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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2 南遇卿vs林海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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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
三甲士子在朝堂上傲然而立,武状元是个有些苍颜的中年人,名叫戚山,气度沉稳,一身阳刚之气,皇帝示意梁帅问了几句将兵之术,戚山运筹帷幄,却失在保守,是以赐了南大营副统领之职,戍守京城;文科探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苏敏,形容自得,对答入流;而本该最闪耀的文状元郎林海瑶则抱着手臂站在大殿右侧,满脸绷着道貌岸然的表情。
其实心里都快苦死了。
那南家公子正好站在他边上的文臣之列,又如考试当天一样,锦缎朝服,乌纱高帽,白净的脸上都是清淡。
林海瑶向来喜欢人前显摆,面对皇上亦不在怕的。可是身边就是南公子灿若天人的容貌身段,让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晚的春|梦。
这叫人怎么能够专心答题?
不过宣帝似乎格外青睐林海瑶,没有问什么国家大事,只是简单地问了问策论,又让他当场做了句诗,林海瑶看着旁边的南遇卿,混乱地编了个七言道:“金玉堂前少年客,扬州城里美人歌。正是长安好风景,醉笑南岸——”
随口便把南公子的姓氏报了出来,林海瑶心中一动,看着那人的眸子向自己身上移过来,本来准备说的话一瞬间全忘了,脱口而出道:“有、倾、城。”
四句诗提了“美人”,又提了“倾城”,在座的文武百官与皇帝本来严肃得很,突然都浮上了淡淡的笑意。
南遇卿似乎是听出什么,脸色一沉。
宣帝道:“南爱卿,林公子的试卷是你亲手批的,这首诗,你也亲自给点评点评吧。”
听到自己的试卷当真是南遇卿亲自批的,林海瑶嘴角忍不出抽了抽,差点没忍住又想送出个微笑。
南遇卿微微颔首,道:“臣不才,整首诗讲的是中第之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士子之乐,其欢欣雀跃,溢于言表,其情可嘉。唯一有遗憾的是对账不甚工整,最后一句失了音律。”
林海瑶的诗本就是随口诌来,南遇卿的评价亦中规中矩,林海瑶松了口气,又暗自扼腕不能以稀世才华惊艳此人,后悔没有认真对待。南遇卿说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话:“诗中两次出现女子意向,以‘美人’,‘倾城’比拟陛下,实乃屈子香草美人之说,若作此解,亦有些趣味。”
也真的只有南遇卿能把林海瑶的口水诗解释成这样了,林海瑶自己都汗颜,感激地看了南遇卿一眼,本想交换一个知己的眼神,没想到南遇卿正看着自己,满脸的铁青与不悦。
林海瑶尴尬地移开目光,道:“我祖籍是姑苏人,与南大人是老乡,多谢南大人提点。”
在朝堂攀亲戚是大忌,这林海瑶倒不清楚,南公子脸色更差,轻声道:“自故姑苏出南氏,未闻林家有海瑶。”
这句话比林海瑶本人还狂,林海瑶当场就噎住了。
宣帝却哈哈大笑,道:“南爱卿妙语连珠,但是——”他转向林海瑶,“林公子少年风流,又成了朕钦点的状元,将来亦是名人雅士,后生可畏啊——人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极乐之事。朕今日有意成全,欲将长公主许配给林公子。”
一句话,震得林海瑶全身都僵住了。
一众臣子与另外两位殿试的士子亦惊住了。
南遇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海瑶。
场面上一时没人说话,宣帝身边的老公公捏着细嗓子低声道:“林公子想来是大喜过望,惊住了。林公子,还不快谢恩?”
