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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无华戏群臣元帝思旧人 ...

  •   无华王子,乃越王第七子。
      越王哈图生性风流,膝下子嗣无数,无华王子排行并不靠前,然越人并无嫡长之分,无华凭着一身的武功和卓绝的文识闻名于越地蛮荒。八年前,宋氏天下,未央宫中混入越人内鬼,梁深救宋璟一行人出城的时候,曾与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子对峙过。
      当时无华王子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傲气冲天,手持纯金号角,看着梁深手中只有一把折扇誓死相争,竟生了英雄相惜之意,派人赠了梁深一把铁弓和十只长箭,意欲公平角逐。
      这一举动实在大义凛然,梁深都不禁为之动容。
      后来梁浅亦与无华王子交过手,两人交手细节无从得知,但是从此梁浅手中多了那把纯金号角,并一直挂在腰间,再未离过身子。无华王子亦不再侵犯大昭,越昭两地相安无事,直到去年哈图病重,其兄长无雪开始执政,一手揽过兵权,频频派兵小打小闹。
      如今无华王子和梁深一样,被架空成了闲散王爷,啃着当年赫赫威名的老本,那窝囊废的兄长与大昭打仗被梁浅打回老家,无华王子便被扔出来,带着王妃前来和谈。
      前尘往事,在两人与雍和宫中相见行礼、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如白云苍狗般流淌而过。

      无华王子行完礼,抬头。
      梁深和一众老臣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八年已过,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人眉眼已经长开,一眼看过去,身量修长,俨然是当年那风华无双的戚公子的模样。
      端坐于朝堂之上,距离无华王子还有十来尺距离的元帝亦微微张大了眸子。
      传闻戚公子是越氏皇族的遗腹子,如今在这无华公子的脸庞上已经得到了最直接的应证。
      元帝的脸色变得晦明不定,微微抬手,袖子拂过自己的脸庞,在额角擦了擦。

      无华公子看着梁深,笑吟吟地用标准的汉语说:“深,勇敢的武士,我们又见面了。”
      梁深亦向他微微颔首,道:“无华公子,别来无恙。”
      无华又端正地向坐在高处的皇帝献礼,梁深退居在一旁,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西域的王子。站在梁深身边的前朝遗老们,亦暗自心惊地看着这个人。
      一番寒暄,元帝似乎是回过了神,道:“朕听闻西域无华王子风华盖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老越王不知被何迷了心窍,竟叫你那胸无大志、目光短浅的哥哥做了王。”
      听了皇帝的话,无华眼中盈盈的笑意一敛,冷淡而又狂妄地道:“父王还未归到长生天去,无雪不过是代王罢了。”
      无华篡位之心昭然若揭,而那无雪竟然愚蠢到将无华放到大昭来和谈,指望着大昭皇帝同他一样无脑地发一通脾气,将无华随手斩了,以绝后患。与无雪的愚蠢与懦弱相对应的,正是无华敢于在敌人的朝堂之上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的勇气与狂傲。这无华,若不是信口雌黄的小儿,便是大智若愚了。
      左相站在皇帝身边,严厉地道:“越国犯我边境凉州,和谈使却拖延了半年才派来,我大昭一忍再忍,越人的诚意何在?”
      无华王子道:“和谈使之事,是我大越没有安排妥当。为了表示我等诚意,从蛮荒中牵来最肥硕的牛羊千头,最俊美的宝马万匹和最美丽的姑娘一位。”说罢,他向同他一起来的王妃一扬手。
      在座的都十分震惊。
      难道无华王子要将自己的王妃献给大昭的皇帝?
      元帝十分古怪地盯着无华王子,已经十分不悦了。

