕别人一眼洞穿了残破不堪的自己和自己守着的真相么?

      独坐黑暗,梁深一想就是大半日,直到日头落下,周围的空气开始凉了起来。他微微地咳了两声,头痛欲裂,摸索到一碗茶,端着就要喝来润喉。
      小丫头夕颜走过来,给梁深添了热茶,梁深低低地到了谢。
      他察觉到夕颜没有走,又道:“你和他们去用晚膳吧,不用管我。”
      夕颜还是没有走。
      梁深仔细一听,和煦的晚风中竟然能听见夕颜在隐隐地啜泣,他一扬眉,虽然自己身上不怎么爽利,却依旧顺着那压抑的哭声望过去,关切地道:“怎么,在哪里受了委屈么?林先生早上骂你了?我回头说他。”
      他听夕颜道:“不不不,殿下,林先生骂得对……”
      梁深叹了口气,果然林冉竹还是骂了人。林冉竹和林海瑶在这一点上非常相似,大概在医馆训人训惯了,对于做得不好的下人毫不隐晦地直接指出来,从不想着留什么情面。
      这小丫头是从凉州回来后,皇帝安排过来的,想给他作个小妾。但梁深从来没有往那里想,亦没有给过什么别的照顾。小丫头心里落差比较大,被林冉竹说了两句就委屈了一整天。
      梁深温和地道:“夕颜,这里有霍大人和宋大人送过来的点心,你拿去和他们分了,好么?”
      他摸索着将霍桓和宋凝今晨托人送来的点心推了推,示意夕颜拿走。
      听着她的脚步走近了,梁深松口气,想女子应该都喜欢这种点心罢,好在他已经留了一份给林冉竹。
      没想到那夕颜竟双手摸到了梁深的肩上,一股淡淡的胭脂混着女性特有的气息侵袭得梁深浑身一僵,他赶忙从自己靠着的藤椅上坐起身,起得有些急,不禁有些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正色道:“拿了东西便下去吧。”
      夕颜被梁深这样的反应吓到,又羞愧又焦急,小声道:“王爷,奴婢很小就听闻了王爷年轻有为,心生爱慕,所以才拜托了主母,来了王府……奴婢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只想能陪在王爷身边,为王爷……”
      梁深有些狼狈,道:“你不是已经陪在我的身边了么,这几日很感激你照顾在身侧,难为你了。”
      夕颜道:“奴婢想……奴婢想……能为王爷分忧,生儿育女,做牛做马也愿意。”
      若是这句话在梁深去凉州之前说出来,也许他就意兴阑珊地答允了,毕竟他一单身男子在大昭南风禁令下实在太过显眼。然而如今已是“此心有誓两心知”,他再也不想身边有什么别的人伴着了。
      遂冷冷地道:“梁深何德何能要姑娘当牛做马。一人活于世上,若最大的志向便是为他人当牛做马,生儿育女,未免也乏味了些。”
      夕颜听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道:“王爷……难道心有所属了么?”
      梁深的眸子顿时就温柔下来,道:“不错。”
      夕颜怯生生地问:“是哪家金枝玉叶的小姐?夕颜……夕颜绝不会与她争抢什么……”
      梁深听了“争抢”之类,又想到儿时大娘为了争宠对自己做出来的一系列事情,直接让八岁的他不得不被逼着手刃了大漠狼王,那绝望惊恐得要窒息的一幕惹得他十分不高兴,遂冷冷地道:“我心所属的是个天人,神佛尚不能与之相争。”
      赫然是凉州那神婆的话,被梁深直接说了出来。
      听闻夕颜还要说什么,梁深眸如寒星,不再那么礼貌客套,道:“念在你是皇兄指派的份上不责罚你,再有这样的言论,定严惩不贷。速速下去。”

      夕颜哭着走后,梁深有些疲惫地靠回藤椅,槐花的香味也不能驱走那份烦忧。
      从凉州九死一生地醒来后,身子明显地一日不如一日,活动一下就累得紧,额角有什么隐隐地作祟,稍稍有些思虑就疼得厉害。简直是不能动不能想,要成个废人了。
      他突然很懊恼自己眼瞎,不然现在直接就披了袍子去那极乐寺寻那位“天人”。若是能看到他一眼,在他的怀里依偎一会,不,只要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念念经,敲敲木鱼,也是极好的。
      等忙完了这阵子,待到这江山安定,河清海晏,就要找个荒山寺庙,同他不羡鸳鸯不羡仙地敲钟念经,晨钟暮鼓地过日子……
      再养一只黄狗,找个小桥流水的地方......
      就他们两个,没有隐瞒,没有背叛,没有思虑和勾心斗角......
      没有林冉竹的患得患失,没有他的瞒天过海......
      梁深这样想着,身上是愈来愈烫,意识渐趋模糊,竟然在晚间的日暮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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