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婆娑》疯狂的星星

64、糖栗诱僧林施主碰冷钉

　　姑苏城郊。
　　一路长长的队伍，从姑苏城门一直排到城郊外三四里的地方。各大家族从四面八方拖儿带女前来瞻仰法师受戒，姑苏城已经戒严，欲进城，必须排队入内。有些位高权重的官家来得迟，前面排队的自会客气一番，高位者往往带着自家的老夫人，于是便客套地推让两句，然后理所当然地插了队。
　　“喂，你好歹是王爷，令牌拿出来抖一下，让人给你让个道啊……”林冉竹轻声在梁深耳边抱怨道。
　　梁深十分实诚地道：“我一个破落王爷，谁给我让路？”
　　林冉竹其实明白，但是怼一下梁深心里舒服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笑眯眯地左右逢源。他本来就长得俊，又添了年近而立的成熟魅力，长身玉立地牵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手持佩剑，吸引得马车里的贵妇小姐们频频掀开帘子，认出了林冉竹这“京城第一管家”之后，纷纷朝他打招呼。
　　林氏医馆的弟子们前几日得到消息，道师父要回医馆，连忙派了人在城门要候着二位爷进城。然而林冉竹懒得装腔作势地同弟子们上演为师之道，宁愿等在人群里和人打招呼，施展其三寸不烂之舌社交一番，况且手里抱着糖栗，一口一个吃得嘎嘣脆，顺带一脸神秘地与皇族女眷们探讨一番驻颜秘术。
　　不知打了多少招呼，诊过多少双带着玉镯金链的皓腕，送出去多少捧栗子之后，林冉竹终于消停了，倒倒手中的纸包，纸包空了。他一脸不满地看看梁深。
　　梁深无奈地道：“你自己不知道留着点，看我我也没办法。”
　　林冉竹眯着眼，舔了一下还沾着栗子香味儿的手指：“到了医馆，你再炒一锅，不，两锅。嗯，是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栗子了……”
　　旁边接了林冉竹慷慨赠出的糖炒栗子的小姐夫人们，掀着帘子听到这句话面面相觑。方才那栗子色泽香味确实到了火候，引诱着人吃到嘴里，味道却实在是不敢恭维，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直接就吐到地上不愿意咽下。
　　这林先生说“真香”，怕是哄自家的王爷怕讨打吧……
　　梁深低声道：“你在讽刺我么……”
　　林冉竹极为真诚地道：“没有。”
　　梁深：“……”
　　他看着姓林的细细地将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折好，鼻尖凑过去恋恋不舍地嗅了一下袋子的香味，简直不忍直视，转过头去。

　　林冉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亲自下厨炒了一锅栗子。
　　梁深从记事起就一直被灌输着“君子远庖厨”的思想，从来没有下过厨。听到林冉竹的要求，只能一口气跑到城东的早集买来栗子，满脸是灰地生了火，将栗子倒在王府的锅中，在厨房人一脸惊恐的表情下出锅了一炉板栗。
　　最奇怪的是炒栗子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熟悉无比，竟有无师自通之感，梁深不觉有些好笑，心想这做饭炒菜本就是人的天分，上了手就会做，毕竟吃了快三十年的饭，也不是白吃。
　　额，不过味道么，就一言难尽了……梁深自己一脸期待地尝了一口便恶心得再没碰过。

　　漫长的排队后终于进了城，梁深与林冉竹便分开，一个骑马上山去大明寺，一个回医馆。
　　林冉竹笑着说：“不用跟着某人了，真爽。”
　　梁深：“……”
　　答允林冉竹的第二件事，便是来到姑苏后，要给他放个长假。想来林先生劳苦功高，既为王府生计烦神，又要操心梁深的身子，可谓全年无休，呕心沥血，比梁深自己还忙。好不容易来一次姑苏，当然要给他回去照顾下自己从叔父雪医林海瑶手中继承下的医馆。是以林冉竹一提出来，梁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林冉竹不依不饶地贫了一路，最后在街口卖糖炒栗的摊子停下，一脸坦然地看了眼梁深。尽管他才是掌握着王府财政大权的那位，却依旧十分得意地让梁深掏了腰包给他买了两大纸袋的糖炒栗子，然后一边嗅着一边甩着腰带回了医馆。
　　梁深想某人应该是不想要俸禄了，正好王府最近财政吃紧……

