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神医生闷气王爷离旧城 ...
-
日暮,低喃的经声停止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带了些许匆忙,向禅舍中径直而来。
门开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进来。
梁深从案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那浅色的眸子,暗流涌动。
法师下意识地诵了句佛号,然后冲他笑笑,转身关了门。
梁深道:“跑什么,你的腿本来就不好。”
法师收拾着僧袍在梁深对面坐下,低声道:“怕你先走了,下了晚课就直接过来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有口无心地做了晚课,一句也没有念到心里,亦拒绝了临淄郡主和崇国夫人请他开释的邀请,一路在师父不满的目光下形状无端地跑了回来。
梁深拿起案边的经书,道:“以后你要小心。”
经书略略一翻,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梁深的名字。
法师脸一红,似乎被人洞穿了自己的心事,将经书赶紧收了,道:“阿唯的禅房无人可进,不要紧。”
收回经书的时候,法师的手覆在梁深的手上,修长的十指缠绕在一起。
梁深心中略感一惊,觉得自己今日已经有些越了界,遂微微抽回了手,道:“可你还是要注意,大明寺僧众多,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古语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阿唯本就有罪。”
法师在梁深的耳边低声道。
梁深浑身一僵,那温暖的气息在耳边拂过,就像起了一阵风。他镇定下心神,转身欲说话,法师却伸手掩在他的唇上,袖子里一股淡淡地檀香味,低声道:“我有话和段郎说。”
梁深有些僵硬地将他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道:“你说。”
法师看了他许久,两个人一深一浅的眸子互相对视着,然后他突然俯身,在梁深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梁深心中的惊讶大过狂喜,一瞬间酥酥麻麻的感觉之后,很快就将他推开。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惭愧来说,二十七年的生涯里他还未开始过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恋情,是以这种时候,第一选择就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故作轻松地道:“坐好坐好,多大人了。你方才说有话同我讲,讲吧。”
法师满脸绯红,耳根都发烫,却依旧坚定地看着梁深,满眼的灼热,手被他攥着也不抽回,顺势倚靠在他的肩上,无比清晰地道:“段郎,我想要你。”
梁深突然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昏脑涨,连耳根都是烫的。
他拥被而起,一觉睡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撑住额角,低沉地哼了一声。
“醒了?”
林冉竹拄着脑袋撑在桌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那冰凉的手指触及梁深滚烫的额头,皱眉道:“还在发烧,再睡会。”说着,就按着他的肩膀要他躺下。
梁深却不想再躺下,他慢慢地回忆起梦里的内容,真真自责自己做了这不真实的旖旎之梦,不禁一阵焦躁难安,道:“有水么?”
“有——祖宗。”
林冉竹给他端了碗温热的水,梁深接过,道了声谢,一口饮尽了,然后道:“天凉,你记得加件衣服,手都冻冰了。”
林冉竹笑了一声,拿过梁深手上的空碗,道:“多谢殿下还记得在下的爪子。在下以为你今日得了佛法度化,观高僧受戒,便出离人世,不食人间烟火了。”
梁深懒得搭理他这酸溜溜的调调,道:“还没天亮,你也休息休息。”说罢就倒回枕上。
林冉竹却不走,坐在他的床头,抱着手臂看着他,道:“嗯,休息一阵,明早就走,这地儿邪乎,你做了一晚上噩梦。”
梁深:“……”
方才那梦,是噩梦么?
沉默了许久,林冉竹低声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七年前在这里的日子?”
梁深捏捏眉心,道:“没有……想那些事做什么?”
林冉竹道:“也好,能不想就不要想了,统统忘记才好。”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拉过梁深的手把了脉,然后熟练地将梁深拉着枕到他的腿上,在梁深的太阳穴边按摩起来。
轻重正好,梁深微闭着眼,嘴角含着笑道:“可我若忘了,岂不是也忘记了京城第一管家对我的救命之恩?”
林冉竹不语,只是给他按摩。梁深见林冉竹并没有被他逗笑,睁眼,伸手就要去捏他的鼻梁。林冉竹鼻梁特别敏感,一捏就要打喷嚏,是以每次梁深做出这个动作两人都是一番角力,最后都是笑作一团。
林冉竹此次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开,道:“别烦,手欠。”
梁深遂意兴阑珊地收了手,闭目不语。
“你们做那事了?”
