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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元帝病体惊无华伴君侧 ...

  •   面对无华王子口中的解药,林先生第一次在朝堂上发挥失常。
      梁深一声轻咳让林冉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不再与平日似的耍嘴皮子圆场,盯着无华王子默默地坐了回去。由于梁深身子不好,林冉竹才得到特许与他在朝堂上形影相随,这样的场合下是不适宜站出来讲话的。
      无华王子亦看着林冉竹,一双半醉的眸子里似乎是有说不尽的话。元帝平淡无奇的脸上一双眸子炯炯发亮,不停地盯着酒过三巡、有些醉意的无华王子,似乎十分不满意无华看着别处,便问:“王子懂得炼制这奇毒的解药?”
      无华转向元帝,笑:“我们大越国的医师们都是长生天上派下来历练的神女,钻营各种技巧,见多识广,并不逊色于你们汉地的神医。”
      一旁的左相皱眉道:“七年前月华之毒几乎将整个姑苏覆灭,这毒有蹊跷,传闻是通过王爷开仓的米粮传到百姓中间,如何与越人有关?”
      听了这句话,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梁深。左相与梁深素来不和,此刻有意无意地牵连到梁深也是常事,当年正是梁深不顾左相劝阻,打开大明寺粮仓,将赈济之粮散发给被困于城中的姑苏百姓,可也就是在那之后,姑苏便起了让人至今都不寒而栗的月华之疫。
      无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梁深,便没心没肺拍着手笑道:“将军开仓,无华在蛮荒亦有耳闻,若是无华在当时,肯定收紧皇粮,专供军队,无暇顾及百姓。将军好英勇,好魄力!”
      梁深心中一阵苦笑,然后道:“当时情况危急,在下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此举有违天道,拖累了姑苏父老——”
      无华道:“定是有人在粮食中下了毒蛊,才顺着粮食传出来。月华的毒蛊十分罕见,黄泉之花才能提炼,工序复杂,只有大越的神女才有。我不知道是哪个偷鸡摸狗的小人做了此事,但是我可以肯定,将军对此事无半点责任。”
      他毫无掩饰地直视着梁深,微微上扬的眼角里都是张扬的浩气。
      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梁深开脱此事。
      梁深心中一动,心绪颇有些纷乱,一直以来缠着他的事情竟然在今天有了解,并且有人告诉他,此事与你无关。数万条人命的血债,不用你来背。
      左相冷哼一声,道:“怎么可能无半点责任?至少是疏于管理,让军中混入了细作。”
      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梁深不想辩解什么,更不想重提往事,只是道:“王子方才提及黄泉之花,可是一称作曼珠沙华的红花?”
      无华正与左相冷眼相对,然后转头对梁深道:“正是。此花又称彼岸花,是唯一能生在阴间的草木,绵延八百里黄泉。无华师从神女,神女道此花生人种来,可有招魂之用。”
      梁深与林冉竹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年戚悦兮生死后,为了安抚悲恸不已的宋璟,大明寺寺僧曾在花柳谢桥种下十里曼珠沙华,作法超度亡魂。
      难道那便是月华的药引了么?
      可是又是谁怀揣了异心,将这红花收集起来,用那越人的神女才知道的秘方炼制了月华的蛊毒?
      梁深忍不住又问:“提炼月华的工序,真的只有大越的神女才懂得么?”
      无华竟然颇有些得意,微微迷离的眼角闪烁出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光芒,道:“当然,这奇毒有灭城之效,怎能轻易让他人学去。神女只会从皇族中收一位弟子,只有这弟子死了,才会收下一个,是以普天之下,懂得此法的,不会超过两个人。无华不才,七年前便被选中成了神女之徒。”
      如果是真的,那么下毒之人的范围就很小了。七年前被选成神女之徒,那么上一位师从神女的越族皇室当是七年前去世的。七年前,越人大举进犯大昭,但是自己的皇族正在内斗,除了无华之外,没有其他皇子皇孙上战场征战,亦未听过有人去世。只有——
      梁深眉头一皱,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元帝。
      他看见元帝的眉亦皱在了一起,整个脸的神情非常古怪,似乎是想发怒又忍着,想哭又憋着,那张脸,就像一张面具一样,一副灰黄灰黄的颓败神色。
      元帝又开始神经质地抠着右手的手腕子了。
      他也想到了那最可能的人选么?
