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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算尽西洋卦洞见怀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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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卿相,素手摘星。
梁深听过。
不过那只是七年前一个玩笑而已。
那年姑苏兵荒马乱,又缺了粮,一群皇室被困在大明寺内,闲来无事便找了一个会占卜的卦师,给人算卦。这卦师在西域学了些门道,广袖中有五十六西洋卦,绘制着西洋的皇族、骑士,五色斑斓。每人选一卦,由他解卦。只有阿唯是出家人,所以不参与占卦之事。
算到最后,只有一卦没有发出去。
众人起哄要看,卦师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后来小公主啼哭撒娇非看不可,卦师才透露最后一张卦上,是一个摘星的人。
卦师道此卦曰:木兰卿相,素手摘星。
没有人懂什么意思,也没有人来得及问,因为很快方丈便派了寺僧叫众人去用膳,这是断粮之后头一次用膳,众人转眼就将这鬼神不可捉摸之事忘记了。
梁深道:“此语,是出自那次的西洋卦么?”
宋凝与霍桓点头,他二人当日均参与了占卦。
梁深道:“怀珺的意思是?”
霍桓的嗓音更低,梁深附耳过去,听霍桓在他耳边道:“我等猜测,无双法师,便是这木兰卿相。”
与梁深的猜测基本相同。
霍桓继续道:“法师这几年一直在关外传法,足迹远涉重洋,令名在外。坊间不免多了些亦神亦鬼的传说。这几天来,不断有地方上报发现了这等奇怪的圆石,圆石的图案正是一僧人,孩童大街小巷地唱‘木兰卿相,素手摘星’。如此多巧合,我与枫亭二人……”
然后霍桓顿了顿。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宋凝。
宋凝喝了一口茶,茶杯握在手中缓缓酝酿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道:“少帅,听闻无双法师便是……当年的小阿唯?”
梁深点点头。
宋凝与霍桓对望了一眼,宋凝满眼又激动又感喟,不觉提高了音调,道:“那便好,我等听闻这个消息,虽然有些怀疑,但真是喜不自胜,道有缘人——”
后面的话被梁深和霍桓眸子里警告的神色押下去了。
宋璟咳了咳,道:“咳——那日我记得小阿唯没有参与占卦,所以最后一卦,就是小阿唯的,无双法师便是这预言中的木兰卿相!”
梁深听了神色并未变化多少,他直起身坐好,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二位饱读圣贤诗书,不言六合之外,竟然也相信这种事情?”
宋凝见没有起到预期中震惊梁深的作用,有些急地道:“数十个镇子,这几天一直上报有发现了这种圆石,实在是数量惊人,难道是巧合么?”
梁深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从油灯上抬眼轻声道:“若非巧合,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自古以来,起兵造反的人都会装神弄鬼,让人相信其乃天命所归。国师参选,乃举国大事,不排除有人用此计。”
霍桓沉吟道:“小法师在朝中并无牵连,何人会刻意为之?谁会想让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沙门当选国师?”
梁深微微蹙着眉,并不说话。
纵观整个朝堂,三万僧兵权何去何从,与天子并肩于朝堂听政的权柄花落谁家,似乎每一个人都已经有了打算,自然暗中活动一番。但阿唯这样毫无根基的青年僧人,只能说是给其他几位德高望重者作陪衬了。
不,倒是还有一个人,此人不想让那手腕高深的年长者插手朝政,分了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势力。
元帝梁泽。
梁深的眉头蹙紧了,随手拿了纸笔,在宣纸中央点了一浓墨重点,标上“京”字,抬头道:“哪些市镇出现了这些圆石?”
霍桓接过笔,以纸上的墨点为长安,陆陆续续地标上了发现圆石的城镇。
无一例外,这些城镇都在长安与姑苏附近。
梁深道:“若真的是天意,怎么就挑了长安与姑苏两个地方显灵了?”
霍桓与宋凝对望一眼,宋凝道:“这……难道是有人故意安排,为了引起京城的注意?可——这事被压住了,陛下不知道呵。”
梁深未多言语。元帝虽然很多事情不让人说,自己却是必须知道不可的。他在宫宴上犯病,便一直缠绵于深宫的病榻之中,只准容月白进入。容月白手下的钦天监在短短的几日里,只来得及将这些圆石散落到长安附近的城镇里。但是——
梁深的目光落在标着“姑苏”的墨点上。
姑苏为何也出现了这些圆石?难道梁泽已经与大明寺商量好要布下这样的局?可是自从戚悦兮死在大明寺的鎏金台上,梁泽便十分不喜大明寺,对于大明寺方丈良玉更是爱理不理,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难道寺中有人与皇帝本人暗中有来往么?
梁深百思不得其解,便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长夜漫漫,几个男人不适宜独处一室,霍桓与宋凝又与梁深简单地聊了两句,便起身作别。
亭中月光如洗,梁深将二人送到门口,颔首向他们告别。
待宋凝去牵马,霍桓转身,放低声音梁深:“少帅,最近身子可还好?”
