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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顾禅舍如苍狗万事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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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梁深与他面对面坐在禅房中,这是他第三次来到他的禅房里。他在对面微微拢着宽大的僧衣,正提着袖子给他斟茶。
一缕缕清淡的茶香伴着丝丝的热气在两人面前晕开。
第一次来此,是抱着那个胸口浑身是血,蜷缩成一团的六岁的他,他模模糊糊地就像黏黏虫,发着高烧依偎在他怀里不肯放手。
第二次来此,是一场血战之后来此探他,发现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竟被三个六根不净的僧人压在地上行侮辱之事,出手相救之后,他依旧纯洁得像一汪泉,甚至有些调皮顽劣,让人无奈。
第三次来此,他竟已如他一般,二十出头,刚及弱冠,生得长身玉立,一双沉如水的眸子里含着稳稳的笑意,手中扣着佛珠,端坐对面,名扬天下。
两人之间的羁绊、地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梁深感叹着世事无常。目光落在他严丝合缝的僧衣领子上,没来由地想起前一次两人在雨夜赤着上身坐在荒寺的篝火边,谁能想到在这翩翩木兰僧袍下,这雅正的僧人有一身的伤痕呢?
对面的僧人递过去一杯暖茶,道:“段郎在想什么?”
梁深道:“若今日不是你,恐怕真要下山去寻个地方住了。你怎知我会来?”
法师看着梁深抿了一口茶,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淡淡地道:“贫僧能掐会算,算出段郎今日会来。”
一个玩笑开得云淡风轻。
梁深的嘴角不禁挂了一丝微笑。
阿唯到底长大了,在他面前有了开这样玩笑的底气,有了能平和对话,不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底气。
两个人终于能这样,平等地,谁也不用盼着谁地讲会儿话了。
又是一阵寒暄,梁深忍不住将他离开凉州之后的一切都问得仔仔细细,才知道他刚离开凉州不久,法师便收到如水大师的信笺,道年纪已成,弘道亦满,当回寺受戒,于是法师便日夜兼程赶回了大明寺。
梁深没有提及两人的心事,法师亦没有问。如今两人之间隔着一樽浮屠茶,已经是隔了万水千山,几万年的信仰轮回,他只能挑拣着那些无足轻重之事询问,问他如何回的姑苏,问他一路有无受冻饿,最后他问:“为何要参选国师?”
法师幽幽地道:“国师乃僧伽在俗世志高之荣耀,以万家供养弘法传道,以三万僧兵捍卫佛门,此等权柄在手,贫僧亦不能免俗。”
梁深道:“我以为……阿唯生性淡泊,只想于贫巷陋街中接济众生。”
法师微微一笑,他终于笑了,俊雅的面庞上就像一朵清淡的莲花,他道:“贫僧明日便要在佛前发下宏愿,接济众生。但不一定要在贫巷陋街之中,庙宇高堂亦有可施展之处。”
梁深见他还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继续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一旦插手官场,怕以后便再也得不了清净了。阿唯要想清楚。”
法师的面庞隔着袅袅的茶香,道:“佛家有高僧悟道后云,‘念不一不生净土,爱不重不生婆娑’。既生在了婆娑世界,必被杂念俗世所扰,又哪里真能有了清净?执着于清净,反而是一种不清净。是以庙堂也好,古刹也罢,对贫僧来说,都是修行——”
他突然住了嘴,面色有些红地道:“贫僧又多嘴了,以后真要修一修闭口禅了。”
梁深想着他小时候便如此絮絮叨叨,不禁莞尔。
这时候,门外有一小沙弥敲门。
法师和蔼地道:“进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两人鞠了一躬,道:“阿弥陀佛,师叔,师父让我来问问二位可需要添茶。”
法师微笑拂袖,道:“无需,有劳你。”
小沙弥:“这位施主呢?”
梁深亦答:“无需,多谢小师父。”
小沙弥盘桓了一会儿不肯走,道:“师父让我告诉师叔,等下要开始沐浴诵经,需静心准备。”
法师颔首道:“好。贫僧知道了,这位施主是贵客,贫僧还有几句话说完便来。”
小沙弥道:“那我在门口等师叔。”
小沙弥掩了门,那小小的影子投射在门上。
梁深这才意识到自己与阿唯已经在这闭塞的小室中呆了一炷香的时间,在大昭两位男子同处一室尚要问责,何况对方还是个奉佛的僧人。
这小和想必是良玉法师派来提醒二人避嫌的。
法师亦明白了此事,兀自笑笑,没有多言。
梁深道:“方才阿唯说还有几句话没说,是什么话?”
法师低着头品茶,只道:“段郎为何没有收到佛帖,反而用了…别人的帖子?”
梁深知道他会问,只能淡淡地自嘲道:“我一不入流的王爷,素来也少参与此等盛事。久而久之,请我王府的人亦少了。”
法师道:“可是别人收到了。”
梁深知道这“别人”指的是林冉竹。
梁深察觉到法师与林冉竹不约而同地避免着谈及对方,虽不知为何,却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他不知道。然而此刻却也无心于此事,笑道:“我几年前亦与良玉法师有过冲撞,是以收不到佛帖是正常的。”
法师:“师父为人大度,这不是理由——段郎被皇上派去与越人和谈,可有此事?”