      七年前去世,越国的皇族,与姑苏、前朝有深仇大恨以至于下了灭城之毒的——
      只有那一袭嫁衣被逼死于鎏金台上的祸世妖妃戚悦兮戚公子还魂了么……

      左相冷哼一声,道:“无华王子,不知是否是老朽多心,为何听起来你对这奇毒深感自豪?”
      无华看着左相白花花的胡须,哈哈大笑道:“自豪说不上,我无华一生骁勇善战,用自己的魄力与拳头征服别人,从不用阴谋诡计。只是神女乃祥瑞,我能成为神女的徒儿,忍不住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左相讽刺地道:“能做出此等灭城之毒的,只能成为妖婆罢。”
      无华睁大眼,道:“什么妖婆,神女便是神女,是长生天派下来的。这毒只看你怎么用,用得不好,便是灭城之毒,用得好,便可解了百病。你们那丧权辱国的前朝皇帝宋璟,不正是用这毒解了不足之症么?”
      “咳咳咳——”元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公公快步走到元帝身边,不断地按摩着元帝的后心。元帝的脸却已经咳成了猪肝色,似乎被什么呛住了,公公从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小瓶,正欲拧开,被元帝一把挥开,边咳边道:“去,去——一边去。”
      公公内心惧怕,元帝看到他拿着玉瓶不动,更加愤怒,宽大的龙袍袖子一甩,道:“咳咳咳——去!退下!”
      左相在一边干着急,道:“陛下,宣太医给您——”
      梁深站起身,将公公引开然后冲林冉竹使了个眼色。林冉竹会意,向皇帝微微欠身,道:“陛下,臣请罪。”然后走过去背对着众人,站在元帝面前给他诊治,宽大的袍子遮住了元帝的身影。
      梁深对在座的各位道:“陛下夙兴夜寐,素有烦忧。近来受了风寒,一时有些咳嗽。各位还请自便。”
      元帝的咳嗽声变小了,只剩得低低的喘息,梁深从林冉竹的身侧看过去,只见元帝脸色更加蜡黄,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脸皮了。
      无华王子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道:“我大越进贡了千年白玉参,疗效奇特,可供皇帝养生。”
      林冉竹收了随身带的银针,然后转身道:“若真的是蛮荒白玉参,倒可一试。”
      无华王子向旁边的人示意,站在边上的使者马上呈上来一红木盒。
      左相道:“叫御医来收下。”
      “莫要御医。”元帝突然在林冉竹身后气息微弱地道。
      林冉竹道:“那在下来罢。白玉参习性同中原人参不同,还请王子派越地医师协助在下。”
      无华王子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微微后仰,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林先生亲自操刀,那本人亲自助你。”

      宫宴便在元帝突然犯病的情况下结束了。
      林冉竹留在宫中,于是梁深也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宫中。
      元帝执意不让御医进清凉殿,梁深不禁想这犟脾气倒十分像梁泽的另一个同窗挚友宋璟了。只是梁泽身边没有那个一身镇定,安心踏实的戚公子,只有一群只会哭鼻子的宫妃。
      梁深第一次看见元帝的所有宫妃们,红红绿绿一大片,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跪在地上哀哀而泣。若论起后宫,元帝绝对在这方面独树一帜,他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深以为然,纳的宫妃顶多会一些舞蹈,琴棋书画之类,都是目不识丁,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者。诸位大臣家中通晓四书五经的小家碧玉、稀世才女一个都不入皇帝的法眼。
      这些女子虽不会读书,哭起来却是个顶个的厉害。为首的和贵妃已经哭晕了过去,元帝在清凉殿中躺着,听着这些哭声颇不宁静,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道:“让这些女人都给朕滚!”梁深只能再次端起军中行事铁面无私的架子,沉着脸命了几个御前侍卫将这些女人拉出了未央宫。
      一番吵吵闹闹,梁深好不容易再次抽身回到清凉殿中,发现林冉竹已经下了药炉,前殿竟然无一人守着。
