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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痴王爷求佛帖有口难言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久没有波澜的心恍若投了一颗石子,梁深面不改色,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放下玉箸。
      林冉竹坐在梁深身后,担忧地看了一眼眼前人,突然被右手边的目光吸引了。他顺着那道目光,发觉元帝正表情古怪地盯着梁深。
      “勿念法师在西域弘法七年,想来功德圆满,准备回寺中受戒了。”临淄郡主微笑道,“三年前我去都护府探望曹先生,还听闻了法师的名号。”
      临淄郡主,正是西域都护大都督曹庭赫之正妻。曹庭赫连续十年镇守西域,郡主每年前去探望,自然对西域风土了解甚多。
      元帝不知什么时候起把目光从梁深身上收回来,对郡主点点头,又对带来这一消息的公公道:“朕亦有所耳闻。前些年母后病重之时,朕也想过请这位法师来长安办法事,但是——良玉可说为什么突然要加一候选人?”
      公公道:“良玉法师四年前才接手大明寺,当是时,勿念法师已去西域,是以良玉法师对其不甚熟悉。本月法师弘法结束,回到寺中准备受具足戒。”
      一边坐着年岁尚小的云汐郡主突然问道:“皇姐,何为具足戒?”
      临淄郡主笑着责怪地看了一眼插嘴的小郡主,得到元帝的默许之后才悉心解释道:“具足戒是僧伽大礼,意志坚定的沙门方能受戒,代表从此供养佛祖,此心不变。”
      云汐郡主道:“哦哦,受了戒,小和尚就是大和尚了嘛?”
      童言无忌,临淄郡主笑道:“可以这样说。”
      众人都跟着笑。
      小和尚就是大和尚了嘛。
      梁深的眼前突然浮现那双银色的眸子,绝世独然坐在有些褴褛的花车上,满脸悲悯地看着众生,薄唇轻启弘法传道的高僧的身影。
      真的是长大了呢。
      想着想着,眼眶就一热。遂掩饰地低头,继续扒拉自己面前的佳肴,却早已满口酸涩,尝不出来滋味。

      众人在笑完,元帝正色沉吟道:“若大明寺要加一人,须得有一人退出才是。否则有失公允。”
      公公看着皇帝的脸色,笑得意味深长:“良玉法师自愿退出。”
      元帝扬扬眉,也会意地笑了。
      突然想到自己不用在这金殿上看见良玉那张怪里怪气的面具脸,心中甚宽慰。
      选国师乃为平衡朝政,所以三大名寺推举的都是年过半百,浸淫官场比佛门还要久的老僧。虽然良玉未过而立,但本人是饱读诗书兵法,并不是个只会吃斋念佛的。元帝总想着有什么机会将良玉换下来,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勿念法师才到受具足戒的年纪,那么便不过二十岁了,不谙朝堂之事,不懂得蝇营狗苟,结党营私,就算给了军权给了僧兵也无甚作用。
      甚好甚好。
      一眨眼之间,心中百转千回过了很久,大度地笑道:“良玉有如此气度,很好。朕准了。”
      元帝讲完,又顺便扫了梁深一眼。梁深埋着头,玉箸在琉璃碗中毫无兴趣地扒拉着菜肴。黑发落在肩头,似乎有些颤动。
      梁深边上的郡王附和道:“勿念法师素有令名,风华正茂。恭贺陛下得此良人,参选我大昭国师!”
      “恭贺陛下得此良人,参选我大昭国师。”
      一众人等跟着拉长了声音附和道。
      梁深幽幽地为自己斟了杯酒。

      林冉竹拍马问:“眉头要拧巴到什么时候?”
      梁深:“嗯?”
      林冉竹:“还在发呆。”
      梁深:“……”
      林冉竹纵马上前,和梁深并肩,道:“逼婚之事被拦下了,难道你不开心么?”
      梁深这才想起此事,苦笑道:“现在是放过我了,以后呢?”
      林冉竹:“继续告假,不要老是在皇帝面前碍眼。开春去北郊打猎吧,或者去塞北看大漠风光,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
      料峭的春风吹起林冉竹散落在额间的黑发,嘴角噙着笑,格外意气风发。
      梁深却没有看他,只是道:“方才皇兄道,开春之后越国使节前来和谈,此时离去,未免贻人口舌。”他放松了马缰,突然释然地笑笑,“不如就老老实实呆在京城,看看热闹。反正我无足轻重,皇兄忙起来也顾不上我。况且——”
      况且我答应了某人,要去看他受戒呢。