林海瑶还在那里呆着,身边的探花郎苏敏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道:“恭喜林兄,快谢恩罢。”
语气里不乏对这个少年人的嫉妒。进宫之前便有传闻皇帝要钦点驸马,纵观殿试的三人,榜眼太老,状元又与公主同岁,到底是不相当,只有这青年才俊的探花郎年纪最合适。所以这位公子进宫之前就已经被好友同侪暗地里叫“准驸马”了。
今日这驸马的头衔,居然落到这少年人身上。
宣帝有些不悦地道:“海瑶,此乃朝堂,不得无状。谢恩了就退下罢。”
林海瑶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跪下谢恩,双手藏在广袖中捏紧了。
一干人等被他这奇怪的表现搞得莫名其妙,南遇卿看着他,却发现此人的目光不断地往自己脸上瞄。
林海瑶不停地去看南遇卿,对于此人他了解甚少,但是第一次相见便已入梦,从此魂牵梦萦,虽然在现实中未曾打过交道,却已经觉得两人熟悉无比了,他目不转睛地看他长身玉立的身姿,看他腰上束的朝服锦带,看他宽肩上修的鹤纹,看他黛色的剑眉,看他如星的黑眸,最终看到那高领下隐藏的凹凸有致的喉结。
他苦笑道,最终还是爱这端方俊雅的皮囊呵。
少年时期的爱恋往往如火如荼,冲动异常,全凭着直觉活这十年岁月,林海瑶想,若是这十年都要看人脸色行事,伺候一个金枝玉叶的陌生大小姐,那边算白活了。
林海瑶上前一步,跪在殿中央。
一干人等微微松了口气,皇帝也微微松了口气。
屏风后有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爱郎君,也松了一口气。
林海瑶三次叩首,额头在指尖上相触,他此生从未行过如此郑重之礼,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慵懒不羁的神情全都消失了。
“启禀陛下,海瑶年岁尚小,脾性顽劣,怕亏待了金枝玉叶。且海瑶心有所属,方知爱恋凄苦,已经不堪重负。以此残破之躯、不全之心欺瞒圣上与公主,实在大罪。公主殿下貌美绝伦,月老定为其结下稀世良缘。在下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这句话,林海瑶都不知道是怎么出了清凉殿。
领了庭杖五十,被林海玄满脸焦急、耻辱和暴怒地叫人抬了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一落千丈,本来中状元之后林府门庭若市,前来拜谒之人络绎不绝,送礼递名帖开宴,好不热闹。但是现在满长安城都知道这林公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皇帝,好好的天子门生不做了,被贬凉州做一小小县令。
这林公子在病床上也不安生,醒了之后叫了几句疼,便满怀期望地问人有没有人来探病。
林老夫人满脸是泪地守了他几日,一口血差点被气吐出来,道:“何人敢来看你!你与皇家树敌,哪个来看你,作孽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种出来……好好的状元郎不做,翰林院不去……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什么……公主才貌双全,嫁给你才是委屈了!你倒好……”
林海瑶有些郁闷,自己都快为了他被皇帝打死了,他怎么连看也不来看?
哦,是了。林海瑶自圆其说地为心上人开脱道,南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呵,而且此次直接被打得血肉模糊拖下去,狼狈不堪,是个正常人都不愿意同他来往吧。
唉,可惜南遇卿并非什么正常人。
就在林海瑶可以披着衣服下地,哆哆嗦嗦地垫着脚走两步的时候,南公子来了。
林海瑶早就在盼着此人来,只穿了一件敞胸露怀的中衣,拄着拐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的槐花树下,毫无心机、春光烂漫地向刚刚下了早朝的南公子打了个招呼。
暖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林海瑶的黑发上,一朵槐花落在鼻尖,这少年人大病初愈的脸上陡然增添了色彩。
南遇卿的眸子不觉动了动。
他提着长袍衣角跨进了门,端正地行了文官相见之礼,又对不远处坐着的几个林家女眷微微颔首,然后开口道:“林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林海瑶放了拐杖,怪潇洒地靠着院中的秋千,其实臀部火烧火燎,却一脸轻松地道:“这点小伤早好了。不过是懒得去那凉州小地方,在家中盘桓几日。南公子别来无恙。”
南遇卿道:“圣上怒火已熄,你不用去凉州了。”
林海瑶兴奋道:“嗯?不用去凉州?”
旁边的女眷也都惊喜地对望几眼,兴奋地看着南遇卿。
林海瑶突然满脸戒备地道:“不去凉州,是不是就要娶公主?”
南遇卿眉峰一扬,道:“否,圣上派你去姑苏做姑苏令。”
林海瑶没有去过姑苏,姑苏对于他来说不过和凉州一样,道:“知道了……”
南遇卿见林海瑶没什么大反应,简单地站着寒暄了两句,连丫头端来的茶水都没有喝,便匆匆告辞了。林海瑶想不出什么话留他,只觉得要离开京城,再看不着这个昳丽的影子,心中百般难过。
唉,若是答允了娶公主做驸马,说不定能在京西建一个驸马府,正好和南家门对门。
岂不美哉?