沉默了好久,林冉竹突然问。
梁深心中咯噔一下,然而他这七年来什么也没有练好,唯独脸皮练得极厚,可毫不在意地妄自菲薄,再没少年人面皮薄的痛苦。虽然在心上人面前不免细腻敏感,在外人面前却是能装就装,死撑到底的。于是他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道:“什么事?我都快睡着了,别跟我说话。”
林冉竹一点儿也不避讳地道:“身子可有哪儿疼?”
疼,是疼死了。
几乎哪儿哪儿都疼。
爱一个人一开始是甜蜜的,后来就就是浑身的疼。这个疼如饮鸩止渴,让你甘之如饴。
然而梁深硬着嘴道:“胡说些什么。”然后把头从林冉竹腿上移开,拉了枕头歪在榻上就要合眼。
林冉竹却不依不饶,道:“撑着,行,继续撑着,你个犟种。都发烧了,我看你是憨疯了。没人管你。”他非常明显地不悦,起身便离梁深远远的,坐到案前去吹了蜡烛,一阵黑暗之后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梁深在后头道:“外头冷。”
林冉竹道:“我在休假,你管不着。”
林先生突如其来的不悦让梁深莫名其妙。
今日在此处突然碰见林冉竹,看他打翻了烛台后很快镇定下来。他是想起梁深昨晚没有吃药,想给他送药过来,然而寺中根本没有落脚之处,才想着到了此处,收拾收拾,给他煮药。
是非常合情合理了。
但是梁深偏不信。
林冉竹对药物极其讲究,肯定会在医馆熬药,而不是在这等偏僻之地。且他方才对此地的熟悉根本不像是七年未回之人,他十分熟练地从柜子里拉出一床干净暖和的褥子给梁深铺在榻上,又从柜中拿了一只碗盛了药给他。盛药之前,根本没有洗碗。
说明这个碗之前洗过了。
梁深一直在观察林冉竹,此刻已经完全不相信他的话了。
而且昨日在门前,大明寺小沙弥道林施主欺瞒僧人,他到底欺瞒了什么?
梁深隐约感觉这两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看着林冉竹走出去的背影,鹅黄色的长衫随着初春的凉风微微翕动着,这修长的背影这么多次地挡在他的面前,用他的精明手腕与绝世医术为他遮风挡雨,如今看来,却是有一股化不开的疑虑凝在其中。
一切的一切,细究起来,都是林冉竹对他太好了。
似乎很久以前,在树林子里看到他在月光下晒书的时候,两人就达成了某种契约,将对方的冷嘲热讽、无微不至当做理所当然。那时候梁深知道这个契约的筹码是权力和复仇。现在林氏一族大仇已报,两人七年朝夕相处,他以为他们的筹码已经变成了情谊。
然而情谊真的能让林冉竹这么不考虑个人前途与家庭,一直死心塌地地守着他么?林冉竹亦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以其神医的称号和在朝中的人脉,令无数少女倾心,提亲的媒婆曾一度踏破了王府,梁深让他去看看那些姑娘们,他连笑也懒得笑一声,只冲他翻白眼,敞着衣领、捋着袖子给他熬药。
林冉竹对他太好了。
好得有些过分。
好得同阿唯不一样,好得让人捉摸不透。
就像亏欠了他一生一世的情谊一样。
梁深没了睡意,一夜睁着眼睛到了天明。发现林冉竹一直站在门外,亦没有进屋休息。
天亮之后,两人一同回医馆,落了熹微晨光的脸上都带了沉沉的疲惫。两人之间依旧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窒息般的沉默。梁深满腹心绪,思念着此刻正忙于各种法事的心上人,无暇顾及林冉竹的情绪,林冉竹也不想同他说话,手里拿着梁深没有来得及送给法师的糖栗,坐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皮。
还没有到医馆,便看见姑苏的长街上,追风拍着马一路风驰电掣而来。
林冉竹默默道了一句:“靠。”
林先生估计是在是心情不好,不然绝不会说出如此粗俗之话。梁深看了他一眼,在外人面前也不好细问,只是拉住马缰,向追风颔首示礼。
追风在马上向梁深拱拱拳,道:“殿下,容大人派我紧急接你回京,越人无华王子同王妃突然来了长安。”
“无华王子?”梁深微微扬眉,越人的和谈使臣一直换来换去,要么因为官阶太低大昭觉得没有诚意,要么是越国皇亲国戚赖在蛮荒不愿冒死来长安,是以梁深才有机会忙里偷闲来了趟姑苏,现在居然换成了越王唯一的儿子无华王子,不可谓不尊贵了,遂肃然道,“知道了。”
追风道:“马匹粮食已经备好,请王爷速速上路。”
梁深道:“好——”
林冉竹忍不住在旁边火冒冒地道:“上路上路,上什么路?小孩子说话也不注意点,真晦气,容知许怎么教的?”
