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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皇家宴作壁上观遭逼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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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八年,长安。
清凉殿,元帝大开家宴。
端坐在高堂之上的是微微含着笑意的元帝梁泽,正举杯向各位梁氏宗亲示意。
在座的都纷纷停下交谈,配合着举杯。
元帝道:“今年年初边境越国颇有异动,虽广思王将兵在外,但仍然义不容辞,帅神兵而降,守护我大昭凉州。实乃幸事!诸位,在此家宴,朕替天下百姓敬广思王一杯!”
广思王正在西域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吃沙子,这一番告白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副将问:“大帅,风大么?”
梁浅揉揉鼻尖,道:“没事,不大。继续匍匐。”
这边的元帝随着众位放下酒杯,然后又道:“相宜,听说你也跑到凉州去了,此番历练,可有收获?”
被点了卯的左相宜倒也不十分窘,举着杯子便同皇帝说起凉州的事件。说得添油加醋,精彩绝伦,旁边一众郡主县主郡王都听得直眼。
梁深虽然按照辈分地位被排在元帝左手边,却在此等谈话中是没有他的份的。他优哉游哉地饮了几杯酒,笑眼看着皇帝同左相宜打趣,突然感觉什么细小的东西敲在肩头。
他叹口气,幽幽地放下酒杯。
林冉竹在他后面无声地笑了,将折扇默默地收回袖中,掩口轻声道:“看来今日,你又成了壁花儿了。”
梁深无奈道:“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林冉竹:“此宴是为了迎接你回京城而设,怎么皇帝从来不看你一眼?”
梁深不理他,坐直了身子当没听见。
左相宜那边气氛特别好,说得一众人等跟着他时而紧张,时而狂笑,于是左相宜就自作主张地举杯,众人便跟着他举杯。梁深没听清左相宜说什么,便拿着那喝空的酒杯跟着虚晃着举了起来。
众人一时无语,都盯着梁深。
梁深被看得有些尴尬,心道都看着我干嘛呢。
元帝道:“看来三弟不胜酒力,已经说不出什么场面话了。”
梁深一愣,难道这些人都是举杯敬他的么?
林冉竹在后面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左相宜道:“梁兄对我一路照拂有加,而且为人侠义心肠,设粥棚施舍百姓,在城破的时候以病躯残兵拼死守护凉州城,一直撑到玄铁营到来,实在是令相宜佩服。”
说罢,仰头将杯内的酒喝干。
元帝亦褒奖了几句,示意众人可以饮酒,放下手中的杯子了。
梁深便跟着假扮喝干了杯内的酒,抿抿唇道:“职责所在,何足挂齿。”
元帝敏锐地看了梁深几眼,遂寒暄了几句凉州之事,梁深素来知道兄长是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任何不好的,便捡了几件趣事同他讲讲。
元帝问:“从凉州带回的妖婆与叛徒戚山,朕让你负责的,现在进展如何?”
梁深道:“容大人已经着手,臣弟不过是帮忙做些琐事。”
元帝道:“钦天监,唔如此甚好……戚山这个狗官,必定查到他为何私通,绝不能轻饶。”
梁深道:“戚大人在前朝是南大营将军,此时只能做一籍籍无名的小官,心中有落差是难免的。然通敌叛国是大罪,皇兄给些时间,待查清楚再一一禀报。”
元帝道:“神婆现在如何?可有用刑?”
梁深道:“正在详查神婆的身世,此人来历不简单,与越人的旧氏皇族有蛛丝马迹的联系,没有用私刑。”
元帝眉头一皱,道:“旧氏皇族?唔……此等人物一定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用刑一定受不了,还要慎重,能不用刑便不要用了——咳咳,家宴之上,莫谈国事。”
梁深:“……”
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么……
而且,刻意地关照不要给神婆用刑,这一举动太不像手段凌厉的元帝所为了。
虽然道莫谈国事,然而过不了多久,几位郡王与皇帝就忍不住谈起了越人今年的和谈之事。
元帝强忍着不悦,道:“去年和谈,今年和谈,谈拢了又犯,究竟是块狗皮膏药。”
临淄郡主举杯道:“皇兄不必太过忧心,广思王皇兄大破越人在前,有此玄铁营在手,此次和谈只要派一位好的和谈使,必能大胜。”
临淄郡主向来是几位郡主郡王中最识得大体的,讲起话来无人不点头称赞。
另一位年轻的郡王亦笑道:“先帝便是在与越人和谈中打下的天下,做个结盟的假承诺,待越人与前朝宋氏打起来,再坐收渔翁之利。有此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先例,我等何须怕区区和谈?”