这话题十分跳脱,梁深点头。
法师道:“陛下多疑,想必至今没有给段郎实权与越人交涉。”
梁深这才有些惊愕了。
确实,元帝虽命他作为此次和谈使,但却没有给他任何调度的权利。就连安排京城布防都要他亲自去钦天监与容知许商量,更不要提礼仪规格,事无巨细必须汇报礼部,没有任何裁夺之权。下个月和谈就要开始,元帝也没有任何给他将兵掣肘的意思。
然而这一切他都没有同别人说过,就连对林冉竹,因为他最近忙着打点赈济凉州之事,他也没有透露这些不顺心的鸡毛蒜皮之事。
对面的僧人面沉如水,本不问朝堂之事,风餐露宿于荒野之中,居然猜到了。
梁深看着深目高鼻,面庞深邃的他在茶香后变得有些模糊,整个身子微微前后晃着,似乎是在斟酌词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转动着佛珠。
到底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呢?
法师见梁深许久没有答话,道:“朝堂之事,若是猜错了,也请段郎不要责怪。”
梁深道:“阿唯所言实乃真话,叫我一时有些吃惊。不过……”他看见法师面色有些阴郁,急忙加了几句,“和谈牵连甚多,实权不宜交付某一人手中,徐徐图之,还是可以办好的,不必忧心。”
法师的双眸子在袅袅的茶香中有些恍惚,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清明,手心将佛珠握紧了,下颌微微崩住,额角微微起了青筋,道:“如此便好,贫僧不懂,问话孟浪了。”
梁深笑道:“阿唯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套起来。”
听到“客套”之词,法师突然眸子一黯,道:“恐怕日后相见,便要天天如此客套了。”
梁深虽然心中苦涩异常,却道:“无妨。日日相见,便好过不见。从今往后,枯燥冗长的早朝便也有了趣味。”
此话乃真心话。
从凉州回来如此长的时间,相思之苦不仅没有减轻,反而一日重似一日,就像溺水的人一直挣扎着想要看到水面上的天,每日吃饭穿衣上朝,不过如行尸走肉一般。直到今日真真切切坐在他身边,才觉得那切齿拊心的痛苦缓解些许,到底是喘过一口气来。
法师却摇头,缓缓地道:“日日相见,便日日生了执念。早上起来做早课,便想着上朝要见你,下朝之后便想着明日要见你……佛门弟子如此魔怔,是大不敬,要下了大焦热地狱……”他说着,宽大的僧袍不禁扫到了茶杯,茶杯一倾,热茶眼看就要倒下。
梁深手疾眼快,身子向前一探,在那茶杯整个掉在法师膝上之前握住了。
滚烫的茶水一下全部洒在梁深的手上,十指连心,他不禁吃痛。
但是心更痛,梁深知道这意思是在委婉地提醒他,朝堂之上两人不能再如凉州那般亲密,当能避则避了。
他有些酸涩地想,反正他经常告假,以后多告假几次,也无妨。
这么想着,心口实在疼得厉害。手倒不那么疼了。
法师看到这一幕,却慌了神,扑过去夺下杯子,将梁深的手捧着哈气,左看右看,忍不住道:“都怪我,你看,手都烫红了。”
这句话毫不做作,亦无矫饰,倒真的像很多年前的小和尚了。
梁深道:“不打紧不打紧,一介武夫,皮糙肉厚的——”
法师把他那根烫红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这前所未有的软糯的感觉从指间传到心里,让梁深从心底一颤。有什么话都堵住了。
门外的小沙弥似乎察觉到了动静,问了一句:“师叔,出什么事情了吗?”
师叔正低头吮吸着心上人的手指,不知不觉就带了轻吻,吻在梁深的手掌心上,吻在手指与掌心连接的根部。
梁深只能强压着道:“没事,小师父不要费心。”
那隐忍了许久的僧人终于是没有忍住,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手心中。
方才压抑了许久的深情,端了许久的架子,装得辛苦的高深莫测,终于是在这不经意的肌肤相亲和关心则乱之间支离破碎。
梁深不禁也动容,看了看门口,确定小和尚没有往里看之后,蹑手蹑脚放轻声音移到法师身边,微微地搂了上去。他的一只手还被他跟稀世佛珠一样捧在心口,只能用另一只手在悄悄地抚摸着他的脖颈。
两人坐姿十分别扭,从门外看去就像两个并肩读书论道的正常人。其实已经肝肠寸断,黯然销魂,恨不得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将对方揉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了。
沉吟半晌,法师终于抬了头,银色的眸子里含着清冽的泪光,他看了一眼门外小沙弥的身影,压低声音,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梁深的手,在梁深耳边,吐气如兰:“段郎,可要贫僧还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