追风一愣,这少年人是神秘无二的钦天卫,是钦天监副掌使容知许的亲随,是以一般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如今被林冉竹一教训,真是前所未有。
林冉竹继续道:“殿下在凉州什么怂样你没见过?身体一直病歪歪的没好,昨日又不着五六地有了损耗,怎么跟你上路?马车都不准备一辆?”
梁深:“……”
追风冷冷地道:“容大人吩咐我备马,我便备了马。”
林冉竹道:“容大人让你——”
梁深低声喝道:“林澈。”
林冉竹这才闭了嘴。
梁深对追风抱抱拳,道:“追风大人见笑了。事关重大,我这就同你回京。”
追风亦没有什么好脸色给林冉竹,只淡淡地对梁深点点头,道:“我在姑苏北门等王爷。”说罢便策马而去。
林冉竹忍不住道:“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梁深莫名地道:“这么早,哪来这么多火气?”
林冉竹道:“我在休假,不归你管。”
梁深快被这休假搞得头疼死了,道:“好好好,你休假。我回京。”说罢调转马头就要往城北走。
走了没两步,林冉竹突然叫住他。
梁深勒马回头。
林冉竹坐在马上,手里还握着一颗没有剥皮的糖栗,面色铁青地道:“记得吃药。”
梁深点头,心中一软,道:“你早些回王府。”
林冉竹依旧气鼓鼓地不说哈,嫌弃地挥了挥手臂,示意他快走。
梁深笑道:“你当真不同我一起回去么?”
林冉竹面无表情地道:“你答应我休假的。”
梁深道:“药我可以自己煎,可针灸怎么办?我烧还没退呢。”
林冉竹的脸上已经动摇了。
梁深却看着,隐隐地有些心酸。他想他自己真的是坏透了,凭什么一次一次地用林冉竹的好来骄纵自己?他究竟何德何能,值得林冉竹这样死心塌地地对他好?
凭什么在享用着他的好时候还猜疑他,揣度他了一晚上?
骑马到了姑苏北门,梁深向守城的将士出示了自己的令牌,然后城门缓缓开启。
姑苏北门没有换,依旧是斑斑驳驳的石墙,走过去细看,还能看见当年对越人对峙,戍守姑苏一战中留下的千疮百孔。
梁深纵马到了城门下,仰头看着城墙上站着的守城的将领。
他曾站在那里,面对着城外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越人大军,一身战甲,伤痕累累,烈烈的风吹着散乱的头发,手中拉着一张轩辕弓,带着仅剩的十个将士,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地守着这一方土地。无数个枕戈待旦的长夜里,孤立无援地盼着远处的援军和黎明的光。
如今这里,河清海晏,百姓安居,香火旺盛。
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守城的将士都不认识他了。
曾经英姿勃勃、指点江山的少年将军,如今只是一个默默无闻被降了头衔的王爷。
那曾经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小和尚,如今成了具足的得道高僧。两人一夜缱绻缠绵,爱得痛彻心扉,却终究还是被清规戒律和世俗礼法隔开,无论日后相见与否,都有万水千山的距离了。
物是人非呵。
正当他感叹不已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声。
“不走发什么呆?”
林冉竹不作停留,直接夹着马背超过了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向他怀里扔了个东西。
梁深低头一看,是刚才他骑在马上剥好的栗子,一个个滚圆完整地包在杏黄色的手绢里,格外好看。
再看着林冉竹坐在骏马之上,一袭熟悉的飘逸鹅黄色长衫,墨黑如缎的长发,修长的身影,马鞭别在腰间,手里还抱着那两包没剥完的糖栗。
他突然就笑了。
嗯,七年前离开此处的时候有他,七年之后离开此处还是有他。
无论他怀揣的什么心思,都还是林冉竹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