      无华王子的披风挂在偏殿,梁深心中一惊。他虽感喟过此人豪爽,但仍然能看出无华身上有种亦正亦邪的气质,将病体缠身的皇帝一人与此人留在一起甚为不妥。遂快着步子往殿中走,心中暗暗责怪林冉竹和当值的宫女太监办事为何如此不利索。
      走近了,依稀能听见元帝与无华王子的声音。
      梁深一愣。
      他听见元帝在笑。
      他很少听见元帝笑,在他记忆中兄长的笑声永远停留在七年前。七年前,梁泽亲眼看着自己的同窗好友被自己的父亲逼死于鎏金台上,便如被抽了灵魂似的没了生气。后来梁泽继位,面对浩如烟海的朝堂之事,面对朝臣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面对天下社稷苍生,笑容便更加稀少,有的只是一两声冷笑。哪怕是边关传来捷报,笑起来的时候脸也极其僵硬,一双眼睛永远是冰冷的。
      而今天元帝似乎笑得极开心。
      他驻足,透过纱帘,看见无华王子正坐在皇帝御榻前的软垫上,眉飞色舞地和他说蛮荒大雪之时的狼群,说他小时候在大雪纷飞中拿牛羊粪升起篝火取暖。元帝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蜡黄蜡黄,眼神却盯在无华王子神采飞扬的脸上,一眨不眨。
      从侧面看过去,无华王子的脸庞确实像极了那位戚公子,眼窝深邃,睫毛翕动,鼻梁挺秀。简直叫人一瞬间恍惚。
      元帝那望穿秋水的眼神,简直让梁深不忍。

      从前他只觉得无情最是帝王家,梁泽虽然失了挚友,却有三千佳丽相伴在侧,不久便能忘忧。如今他懂了相思之苦后,才明白若是爱过那么好的人,如何又能移情于他者?梁泽曾经倾心于那样惊为天人的戚公子,又岂是后宫的莺莺燕燕可以安慰得了的?
      梁深幽幽地叹了口气。
      无华王子听见声音,朗声一笑,道:“斩杀过狼王的将军来了。”
      梁深掀起帘子走进去,向元帝微微行了礼。
      元帝见梁深走进来,目光依依不舍地从无华王子脸上移开,向梁深点点头道:“那群女人赶走了么?”
      说此话的时候,元帝脸上不由自主地扭曲出一丝厌恶,待他转过头去看无华王子,眼中又盛着别样的愉悦,只是嘴角竟然还微微地僵着,还未从方才那个厌恶的神情中恢复过来,好像带了一只不合时宜、尚未调整过来的面具。然而这肌肉只是一瞬间错位,梁深还未仔细看清楚,元帝便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宽大的袖袍一瞬间遮住了自己的脸颊。
      元帝在衣袖后道:“朕也想像王子一样,沙漠雪地驰骋一番。只可惜如今未老先衰,鬓间已经白了许多了。”
      当元帝放下袖子的时候,又是一张相貌平淡,却温和、有些沧桑的面颊。
      无华王子道:“长生天给人以有限的寿命,就是要人恣意地享受。陛下何须叹息,日后若来我蛮荒之地,无华当给陛下做向导,进到最深的蛮荒之地,同这位将军一样,猎杀一头大漠狼王!”
      元帝看着无华王子,眼里竟然闪烁起希冀的光芒。
      然而大昭的皇帝,永远不可能走进一个西南蛮人的领地之中。
      梁深在一边沉声道:“无华王子,林先生不熟悉蛮荒白玉参的药性,他在偏殿煮药,需要你提点一二。不如——”
      无华听了便要去偏殿,元帝却下意识地拉住无华的衣袖。
      这一拉显然有些急了,无华起身也快,是以瘦弱的元帝一下子被无华带了一下。梁深伸手去扶了一把。
      正好搭在元帝的腕子上,突然发现元帝的右腕上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疤,方才在朝堂上竟然已经被抠得鲜血淋淋。他一惊,却立刻不动神色地将元帝扶坐在榻上。
      无华倒没察觉什么,道:“嗨,陛下莫要牵挂。我给林先生看看药炉子便回。”
      元帝看着无华的背影,神色有些发痴,一时间没有回话,也没有注意道梁深的神情。梁深顺着元帝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这无华王子褪了长袍,一袭绣着暗纹的藕色长衫,黑发如缎,长身玉立,腰间系着燕纹的腰带,举手投足间虽有武将的豪爽,却更多的是皇室的优雅。
      俨然就是当年风华绝代的戚悦兮公子。
      元帝的眸子闪烁着,无意识地抚摸上自己的脸颊,突然手中一顿,眸子的光就冷了下来,道:“叫钦天监的容月白来一趟。无华王子等下就不要进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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