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2 南遇卿vs林海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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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林海瑶有些受宠若惊地受到了南遇卿各方面的照顾。
这两年在姑苏共事，南遇卿总是一脸冷冰冰、油米不进的样子，通常都是林海瑶腆着脸整些幺蛾子去闹他。而现在这一路上，虽然心上人还是话不多，但是每到一处驿站，都悉心地打点好一切，甚至知道林海瑶只为两人订了一间旅舍，也没有发表什么抗议的言论。
虽然是林海瑶自己安排的一间旅社，但是毕竟心中有鬼，入睡的时候发现自己怂到根本不敢褪了衣衫，只能宣称自己江湖浪迹，习惯和衣而卧。南遇卿倒是毫无异样地将便袍脱了，穿着干净的中衣躺下，耳鬓与衣袖之间若有若无的皂角的香味，真叫林海瑶一夜都心神荡漾，夜夜都好睡。
林海瑶睡相不好，每次上床的时候都是中规中矩与南先生一人一个被窝，睡到后面就四仰八叉，自己也不知道睡成什么样子。每日早上起来都发现南先生一脸倦意。估计是晚上将南先生闹得有些厉害。
但是就是这样，南先生竟然也没有提出要分房。
进入长安之前的最后一天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的时候，林海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路就这么和心上人夜夜共枕地过来了。
考虑到明日就要进宫面圣，南公子定是住回南府，他也得回林府，两座府邸相隔甚远，便再没有机会这样亲近，林海瑶在晚饭的时候心中便天人交战，特想做出些什么事情。然而他并不懂这种事情，亦觉得有些难为情，饭后独自一人去护城河边，背着手倒退着散步。
想他自己平日潇洒不羁，从不将什么人什么事放在心上。然而这两年留意了这样一个人，经常对月长吁，柔肠百转。
爱一个人，真是凄苦呵。
突然看到林府上的家仆，穿戴着平头百姓有些褴褛的衣服，远远地从长安城那边过来，林海瑶一愣，快步迎了过去。
“老裴，怎么了？”林海瑶看着林府数十年的老仆，心中莫名地有些紧张，“怎么穿这副样子？”
老裴仔细确认了来者是林海瑶，不禁拉着林海瑶的袖子一声恸哭。
林海瑶眉间一皱。
难道林府出事了？
最近寄来的家信不过稀松平常地报告了一些琐事，没有什么大问题啊。
林海瑶扶着老裴，道：“莫哭，哭解决不了事情，你说怎么了？是不是老夫人出什么事？还是我姐？”
老仆狼狈不堪，白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不甚干净，哭得连连咳嗽。少年人也有些着急，扳正了老仆的肩膀，严肃道：“老裴，快给我歇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出现在林海瑶身后，低沉着声音道：“裴管家，梁家军一案是否结案了？”
林海瑶一头雾水，回头一看，正是南遇卿，一脸忧心地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稳稳地用了力。
老裴道：“南公子……正是……林家……林家完了……我还不如随着老夫人一起去了，这叫人以后怎么活啊……”一边说一边哭嚎。
林海瑶好不容易从那断断续续的话中听出些什么，立刻道：“什么叫林家完了？林家好好的，怎么就完了？老夫人怎么了，我娘怎么了？”
老裴抬起头，沧桑的脸上老泪纵横，道：“少爷，朝中有人传闻大公子陷害梁氏，罪名已经坐实，要——要——要满门抄斩！……大公子不让我告诉你……但是……”
林海瑶只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禁有些慌乱地回头看看南遇卿，又看看老裴，怒极反笑道：“怎么可能，表哥为人忠良耿直，陷害梁氏作甚？梁军打了败仗，便要栽赃给表哥么？而且我族牵连甚广，岂是说斩就斩的？”
说完话，江边只剩下老裴呜咽的声音和萧萧的风声。
林海瑶全身都颤抖了，后心一股股的冷气往上窜，他道：“为何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出了这么大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裴哭歇了，摸着眼角的泪水道：“大公子怕影响你的公职，怕你不顾一切到长安来，一时热血反而激怒皇上。便封锁了消息没有告诉你……朝中已经有人出面免你一死，我此番前来，就是提醒你，到了圣上面前，千万要小心行事——”
老裴顾不得林海瑶的反应，有些慌张地看了眼身后，似乎在害怕什么人：“我得赶回去了，牢里早上有巡逻——少爷，你进京述职，定要乖顺行事，莫触怒陛下，保全你自己，给林家留条根。问你什么，你只要咬定一概不知，长公主和陛下都喜欢你，一定不会降死罪于你……”
林海瑶只感觉四肢都麻痹了，他喃喃地道：“你刚才说，老夫人怎么了？”
老裴的眼角又红了，道：“老夫人……受不了抄家之辱，犯了旧疾，归西了……”
南遇卿趁着夜色护送老裴走了一段，目送他进了城门之后，又原路返回去接林海瑶。