      那带着异族面纱的王妃起身,袅袅地向在座的各位朝臣福了福,然后低头来到皇帝面前,盈盈下拜,小声地用不甚流利的汉语道:“参见、王、替。”
      王替,便是那女子没有咬出的“皇帝”了。
      群臣一片哗然,左相直接呵斥道:“无礼!无华公子,竟要将自己的发妻献给陛下?”
      无华王子一惊,然后爽朗地笑道:“大人莫要误会,此乃在下的妹妹无暇,并非发妻。我的妹妹贵为公主,在我大越国亦称天妃。可能公文传达上有了错误,让诸位误解了。”
      原来如此。
      群臣暗自抹了把汗。元帝从前忠厚善良,为人宽厚,心思细腻,但自从登基以来,性情大变,严肃易怒,最不喜玩笑和不端之事,方才左老真的怕无华王子触怒了元帝,直接下令斩了无华。
      那样,在蛮荒那边啃沙子的无雪就得逞了。
      “你有妻否?”元帝突然问。
      此番问话似乎同现下无关,但是皇帝既然问了,旁边的臣子亦不好阻拦,正好是一个转移话题的好机会。无华王子哈哈大笑道:“妾室有几个,然都是只懂得生养的普通越家姑娘,正妃尚无。”
      元帝出人意料地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温和地示意公公给无华公子拿了一张凳子,道:“无华公子一路赶来长安,路途遥远,朕今赐座,稍加歇息。”
      无华公子为人豪爽惯了,亦不推脱,直接坐了。
      旁边包括梁深在内的一众亲王郡主,股肱之臣都站着,整个朝堂上只有坐着的两个人。
      看着无华公子修长的背影,梁深没有来由地想起十年宋氏的朝堂上,那风华绝代的戚公子也是坐在皇帝钦赐的玉座上,整个早朝坐着的,唯此帝后二人。

      越人此番似乎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光是礼部官员一样一样地报出进贡的宝物就报了一上午。梁深站着脖子发酸,却也没办法,只能忍着,林冉竹站在他身后,早已经开始不耐烦。旁边老胳膊老腿的臣子们亦陪着站好,郡主郡王不动声色,那天妃夕颜,也跪在地上跪了一上午。很难说谁更难受。
      倒是元帝和无华公子,好整以暇地面对面地坐着,简直要坐出禅意来了。
      “大越诚意昭昭,只想与大昭和谈,愿臣服于大昭,永无二心。”礼物报备完毕,无华公子在朝堂上朗声说道。
      元帝看着无华,然后示意左相。
      左相清清嗓子,微微将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道:“此乃和谈第一日,按照规矩,双方只谈乐事,不谈国事。”
      无华笑道:“汉人如此多的繁文缛节,真叫无华大开眼界。”
      这一句话,在元帝的眼皮子地下说出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了。
      左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拼命地向无华使了个眼色,无华却视若无睹,直接转头对元帝道:“不如,按照我大越的习惯,两国君主在一帐中私谈,我代表大越国,陛下代表大昭,无论是割城让地,还是派遣质子,都由我二人商定,快刀斩乱麻,如何?”
      “你——”左相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竖子,一介武夫,你眼中可还有大昭礼法!”
      元帝却道:“朕看可以。”
      一句话惊了众人。
      元帝看着无华,无华嘴角含笑,眼神微微地眯着,闪烁出一个征战多年的武将看到猎物时兴奋而危险的光芒,慵懒而又警惕。那侧颜的线条同戚公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在蛮荒风雨中历练出的风霜凌厉之色。
      梁深看着这侧颜有些发愣,突然醒悟过来。
      兄长梁泽曾经,亦深深地钟情于戚公子呵。
      他想起梁泽跪在大明寺的大雄宝殿中,被一旁的父亲吼得缩成一团,只能趁父亲不注意,悄悄地向另一边的戚公子望过去,梁泽的侧影便借着佛前的青灯投在大殿的门上,佝偻着,畏畏缩缩、犹犹豫豫但是贪婪地看着那边戚公子的影子。
      他突然也就明白,刚才元帝脱口而出那一句“你有妻否”的含义了。
      梁深突然心中一动。