      林冉竹听了此话,眸子一黯。梁深原本经常念着要去看塞北风光,重温少年时代沙漠驰骋的快意,而林冉竹总是担心他的身子,拦着不让去。这次他主动提出来,梁深竟然拒绝了。林冉竹十分没有贵公子架子地撇撇嘴,酸溜溜地想,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二人从凉州回来,一次也没有谈起过法师的存在,好像就没有这个人似的。纵是如此,林冉竹依然能非常明显地看出从凉州回来之后,梁深的心都丢在那雨水荒凉的小城了。出入朝堂,宴请宾客,梁深与人推杯换盏之间谈笑自如,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没屁大点追求的闲散王爷。可一旦落了单,或者酒过三巡,或者他觉得没人在看他的时候,总是不经意之间就露出一脸出世疏离的样子,眸子里有些恍惚,好像陷在什么遥远的回忆里。
      两人偶尔在长安街头闲逛,他总是不自觉地徘徊在那些只有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的摊边,给陌生的小孩买了玩具,又幽幽地叹息,不知不觉就散步去了西京的石桥。
      当年在冷雨中将花藤一根根绑上石桥,手心留下的划痕早已结痂消失,而眼底心口的疤却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梁深的心思,林冉竹如何不知道呢?

      然而留给梁深长吁短叹的时间并不多。
      清凉殿家宴的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让梁深负责和谈一事。
      圣旨直接下到了梁深的书房门口。
      林冉竹在自己的别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药炉子边,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连忙提了衣角跑到梁深那里去,不经意就磕在了门槛上。
      梁深正单膝跪地接旨,无奈地看着林冉竹摔了个狗吃屎。
      “公公见笑,见笑见笑。”
      林冉竹从地上爬起来,适才他跑得急,所以这一跤摔得不轻,一边眼冒金星,一边舌灿生花地将受了惊吓的公公哄好,悄悄塞了点碎银过去。
      待公公走了,林冉竹马上敛了笑容,道:“京城就是麻烦。分房睡,门槛高,穷讲究。”
      梁深几乎都被他逗笑了。
      大昭禁男风,对男子之间的接触起居有事无巨细的规定,尤其是京城。林冉竹向来是和梁深住同一屋檐下,房间挨着方便照顾,但是在京城就不行了,成年男子必须分院而住,王府按照律例门槛建得极高,一不留神就能绊死人。
      林冉竹抱怨之后,揉着额头道:“越国那一堆烂摊子,就扔给你收拾了?”
      梁深道:“嗯。”
      林冉竹跟着瞟了几眼圣旨,道:“除了二殿下,你同越人打交道最多,我昨天就觉得陛下无端在家宴上提及和谈之事有些蹊跷,定是有安排。”
      梁深:“你这就事后诸葛亮了……”
      林冉竹翻个白眼,道:“让你告假去打猎,去塞北,你偏不,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么——不过……趁此机会好好干,兴许可以重新升个七珠王爷。俸禄也不至于这么紧巴巴的,都要我悬壶行医,补贴家用了。”
      梁深皱眉道:“府上又没钱了”
      林冉竹:“这个‘又’字用得好,秒极秒极。你记得上次黄河水灾你差点把衣服都当了换钱么?按照你这个频率往凉州那地儿送银子,下个月咱俩就喝西北风吧。”
      梁深不禁有些窘迫,道:“那我好好干。”
      林冉竹:“好好干,是要好好干,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他看梁深认错的态度尚可,心中不禁满意得很,看他深邃幽黑的瞳仁里透着一丝可爱的真诚,遂觉得好玩,凑过去,“嗯——别动,这是什么?”
      梁深:“什么?”
      林冉竹一脸紧张,仔细地看着梁深,弄得梁深莫名地跟着紧张起来。林冉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在梁深脸上拧了一下,两人鼻息相触,一瞬间之后又迅速分开,一丝狡黠的笑挂在嘴角。
      梁深脸色微微变了变,四下看了眼,道:“如今在京城,别浪,到处有钦天监眼线。”
      林冉竹无所谓地道:“我怎么浪了,又没怎么你——你同容知许在凉州都经历过生死了,怕什么钦天监。”
      梁深不搭理他,一个“凉州”又让他陷入好长时间的恍惚,脱口道:“那——”
      “什么?”
      林冉竹抱着手臂歪头看梁深,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梁深想说什么。
      梁深道:“没什么……”
      林冉竹颔首,唇边浮着一丝苦笑。