发现林海瑶不堪重负地抱着膝盖坐在江边，脸埋在臂弯中，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听到脚步声，林海瑶警惕地抬起脸来，犹如惊弓之鸟，十五岁少年人的脸上带了一丝凄惶。
南遇卿看着莫名地心疼，遂坐到他的身边，将他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嗅着南公子衣领散发出的皂角的香味，林海瑶周身一僵，却也无心做他想，只是无尽的沉默。他一点眼泪也没有掉下，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深夜中漆黑的江水。
“南公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林海瑶说了头一句话。
南遇卿眸色一沉，道：“是。”
林海瑶道：“前些日子我去和靖书院找你，看你神色忧虑，以为你只是不喜我，便装作没看见，少问了一句。”
南遇卿没说什么，将臂弯中的少年人微微抱紧了。
林海瑶冷冷地道：“你现在可以将此事从头到尾告诉我了么？非要我明日从那些落井下石的墙头草那里听到事情经过么？”
南遇卿幽幽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的好。”
林海瑶心头一火，强硬地推开南遇卿，怒吼道：“这种事情能不知道么！只有像南公子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才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我可不行。”
这句话说得有些粗暴了，南遇卿沉默了一会儿，从善如流地道：“梁家与林家在朝中风光无限，颇有功高震主之嫌。天子无法容忍，便有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自古以来帝王心术最是难测，知道了也无益处。”
林海瑶听的有些懵，悲愤地挥着拳头，不耐烦地道：“具体的呢？谁上书指控的林家？什么时候的事？说我表哥做什么了？”
他就像一头绝望的小兽，开始胡乱地咬人，与往日风流快活的样子全然不同。
南遇卿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便耐心道：“梁军在西南出征三年，每每有重大战役，都逃不开左右相的商议，而从林海玄赴任右相权倾一时以来，梁军连连失利，查出有细作通敌。上个月梁军在沙丘大战，本来筹谋已久，但是突然出现一队谁也不知哪里来的伏兵，梁军虽然苦苦支撑没有失守，但是几乎全军尽没。少帅梁洛战死。”
林海瑶认识梁洛，两人私交甚笃，他又震住了，道：“梁洛？战死？怎么可能，梁洛武功修为极高，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为好友难过，亦为家族难过，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后知后觉的傻子。
南遇卿低声道：“梁氏二夫人正怀有身孕，梁洛的死讯一直被隐瞒至今，不敢外传。”
林海瑶悲从中来，道：“去年我回家探亲还与梁洛同席而饮，没想到如今却天人永隔——可是，凭什么怀疑是表哥？梁军内部也有可能有细作。到底是谁上书的？”
南遇卿看着他，斟酌着词句。
林海瑶等不了，急切地道：“南予，你说罢。我快疯了！”
南遇卿道：“此事牵连太大，朝中无人敢议。梁帅班师后铠甲未褪，血流满地，长跪未央宫门不起，要求给出交代。是以，陛下本人亲审此案。”
是皇帝栽赃的林家。
林海瑶依旧不死心，道：“可是证据呢？有什么证据？”
南遇卿道：“大理寺去查了证据，道证据确凿。而且民怨激愤，审案的流程不过三两日，便定罪了。”
林海瑶睚眦欲裂，双眼几乎要充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情急之下找了我林氏一族做梁军的替死鬼而已。皇帝——皇帝为何——”
南遇卿道：“皇上提拔林海玄上任，成为新规，不过是为了牵制朝中旧势力……你那日考试中亦答了君臣制衡之事，这个道理，应当懂得。但可惜，林大人上任以来，雷厉风行，几次抵牾了皇上。”
当时信笔书写，万万没有想到这残酷诡谲的制衡之术，竟然赤|裸|裸、血淋淋地在自己眼前展开了。
林海瑶心灰意冷，万般绝望，感觉脾气都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平息了，气若游丝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老裴说有人保下了我，我去打听打听，去求他。”
南遇卿抬手轻轻拨开林海瑶散乱在额间的黑发，道：“他也无能为力。”
林海瑶看着南遇卿幽黑的眸子，突然明白那力保他的人，就在眼前。
如同两年前他被皇帝打得要死、即将贬往凉州的时候，他力排众议、一刻不停地游说皇帝将他派往苏州一样。
林海瑶疲惫地问：“南予，你为什么这么做？”
南遇卿未答话。
林海瑶靠在南遇卿的肩上，有些失神地闭了眼，浑身发颤，默默地饮泣着。护城河的风微微地吹着，若不是今夜的消息，他本来只是在这里对月长吁、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郎，为了今夜和南先生同床时脱不脱衣服而发愁。
父母、兄弟姐妹、丫鬟仆从、远房连襟，那气势恢宏的宅邸之中的一张张温和熟悉的脸轮番地在他面前闪过，还有好友梁洛，明媚的少年将军脸上一脸狡黠的笑容。