可林海瑶向来不允许自己后悔的,娶公主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偶尔想了想,便被自己荒诞不经的念头惹恼了,遂不看南遇卿,免得日后相思难过。
南遇卿一走,女眷们便掩着口痴痴地笑。因为南公子亦是年龄正当时的俊美少年郎,女儿们平时家教严谨,是绝对见不着的,如今见了,自得玩笑一番。
林海瑶的姐姐林雪突然道:“海瑶,他日你去了姑苏,可别忘了跟我们多写信,看看南公子有什么私人雅好,教我等姐妹们也学习学习。”
林海瑶百无聊赖地道:“我怎么知道南公子有什么私人雅好。”
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林雪道:“咦,去了姑苏,你们就有机会日日相见,这些东西也慢慢就知道了。”
“日日相见?”林海瑶眸子一亮,顾不得臀部有伤,三步并作两步龇牙咧嘴地跑到姐姐身边,“姐,你说仔细点。南予不是翰林院的先生么?我去了姑苏,如何能日日见到他?”
林雪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转瞬想起什么,道:“哦——你那日昏睡着,想必是不知道这个消息。南公子道江南士子才华颇丰,仅在长安设翰林院难免不便南方学子求学,故而请陛下恩准,去姑苏设和靖书院,教习子弟。”
林海瑶一下子怔在原地。
林雪道:“那日你被打得不省人事,是南公子为你求情,道你年纪尚小口无遮拦,但文章做得好,胸有大志与见解。此次能将你调离凉州那荒凉的地方,必定也是他从中斡旋。”
旁边的女眷也巧笑嫣然地答道:“南公子向来懒得参与朝中之事,只是看上你屁大点儿的才华,才肯施以援手,哈哈哈。”
林海瑶的心中突然就像点了烟花一样甜蜜得说不出话来。
一声欢呼梗在嗓子里,他一瘸一拐地想要去追刚刚走出去不远的南遇卿,突然发现自己散乱着头发与衣袍,没来由地有些赧然了。
原来此人亦不是没有察觉。
所以这几天他不来看望自己,是因为在为了他的事情东奔西走。
林海瑶自作多情地想来想去,身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到了姑苏之后,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的林海瑶头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南遇卿。
谁知南遇卿并不见他,说建书院事务繁忙,无暇相见。
林海瑶不怕碰壁,硬是贴着脸上去要帮人家,大笔一挥,派了好些能工巧匠去建书院。本来南遇卿只想建个普通读书之处,却被林海瑶从自己的俸禄之中拨出来一大笔经费,弄了个古雅端方的学堂。
南遇卿自当登门道谢。
林海瑶却也学着他的样子摆谱,明明人在府中,却要人对外道:“林大人出差在外,事务繁忙,无瑕相见。”
那南遇卿便默默地回去了,不日便递了拜谢的帖子过来。
林海瑶拿着信封,原指望南遇卿也当苦苦纠缠一番,没想到此人公事公办,无甚趣味。觉得此举颇有些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软弱无力,心有不甘。
他仔细想了想,便又整出一些幺蛾子去闹他。
两人你来我往地在姑苏熟了起来。在林海瑶心中,已经掏心掏肺地将南遇卿视作知己。不过现在办公事之时时常可以相见,都是朝服纱帽,举止有度,暗暗钦佩他不悲不喜的大家气势,心中遂不敢再肖想此人。
年初回京城述职,林海瑶邀请南遇卿同去。
南遇卿正给学生下了学,收拾着书案上的书本与笔墨,看到案牍上突然多了一个纤长的黑影。
一抬头,一个身着朝服的少年人逆着光站在门口。夕阳如血,少年人的目光却温柔。
南遇卿不觉眉间黯淡了一番。
林海瑶却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只道:“南先生,后日我去长安述职,一起同去吧。”
一起同去意味着坐一辆马车,住一家驿站,林海瑶笑得有些诡异。
他料想到南遇卿不会答应,便早为他安排了车马食宿,南遇卿向来以节俭著称,已经安排好了便定不会浪费推拒。
没想到,南遇卿看着他良久,突然道:“好。”
林海瑶失声道:“你同意了?”
南遇卿不看他了,低头去收拾自己的书本。
林海瑶高兴地冲着天举着双臂一握拳,似乎高兴得下一秒就要跳起来了,根本没有注意道南遇卿忧心忡忡的神色。然后他强压着满腔的兴奋,道:“我我我,我给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