　　林冉竹走了之后，梁深正准备上马去大明寺，突然听见门后传来一阵号声。
　　这号角不用于行军时的嘹亮，反而有些喑哑的悲怆，是佛家的号角，寓意法师进城，众生可瞻仰。
　　梁深心中一颤。他曾经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全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模样，悲天悯人，风采十足，遂对这等仪式感十足的队伍有了敬畏之意，将马牵到偏僻处，立在门柱后头观礼。
　　来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太显眼了。
　　半年未见，故人如昨。
　　那双屡屡入梦的银灰双眸在木兰僧袍的映衬下愈发明亮，身形颀长挺拔，脖颈纤细优雅，不再如凉州那般带着面罩斗笠，风光霁月的面孔俊雅斐然。他身边多了两位侍奉的小僧，手中亦多了纯金的法杖，挂着沉甸甸沉香佛珠，随大明寺的众位师兄、师叔一同进城，经常停下来与路边的百姓合掌诵佛。
　　纵然身边是一群权倾朝野的世家子弟，依旧镇定自若，气度翩然，不卑不亢，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深隐藏在梁柱后看着他走过，嘴角不知不觉挂了一丝微笑。

　　大明寺一行走到方才梁深与林冉竹买糖炒栗子的地方，法师突然顿住了脚，后面的小僧来不及反应直接撞了上去，法师连忙转身扶了一把，微笑着道歉。
　　小沙弥显然是有些受不起这令名远扬的师叔的道歉，耳根和脑袋都红了，念着佛号往前走。法师驻足在糖炒栗子的摊前，手中还绕着佛珠，身边的同门都走了，他一人十分显眼地落了单。
　　那双单纯的眸子盯着栗子在铁锅中翻炒，恍惚又成了初见之时那小鹿一样的眸子。
　　然而这小鹿一样的神色只是一瞬，甚至那小贩都来不及反应，法师便凛了目光，继续神色如常地颔首往前走去了。
　　梁深看着有些心酸。
　　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今日突然身边的人都开始莫名地喜欢糖炒栗子，却十分在意那一瞬间留恋不舍的凡心。往往在神坛上的人都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一旦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丝凡心，哪怕就是贪嘴一个微不足道的栗子，都稚嫩得让人心疼。
　　于是等那一行人走了，梁深便又买了两大包糖炒栗。
　　老板道：“公子方才已经买了两包，吃得真快啊……不是我说，这样吃对身子不好，吃多了就不想吃饭了。啧啧，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梁深：“……”

　　揣着热乎的栗子上了山。山上的路不再是七年前梁深最后一次来此处的泥泞、曲折，多家簪缨子弟捐了功德，将上山的路修得宽敞而平坦，方便车马通行。旁边是潇潇的竹林，一路上都是森然的僧兵守卫。愈走愈能听见低喃的经声在盘旋，也逐渐能看到三门殿的飞檐了。
　　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贵族车马，梁深这个负剑牵马的人倒是格外显眼，颇有些江湖风尘的侠客气。今日都是贵族女眷上山，女眷来到佛门大都关着帘子，所以一路上也没人和梁深搭讪。
　　梁深不喜欢和人多说话，遂心满意足地上了山，向门前的小沙弥递了佛帖。有佛帖的贵客可以在寺中歇息一晚，直接参加明日的受戒大典。
　　然而小沙弥却十分抱歉地道：“林施主，抱歉。您不能进去。”
　　梁深一愣，道：“为何？”
　　小沙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道：“师叔今早特意交代，林冉竹施主不可入寺。”
　　梁深温和耐心地道：“此佛帖乃贵寺亲自签发，送到在下府上的。小师父师叔是哪位？可说了不让在下进寺的理由？”
　　小沙弥仔细地盯着梁深，问：“阿弥陀佛，师叔道林施主欺瞒僧人，是大不敬，寺规森严，不敬者不可入寺。”
　　梁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林冉竹什么时候冲撞过佛门弟子，更何况欺瞒僧人？林冉竹能与佛门能有什么纠缠？于是便帮林冉竹背着锅，道：“敢问在下何曾欺瞒僧人？”
　　小沙弥道：“这个……小僧就不知了。还请施主不要为难小僧。”
　　梁深堵在这里，后面排队入寺的颇有不满，一些达官氏族的官家已经面露不悦，插着腰等在边上。
　　梁深并不愿意拿出王爷的名号来压人，且他一任过了气又不得皇帝喜欢的亲王能压倒谁？遂只能默默地将佛帖收了，正准备转身又顿住，道：“小师父，能麻烦你将这栗子带给寺中的良——勿念法师么？在下与勿念法师在凉州有一面之缘，这是在下对法师的一点心意。”
　　小沙弥面露难色道：“阿弥陀佛，近来给勿念师叔送礼者甚众，师父已经交代一律不准接受。”
　　是了，阿唯盛名远扬，如今受戒在即，定会有无数人送来名贵的佛经、精良的袈裟、昂贵的佛珠道贺。梁深身后这一辆辆马车中，不知有多少金银珠宝都是要捐的功德，不知有多少女子魂牵梦萦都想将自己亲手绣的僧袍僧袜交给法师。
　　那名贵之物尚且不收，何况两袋栗子呢？
　　梁深叹了口气，要见他一面怎么就这么难了呢？

　　他有些寂寥地转身，走了没两步，突然听见一声清冽温和的声音。
　　“段郎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