      皇帝真的走下了王位,要同无华公子一起进偏殿。左相一行人大惊失色,跪了一排连道“万万不可”。
      梁深有意成全兄长,站着未动。林冉竹恨铁不成钢地在后面猛推了他的肩膀一把,示意他赶紧表态。
      梁深颔首道:“皇兄,若想与王子细谈,未尝不可。但须查清王子身上器物,排除一切风险,方能让诸位兄弟姐妹宽心。”
      其他郡主和郡王忙跟着点头。
      无华王子大笑道:“深,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我大越的勇士来此和谈,光明磊落,断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梁深几乎要拿这王子没办法了,一方面又想成全了兄长与此人独处,扺掌而谈的夙愿,一方面又着实担心这王子有什么阴谋,只能行礼道:“臣弟坚持。”
      元帝看着梁深很久,又看看无华。无华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张狂,同戚公子完全不同。可能正是这一点点的不同之处让元帝清醒了些许,看着无华的眸子里隐隐有了些遗憾和恨意,遂摆摆手道:“朕不过开个玩笑,众位爱卿宽心。今日只谈乐事,不谈国事。”
      然后坐回宝座。
      众位大臣松了口气,纷纷陪着笑脸道:“陛下真乃亲近宽厚。”
      无华王子撇撇嘴,道:“陛下如何又改了主意?”
      元帝盯着无华好久没有说话,左相便将话头接了过去,命教坊司的嬷嬷呈上大昭的歌舞,礼部的随即设宴。众人分散在朝堂两侧,开宴。

      梁深突然发现,梁泽掩藏在宽大龙袍下的左手突然抓住了右手的腕子,神经质地挠了起来,这小动作熟悉得触目惊心,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眼看梁泽一直抠着手腕子,梁深明白兄长心中纠结,本来虽对梁泽无太多亲近之意,此刻却只因饱尝相思之苦,能与他共情,心中多少有了些不忍。他坐在梁泽身侧左手的位子上,轻声道:“皇兄,莫要将腕子擦破了。”
      元帝一惊,立刻握紧了拳,抱起双手于胸口,满脸都是不悦和警惕的神色,低声道:“思和费心。”
      梁深觉得梁泽并不真的感激他多了这份心。
      无华王子见两人在窃窃私语,坐在对面冲梁深举杯道:“将军,干了这杯。”
      梁深礼貌地冲他点点头,然后举杯示意。
      无华却道:“嗨,我用这一海碗同将军干杯,将军何以用区区小杯?是瞧不起在下吗?”
      梁深一愣,笑道:“在下不胜酒力——”
      元帝却冷冷地在一边说道:“王爷已不是将军多年,无华王子还请注意称呼。”
      无华一愣,转而又笑道:“无华亦不是将军了,只是蛮荒的一个勇士而已。”
      说罢,一边笑着一边将一海碗的琼酒一饮而尽。
      梁深跟着将杯中酒喝尽。
      无华看着梁深仰头,不禁哈哈大笑,道:“王爷,方才的话你还没有答我。为何用小杯饮酒?八年前你我在宋氏未央宫前生死决斗,一番畅饮,我可是记得你酒量惊人!你可蒙不到我,来,你,给你们王爷拿个海碗来!”
      他有些微微醉意,瘦削深邃的脸庞上隐隐泛红,举手投足间都是豪气。
      林冉竹在梁深身后沉声道:“王爷身重月华之毒七年之久,不宜饮酒。无华王子可还记得在下么?在下陪王子饮一杯?”说罢,端着酒杯站起身。
      无华看了眼林冉竹,有些迷离的眼中辨认出来,郑重道:“林先生,义士,记得。”
      两人又喝了一杯。
      无华喝干了杯中酒,微微一笑,修长的身子慵懒地倚靠在桌边。顾不得元帝一直往他身上看的目光,举起手指着梁深道:“勇士,你中我越国月华之毒,还能保持眉目清明,支撑许久,实在佩服。在下自幼师从神女,懂得解药之法,你要不要?”
      梁深面不改色,并不打算在朝堂上向这个异国番邦的王子讨要什么,纵然是月华之毒的解药也不行,他彬彬有礼地颔首,准备开口——
      林冉竹刚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失声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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