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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堂前燕飞去圣僧三皈依 ...

  •   电闪雷鸣一整夜,早晨就降下了今年春天第一场甘霖。
      没有人睡得安稳。
      天未亮,梁深随着众人一起,由小沙弥撑着伞,送入佛堂观礼,进门时,抬头发现佛堂下的燕子不见了。
      他驻足片刻,突然身后有人道:
      “阿娘,寺里的燕子不见了。是不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梁深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一个锦衣懵懂的孩童,牵着母亲的手,得意地在炫耀自己背的唐诗。
      他的母亲正是临淄郡主。
      临淄郡主看见梁深,微微向他福了福,然后掩了儿子的口,轻声道:“佛堂之前,不要大声喧哗。”
      然后向为他们撑伞的小师父抱歉地笑笑。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此番话此刻听来,格外地有些惊心了。
      昨夜,他差点让这佛门的王谢之辈,飞入了寻常百姓的俗世屋檐下。他记得清晨打更声音响起的时候,那人穿起僧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低喃的道别。
      燕子尚可自由地栖息在随便哪一家的屋檐下,他的心上人却不可以。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阿唯曾经从左相宜手中救下的金丝雀。阿唯那时候就告诉他,鸟儿应该自由地在空中飞。是不是那时候起,幼小的他就已身陷人间囹圄,苦苦挣扎而不得了呢?
      亦或是,他从来没有挣扎过自己的命运,只是逆来顺受,将自己关在了一方佛堂之中?
      梁深鼻尖发酸,指尖发间还残留着他的味道,遂不忍细想,微提着衣角跨入门槛,看见那孤高的身影的时候,又是一阵心悸。
      他进门的刹那,那人像是有所察觉一样,微微地向他这边转了转头。
      然后又巍然双手在胸前合十,闭目颔首,一句佛号将心绪压了下去。

      具足戒,乃僧人在正式成为比丘,进入僧团奉佛时必须遵循的二百五十条戒律,也称波罗提木叉。僧人必须年满二十,形貌端正,修为精进,在佛前立下重誓遵守所有的波罗提木叉才可成为“具足”者。
      具足者,比丘也。
      受了具足戒,他的小阿唯就是真正的法师了。
      那人此刻正站在曲曲折折、明明暗暗的长廊前,窗外闪电轰鸣,他站在长廊的尽头,长廊的另一端,高大的汉白玉戒坛上坐着三位冷面严厉的戒师,良玉法师带着面具端坐中间,背后是恢弘富丽的佛像。
      受戒仪式颇为冗长,勿念法师需要不停起身跪拜诵经,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闲庭信步的从容优雅,梁深却看出他因为腿疾步法缓慢,合掌之时修长的指尖微微颤动。
      想到昨晚的痴缠,半边脸都发红,又惭愧又内疚。
      是的,昨晚他们肌肤相亲,躯体交缠,多年渴求的夙愿一朝实现,在一片热泪中又疼又甜蜜,细细碎碎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彼此身上,贪婪的呼吸在发际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他不敢细细回想,他从未想过能够如此深入地爱着某个人,也从未想过在这样深刻地爱着某个人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就要亲手将他送到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爱得这么疼啊。
      梁深内心隐隐作痛,暗自镇定了一下心绪,贪婪地在人群中看着那人清俊的脸颊,继续观礼。

      终于到了最后的仪式。
      受戒的僧人要只身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在明灭交替的长廊下反省忏悔自己未消的业障。他看着他走上那鎏金富丽的长廊,闷雷阵阵,闪电划开阴沉的天幕,透着窗子在他的脸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的双眼藏在深深的黑暗中,只能看见银色的眸子微微发亮。
      法师颔首垂眸,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同样摄人心魂的经声中,缓步走在长廊上,身量是南方人特有的修长瘦削,将僧袍撑出一种别样的秀雅,俊秀的侧脸明明灭灭,薄唇翕动,每走一步都低声诵出一段古老的经文。
      这挟电惊雷、古老庄重的一幕,让观礼的人无不暗暗惊叹,甚至有人直接跪拜在长廊两侧。
      梁深看着他,一路默默跟随着。
      他是否在忏悔从六岁起便贪恋一红尘中人的怀抱而生了痴心妄想?
      他是否在忏悔七年前守在他的身边,牵出了那么多曲折的纠缠?
      亦或者,他是否在忏悔昨夜没有持戒守身,犯下大不敬之罪?

      漫长的走廊,不知走了多久,僧人终于走到了为自己受戒的恩师身边。
      良玉法师透过厚厚的面具,温和而不失严厉地看着他,一串开释之语透过雷声清晰地传达在每一个人心里,然后结了一串复杂的祈福手印,轻轻抚上僧人的圆顶,道:
      “释颜唯,备通经典,而爱古尚贤,非雅正之集不观,非圣贤之风不习,少知色养,温情纯谨,于西域弘法七年,风餐露宿,功德集聚。今归入佛门为一比丘,尔当如何?”
      僧人道:“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良玉:“皈依佛。”

      阿唯:“皈依佛。”

      良玉:“皈依法。”

      阿唯:“皈依法。”

      良玉:“皈依僧。”