自古美人同名将，不许人间白雪头。
所以闪耀一时的人，终究不得善终么？
所以为了那龙椅之上的人抛头颅洒热血，终究抵不过一句“功高震主”么？
所以辛苦到头，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守的是他人的河清海晏？
林海瑶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林氏通敌一案轰轰烈烈。林海瑶不死心，在朝中奔忙许久，人瘦了一整圈，果然是什么用也没有。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全家斩首当日，表哥林海玄的独子林冉竹不见了踪影。林家家大业大，与江湖中人亦有牵连，想来是林海玄临终前托孤，将独子送了出去。
梁氏一族人的耻辱得以昭雪，但是其损失过于惨重，一度被解散，梁帅的二夫人诞下四子梁深之后便受不了丧子之痛，撒手归西。五年之后，梁帅将自己八岁与五岁的儿子梁浅与梁深带上战场，这才重整梁家军，大昭才又一次有了可靠的军队。
梁氏与林氏受到重创，再没有人在朝堂上颐指气使，没有人驳斥皇帝，史书将此称为大昭的寒蝉时代。
一切的一切手起刀落，干净得留不下一丝痕迹。
林氏在京西的宅邸充公，家产没入国库。林海瑶只能在京城客栈中歇脚，每日都出去饮酒寻欢，排遣忧愁。
林家头七过后，林海瑶便解了绶印，挂冠而去。
走的那日，送他的只有南遇卿。
林海瑶牵着马，整个人形销骨立，身上若有若无都是酒气。
南遇卿看着他的眸子，道：“此去长安，打算何处落脚？”
林海瑶笑道：“最想的就是寻一佛寺，剃去三千烦恼丝，出家算了。”
这笑容苦涩得叫人难受。
南遇卿道：“做什么决定，想清楚便好。有了落脚之处，写封信来。”
林海瑶继续笑：“写信来作甚？请夫子看我剃了头念经的样子么？南公子门生三千，有个和尚多不好。”
南遇卿眸子一黯，道：“你毕竟也是我的门生，万事都望告知一句。”
听到此话，林海瑶逐渐敛了些笑容，声音沉沉地道：“老师。”
这句“老师”前所未有，南遇卿定定地看着他。
林海瑶脸上不羁与慵懒的笑全部收干净了，郑重道：“有些话，明之不当讲，还是忍不住要说。老师可愿听？”
南遇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愿闻其详。”
林海瑶幽幽地道：“学生曾经喜欢过老师，自认为现在还喜欢。然此事有悖人伦，一直掩于唇齿，怕败了老师的清净。”
南遇卿微微一怔。
那日林海瑶在朝堂上拒婚时所说的“心有所属”，“爱恋凄苦”，“残破之躯，不全之心”，南遇卿不知为何，听到的时候一瞬间竟有所妒忌。可万万没想到此语是对他而说，这有些纨绔不羁的学生，竟在文武百官面前早就对他炽烈地表白了。
可他当时，不过给了他一句“自古姑苏出南氏，未闻林家有海瑶”。
南遇卿的眸子里已经是滔天巨浪。
林海瑶继续说道：“现在学生准备一路去西域，寻表兄遗腹子的下落，给林家留一条根。从此不问长安事，山迢水阔，怕是不能相见了。”
林海瑶有些犹疑地抬了手，鼓足勇气给南遇卿拢了拢额前的长发，缓缓道：“伴君如伴虎，朝堂变化莫测。老师于和靖书院教习学生，方能全身而退。”
南遇卿道：“和靖书院乃你为我所建，自当安于斯。”
林海瑶抬头看看长安城郊，烈烈的朔风将他的黑发吹起，一时间又回到那年高中之后，骑着高头大马，结着红花，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探花郎，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长街抛洒花朵，还有那公主的香帕……
林海瑶突然道：“老师，那年你监考江南，还记得我么？”
南遇卿眸子里荡起幽幽的回忆，道：“记得。那年我在考场上，看见你不专心答题，四处张望，以为你要作弊。”他旋即笑了笑，“现在想想，你做的文章，整个江南也找不到第二篇。何来作弊之说。后来你交卷的时候推翻了桌子，我以为你是个耍小脾气的少年公子，没有放在心上。待我批完试卷，翻开考生的名字，看见那龙飞凤舞的林海瑶三字，才意识到那耍脾气的小公子，俨然是个小神童了。”
林海瑶听了有些赧然，脸上很快地略过一丝红晕，道：“当年轻狂，不过随手胡写罢了。写什么制衡之术，完全是凭父兄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经历了，才知道现实的残酷无情。”
南遇卿真诚地道：“海瑶年少英才，不可多得，切莫妄自菲薄。”
林海瑶转头看着长安城外，幽幽地道：“老师惜才，是以对学生如此之好。多谢老师。”
有什么话堵在南遇卿胸口，但此人向来古板端方惯了，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林海瑶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话，叹了口气，道：“就此别过，老师珍重。”
南遇卿强颜欢笑道：“莫愁天下无知己。”
林海瑶突然潇洒地笑道：“纵然天下人识遍我，又有何趣味？长安城中有一人挂记，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番外2 南遇卿vs林海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