      这人真是别扭得让人痛苦。想打听心上人就直说呗,林冉竹早就给他打听好了,勿念法师这几日已经在姑苏安顿下来,正斋戒礼佛,不日要接受具足戒。
      一旦受戒,世上便真的只有法师勿念,再无少年阿唯,再无小和尚良川。想回头也是没有路了。
      他明白事情的曲折,仔细地观察着梁深,看着他欲言又止,脸色十分不好,本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富贵命,现在为了点事情变成了吞吞吐吐的大怂包,不禁叹了口气。

      无论梁深问不问林冉竹,西域圣僧勿念法师将在大明寺受具足戒,并参选国师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随便走在长安的哪条街上,都能听见大姑娘小媳妇、市井乡野、达官权贵在议论此事。
      大昭重佛,家家有佛龛经书,供奉着菩萨与佛祖。各寺庙的香火竞争十分激烈,每每出了高僧奇僧,其受具足戒时总要有十二分的排场,伴以盛大的法事。佛门怜众生,这些法事原本是平头百姓也可旁观的盛事,然而达官显贵也总想沾点福报,提前拉拢各寺的高僧,是以经常香车宝马地驻在庙宇门口,混杂在百姓中。于是各寺院想出办法,圈出受戒的佛坛,只给一部分人发放入场的佛帖,剩下的只在寺庙外,跟着参加随后的法事。
      良玉法师受戒时,请了当朝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排场甚大,轰动一时。后来相国寺、护国寺凭着离长安近,在天子脚下,甚至邀请皇上移步到寺中观礼。这等攀比的趋势愈发明显,最后能够拿到佛帖,亲临现场,瞻仰高僧受戒的,无外乎此庙背后的权贵。
      此次勿念法师令名远扬,连元帝也十分重视此事,派礼部之人去姑苏,要举办受戒大典。
      听闻勿念法师是皇帝亲口答允参加国师大选之人,达官们也纷纷告了假,携妻带女地赶往姑苏。

      梁深不出意外地没有收到佛帖。
      作为一个过了气的王爷,他很少收到场面上的邀请。况且,他十年前在姑苏监工鎏金台开始,便与大明寺渊源颇深,与良玉法师第一次见面便是发现他按着小法师预行不耻之事,十分不愉快,是以大明寺内部心照不宣地没有请他。
      心中极大地失落,梁深便更加投入地准备和谈之事,跟尚书令等人开会议事,也同钦天监一起安排京城布防,每日都很晚回府,无暇顾及他事。
      一晚,他有些疲累地回到王府,突然看见林冉竹整装待发地坐在马上,立与王府门口。
      他问:“这么晚了去哪?”
      林冉竹笑着说:“参加某位高僧大德的受戒大典去。”
      梁深心中一惊,“咯噔”一下。
      林冉竹道:“我给你准备好了这几天的药,吃的喝的都有人给你安排,不要想我,我去去就回。”
      梁深看林冉竹毫无异样,就像寻常出趟远门似的,心中分外难受,口里只道:“好。一路顺风。”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回府,那转身转得潇洒,但从背影看,分明是全身都僵住了,眼前的东西视若无睹,修长的腿没有抬起来,一下子又绊在王府的门槛上。
      林冉竹忙不迭下了马,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梁深。
      梁深一脸窘迫,依旧强绷着一脸笑,道:“多亏你。多谢多谢。”
      那笑容要有多勉强就有多勉强。
      林冉竹不禁有些动容,看他强撑着当没事人,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还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梁深依旧刻意地笑道:“我撑什么?不过是有些疲累,今日实在——”
      “你饮酒了?”林冉竹凑在梁深的颈间,嗅到浓浓的酒气。
      “一点,尚书令大人盛情难却。”梁深推开他。
      林冉竹松开梁深,抱着手臂冷冷道:“给你个机会。”
      梁深道:“什么机会?别闹,我乏了。”
      林冉竹道:“你就是困死了也得听着。你答允我三件事,我就把我的佛帖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痴王爷求佛帖有口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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