      这便是佛门弟子的“三皈依”了。
      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阿唯,只能看见那瘦削的肩膀上纤细的脖颈,那是他昨夜轻吻过无数次,摩挲过一遍又一遍的地方,这最后一皈依说出口,他就再也无法触碰他佛门圣殿般的身体了。
      心中一阵难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僧人深吸一口气,眸间清明,双手合十,颔首低眉,声音不大却坚定清晰地道:
      “皈依僧。”

      良玉法师道:“汝等当勉励修行,勿流连前尘之事。佛在世时,以佛为师;佛灭度后,以戒为师。无论日后修何宗派,习何法门,都应持戒慎言,自能风华无双。今陛下降旨,赐尔等法号,号曰无双。”
      滚滚的雷声中,无双法师抬起头,由戒师在他的脖颈上挂上了一串念珠。

      “阿弥陀佛,今度此子,当日当成释门伟器。”

      火红如血的念珠,一百零八颗南红,颗颗晶莹剔透。
      在场上有些年纪大的人,已经能认出这便是前朝太子弱冠之时从西域请出的南红火焰纹佛珠,由大明寺、护国寺和相国寺三位方丈共同开光,全大昭仅此一颗。
      见到旧物,有人唏嘘不已。
      梁深心头一热,此物已经失落了七年,在戍守姑苏城最窘迫的时候被他二人一同当掉换了全城百姓的口粮,如今不知以何种方式,又兜兜转转回到了他的颈间。
      因缘和合,真的教人捉摸不透呵。

      随后剃度燃香,戒香落在无双法师光滑的头顶上时,法师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一颗冷汗落下来。
      剧痛、冷汗与忏悔之中,完成了涅槃。
      亦如昨夜的剧痛,昨夜的冷汗,与昨夜不宣于口的忏悔。
      礼成。

      典礼结束,梁深在小沙弥的引导下走出佛堂,晦明的空中透出一丝一缕的阳光。
      燕子飞去了。
      他的心上人永远留下了。
      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想转身回去,同那一群善男信女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仰头瞻仰他的容貌以求得庇护,分享福泽。
      然而,他知道经过昨夜之后,无论他修为多么精进,都是福薄之人了。
      他又怎舍得再进去,扰乱了他的心神,分享他那已经微薄不堪的福分呢?

      就这么一路走出了大明寺,梁深无意徘徊于此,也不想参加接下来的法会,只觉得精疲力竭,想回一处无人之地好生休息一番。
      然而林氏医馆中有旧日同窗需要寒暄,此番回去必是一番令人疲累的社交。
      他突然想起大明寺山中有一破落小屋,曾是七年前他患月华之毒落难时居住的地方。那地方偏僻之至,七年前匆匆离开之后便再未回去过,心念一动。
      不如就此去那里歇息,待歇息好了,再回医馆罢。

      心里这样想着,便走到了后山。后山原本高耸着鎏金台,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这废墟遵照皇帝旨意七年未动。他在那惶惶的废墟之上驻足片刻,想着七年前那场喧嚣的大火,不知埋葬了多少人。那绝世的戚公子,正是在这鎏金台的大火中一袭鲜红嫁衣,自刎以决。
      没想到他的死,终究没有换来爱人的天下。
      这宝相森严的大明寺中,到底承载了多少痴儿怨女的离愁别恨?到底见证了多少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
      站在废墟之上,只觉得耳边轰鸣着那日万鬼同哭的嘶吼,大厦将倾的颓败,梁深一夜未合眼,几乎不能忍受,有些踉跄着走了过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看到那偏僻一隅的小屋,还是那般破破烂烂的外表,歪歪斜斜的门框,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在此处的记忆全是不堪,所以梁深一直都排斥着回到此处。
      而此刻,他的心里伤痕累累,同那时并无二致。
      那时他在这里得到了悉心照料,在一片狂乱和绝望的黑暗中能看到一丝光,感受到一丝温暖,虽然知道自己时常是衣不蔽体、口涎横流的不堪之样,却知道守着自己的人没有丝毫嫌弃,尽心尽力地护着他,爱着他,盼着他好。
      人生的前十七年,除了记忆模糊的母亲之外,没有什么人给他过这样的关怀。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拖着伤痕累累的心和身子回来疗伤。一觉睡醒之后,又该神采奕奕地回到长安,与虎谋皮去了。

      推开门,他觉得此处有些不对劲。
      七年前离开此处,是在他得知了新朝建立、阿唯病殁的消息,被容知许强行带走的,四处都是为他医病散落的药罐、银针,一片狼藉。
      而此处,七年前从来没有整齐过的被褥,干干净净地叠好放在榻上,竹木编的地板光洁无比。一柱新燃的熏香在案前插好,发着袅袅的香气,是他最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
      梁深微微怔在此处。
      难道此处已经有别人居住了?
      此处是大明寺禁地,很少有人可以直接走过来。当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带到此处来疗养,从而防止动摇守城官兵的军心。

      他在熟悉的案边和榻前徘徊,轻轻地抚摸着一切。
      当年染毒之后,双目视力尽毁,都是靠着一双手摩挲过屋子中的每一个角落,那彷徨无助的感觉历历在目。如今,手感还是没有变。
      梁深悠悠地叹口气,他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如果是某个僧侣或山民占了此处,他必要好生给他寻个安置之处,将此处买回。

      来人推门,一阵风进来。
      那人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地愣在门口,手中洗净的烛台“砰”地散落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堂前燕飞去圣僧三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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