梁深笑着说好。
霍桓仔细地看着他,道:“少帅面色很差,想必是为了和谈之事殚精竭虑。”
梁深“嘿嘿”地干笑。他已经连续了三日歇在宫中,每日只睡得两个时辰,剩下的时候不是在谈判,就是关着门批案牍。今日若不是左相与他发生了争执,夺了他的权力,他还没有时间回王府。
霍桓看了眼不远处的宋凝,低声道:“可否告诉林先生,让他给枫亭再换一味药?”
梁深一愣,道:“上次配的药又不起作用了么?”
霍桓不动声色地微微摇摇头。
梁深皱着眉,伸手将霍桓的衣领一掀。
霍桓抓住梁深的手腕,失声道:“少帅——”
梁深看见霍桓锁骨上还有新的疤,叹口气道:“七年了……所以……枫亭依旧不知道是么,这么下去你身子可受得了?”
霍桓眸子一黯,道:“不敢让他知道。”他整理好自己的衣领,“我没什么事,整天趁着公务陪他游山玩水,悠闲得很。每日煮了药就偷偷加到饭食里,顶多听他抱怨两句难吃。”
霍桓每日用自己的血和药混在饭里给霍桓吃,为了不让宋凝起疑心,自己也得吃,他苦笑道:“七年来都没吃过正常的饭菜。”
一句简单的话,梁深听着不觉动容,道:“明日我就跟林冉竹说换一味药。西域来了无华王子,正在调配此毒的解药,待配出来,我定——这几日你们奔波在外,着实辛苦。下个月我领了俸禄,定请客吃饭。”梁深转了话题,向牵着马走过来的宋凝笑着道。
霍桓回头看了看宋凝,然后微微向梁深颔首,道:“多谢少帅。”
宋凝将马缰扔给霍桓,活泛地道:“我二人三日后会在京城主持国师大选,少帅届时定要来观礼。”他突然降低声音,“枫亭私心想着,总有个机会成全少帅和小阿唯。”说着他目光盈盈地向梁深甩了会意的眼神。
梁深想着此人同他一样身受月华奇毒,却丝毫不知道自己同死亡离得这样近,单纯得有些像张纸,眼神跟少年人一样,不觉心中又佩服又难受,面上笑着推开他,道:“你们速速回去,不要叫人盯梢了。此乃京城,枫亭行事要沉稳些才好。”
宋凝笑道:“今日打扰颇有些冒昧,怀珺与我回去,给少帅稍点好茶,再稍点银子。”说罢,他就笑着牵马同霍桓离开了。
月光下,两个玉树临风的影子骑马走在长安空旷的街道上,个子稍矮的那个手里甩着马缰,十分活泛,个子高的那个微微侧头看着他。
梁深看着他们离开,嘴角不禁挂了一丝笑意。
回到府中,四周一片安静,府上人本来就少,而且习惯不等梁深,早早睡下。梁深自己动手打了凉水,关了房门,开始解自己的衣襟,准备沐浴歇息。
褪了衣衫跨进桶里,梁深闭着眼开始想一堆事,和谈之不顺;国师大选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权利斗争;凉州一案尚未破,被贩卖的女子们尚不能回家;西北时疫,恐怕又是流离失所,百姓遭殃;江南水患频发,西南又出了蝗灾;皇兄病着,不知是真是假;林冉竹从姑苏开始似乎就怪怪的;无华王子口中七年前月华之疫的蹊跷,如果真的能探听清楚,他七年来饱受折磨的良心也许会好许多;还有那关系着多少人命运的解药……
最重要的是,那个他想也不敢想的人。
哪一件事都是要命的事啊。。。。。。
哦,是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夜忘记吃林冉竹给他的药丸,便起身去摸长衫中的药瓶。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梁深开始后悔自己为了省灯油而吹灭了仅有的一盏灯。他努力睁着眼睛,想摸到什么去点灯。
黑暗中只听得有人微微的呼吸声,顿时一个机灵。
一双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修长而温暖,衣袖翩跹之间能听见佛珠碰撞的声音。
“是我。”
难道是他太想他了,出现了幻觉么?
难道是刚才在浴桶里睡着了么?
梁深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反而不惊慌了,想着如果是梦也好,能看到他了。
对呀,应该是梦,不然怎么会这么黑?
他轻声地,生怕把这场梦惊醒了,道:“阿唯,我去点灯,我要看看你。”
牵着他的那双手突然颤抖了一下,转而梁深就这样赤条条、湿漉漉地被那宽大的僧袍包住,紧紧地裹紧了那人的怀里。
梦里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受,梁深一愣。他竭力睁大了眼,想在黑暗中看清那人的侧脸。
一阵徒劳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怎么睁眼,无论怎么皱眉,无论怎么近地看着这个人,他都什么也看不见。
他坚持道:“阿唯,你点灯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