那位郡王明显是喝多了,舌头都有些大。一番话胡言乱语,在座的人都痛苦地陪着笑。因为先帝梁乾确实是耍了阴招,此事在史官妙笔生花的描写中成了运筹帷幄、老谋深算,但是元帝却是极为不满这种行径,认为此等行径卑劣不堪,有损大国风范。
是以皇帝的脸都青了,拂袖叫人来将这小郡王拖下去醒酒。
饮了几杯酒,场面的氛围又热闹起来。今年皇帝纳了一位新的宠妃孟氏,便唤上殿来献舞一曲。此妃之前不过是一平头百姓,在教坊司教人习舞,虽大字不识一个,舞起来却是惊鸿翩翩,在场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皇帝无子嗣,但是有这么多宠妃,妖娆艳丽,也是叫人钦羡了。
梁深也怀着极大的兴趣看了两眼,然后埋头吃饭。御膳房的饭菜十分诱人,而且照顾到他与左相宜身上都有旧伤未愈,特意用了清淡的配料,调制出十分可口的菜式。
比某人在家里只让他喝粥吃药好多了。
梁深吃得开心,也不顾后面林冉竹飘来的幽怨而嫉妒的目光。
元帝道:“思和,为何只顾着用膳,舞不好看么?”
梁深有些难受,心道皇兄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他了,他倒宁愿做一个花瓶。他放下白搪瓷的玉勺,答道:“好看,身形优雅,步履轻盈,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美的舞姿了。”
元帝一双眸子特别仔细地看着梁深,道:“若是好看的话,朕将爱妃赠给思和如何?”
在场的都是一愣。
原来元帝一直都没有放弃让梁深娶妻之事。既然不娶王尚书家的金枝玉叶,便弄一个教坊司的姑姑。梁深之前便是因为拒婚而惹怒皇帝,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过是个闲散的王爷,怕耽误人家小姐。敏感多疑的元帝以为他有断袖之嫌,从而将他贬至凉州。
现在的意思非常明显,你既然觉得配不上尚书家的小姐,便给你随便找一个教坊司的宫女,看你如何应付。
梁深颔首,道:“陛下心爱之人,臣弟怎能夺人所爱?”
元帝倒是毫不在意,有些平淡无奇的脸上一双黑如夜星的眸子紧紧盯着梁深:“孟妃有一胞妹,生得貌美如花,舞姿翩跹。你此番奔波劳苦功高,赐给你做个侍妾,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朕才放心。”
梁深吃痛,从凉州一路赴长安,将心爱之人留在那雨水荒凉的小城,已经是肝肠寸断,虽然明知此生山迢水阔,再见的机会不多,但亦不想娶了别人,既为难自己,又为祸另一无辜女子。
然而此等心意,在朝堂之上是绝无余地的。
他突然想到,恩师林海瑶亦曾在此清凉殿上,放下狂妄之言,道已经心有所属,不愿意娶长公主。为此林海瑶领了五十廷杖,却从此落了一个自由之身。
那昭昭勇气,如今想来,亦是叹为观止。十三岁的少年人有勇气为之,为何年近不惑的他却没有勇气呢?
正在梁深犹豫盘桓,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林冉竹突然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给他解围。
这时候,殿外突然有人求见。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元帝有些不悦,道:“来者何人,在家宴时求见?”
进来通报的公公道:“大明寺良玉法师。”
良玉法师乃当今大明寺方丈。如昼法师灭寂之后,将衣钵传给良玉。良玉身形俊美,然而可惜的是面相丑陋。虽然出家人自己并不在意皮囊,法师却担心由于自己的丑陋皮囊吓到众生,有碍于人间传法,引得众生早下口业,便打造了面具蒙在脸上。是以良玉法师又被称为“假面法师”,去哪儿都带着假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元帝素来与大明寺众僧不和,朝中人都道是因为七年前清君侧中,自己的同窗好友戚悦兮被逼死于大明寺的鎏金台上。他对戴着面具装神弄鬼的良玉法师亦没有太好的脸色,良玉法师每次求见,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现在在家宴上,元帝更不想给良玉这个面子,脸色阴晴不定,道:“那个蒙面的假和尚来此作甚?”
通报的公公道:“良玉法师道不日便是选举国师的大典,大明寺中又多了一位法师提名,兹事体大,故而冒昧来访。”
选国师向来是各朝最要紧的佛事,元帝亦不能不关心,遂敛了些不耐烦的神色,道:“大明寺已经提名了三位法师。除此三位,寺中僧尼并无可堪大任者,此次又想提名哪位法师?”
通报的公公道:“阿弥陀佛,是在外传法的勿念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