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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花柳谢桥畔除夕战火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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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
天上下着些微微的凉雨。
梁深牵着马,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等在靖国公府外。
来来往往都是住在京西,嬉笑着准备共赴未央宫的世家子弟,虽然是居丧期,却极尽可能地穿上了绣着些暗纹的华服,香扇荷包配着些脂粉的味道,一股一股地在夜的空气中流动。京西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些公子小姐们丝毫不知道朝堂之事,只觉得是去赴一场盛宴,会一些旧友,博得皇帝的欢心。
靖国公府门前亦听了两盛车马,靖国公长子夏侯玄身后跟着母亲婶娘之类的诰命夫人,出了门要上马车去赴宴。夏侯玄一眼认出在树下独立的梁深。
夏侯玄刚中武状元,亦与其他子弟一样对梁少帅充满好奇和尊敬,遂撇了一干女眷来到梁深跟前,抱拳道:“兰陵王殿下。”
梁深向他颔首,道:“夏侯公子。”
夏侯玄道:“殿下在此处有何事?母亲与婶娘均诚邀殿下与我等一起共赴未央宫,向陛下请安。听闻陛下请了几位越国的杂技师,以悦臣下。”
越国的杂技师?
方才竟然没有听宋璟说此事,梁深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也许是一直在阴谋诡计中让他神经过敏了。梁深也无心深究此事,道:“多谢好意。我已向陛下告了假,今夜便不去叨扰了。府上的小法师今日来贵府做法事,敢问大夫人玉体如何?”
夏侯玄:“小法师福泽满天,一场法事下来大夫人心神安定,现在已能吃些清淡汤水。改日定当登门道谢,家父亦商量明天春天去姑苏大明寺还愿。”
梁深客套完之后,便直接道:”小法师现在何处?”
夏侯玄皱皱眉,指了指梁深身后,道:“我本吩咐人送小法师回帅府,却被他拒绝了,他一炷香之前还于此徘徊,不知现在在何处。”
梁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小孩子分明是看到他来了就躲起来了,遂道:“有劳夏侯公子,还请向夏侯老先生问安。”
夏侯玄又与梁深攀谈了几句,却纯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对于自己儿时起偶像的好奇。梁深心不在焉,客气地应付了几轮,便告辞去寻人。
小孩没有武功,走不了多远。梁深没费多少劲就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见他蹲在一大门紧闭的府邸面前,蜷缩着膝盖,正在拨弄手中的佛珠。
正与那午夜梦回时的场景一样,梁深将马系好,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似乎怕弄出一点声音将小孩吓走了。
这样雨蒙蒙的夜里,做完法事不回家,一人在此处做什么?
是在躲着他么?
梁深满腹心绪,然后轻轻地拉起披风挡在小孩身边。小孩的脑袋上长出碎碎的黑发,上面沾着晶莹的雨珠。
察觉风雨停了,小孩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毫无防备地对上了梁深的眸子。
“段郎——”
小孩的眼睛十分明显地闪耀了起来,转而又熄灭了。不知道是这几日被思虑折磨得茶饭不思,还是因为真的开始长大了,小孩子的脸庞清癯了些。梁深总感觉梦中那位年轻的僧人,正在这孩子的身体下呼之欲出。
梁深开口道:“除夕夜不归家么?”
小和尚眸子黯淡着,道:“出家人只归佛法。”
梁深道:“起来。”
小和尚面无表情地道:“要去哪里……”
梁深道:“带你去看花柳谢桥。””
到底还是小孩子,上一句话还矜持地讲“只归佛法”,现在听到“花柳谢桥”,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欢悦起来,口中却依旧刻意地冷淡道:“花柳谢桥不是在姑苏么?”
梁深冲他笑道:“走啊。”
那笑容实属罕见,在寒雨夜中就分外明亮,小孩子盯着他的脸良久,久到梁深都差点失去了信心,终于听他道:“走吧。”
小孩同他一起坐在马上,坐在他怀里头。
雨夜骑马原本是一件很失风度的事情,然而年轻的王爷宽大的披风随风凛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怀中的小僧人亦出落得清秀俊雅,在那赴宫宴的马车中逆流而行,月白的僧袍与玄青色的锦缎朝服分外显眼,引来很多姑娘小姐掀了帘子频频回顾。
西京最西边的地界有一座孤桥,小和尚今天早晨亦经过此桥来到靖国公府。本来这石桥没有什么稀奇的,连个名字也没有,现在却在雨幕之中,朦胧地结了许多花来。
长石桥头攒着锦簇花团,拱形优美,倒映在湖水中形成一轮圆月。
恍然是姑苏那游人如织的花柳谢桥。
小和尚一愣,道:“此处如何变成这样了?”
梁深道:“只是少了几株柳树,不然就像了。”
小和尚黯然道:“段郎今日派人布置的么?”
梁深并未答话,翻身下了马,向那小孩伸手,道:“下来吧。”
小孩乖顺地让他抱了下来,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尽可能地多在他怀中赖一会儿,道:“我以为段郎没有去过花柳谢桥。”
梁深道:“确实没有。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小孩道:“我亦没有。”
那语气甚欣喜,似乎这“亦没有”中也有了几分骄傲。
梁深被那语气逗得发笑,道:“平日师父不准你下山么?”
小孩道:“每月十五准许僧侣下山。”
梁深道:“为何连花柳谢桥也没有去过?”
小孩道:“花柳谢桥在城北。”
花柳谢桥在城北,而梁深在城南的林氏医馆求学。
是以小孩下山的时候,从来没有去过花柳谢桥。
梁深听懂了这句话,不动声色地道:“上去看看吧。”
遂牵了小孩上桥,小孩子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一朵朵花结着雨珠,分外娇嫩。远处长安灯市的喧闹声隐隐地传来,亦幻亦真。
小孩转过身,远处长安灯市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子中,幽幽地道:“师叔说师父曾经在红尘中遇了一个女子,真心相爱,后来遁入空门,便是在花柳谢桥上同那女子道别。是以花柳谢桥又叫作‘离桥’。”
这句话听来颇有深意,梁深听了满心苦涩,道:“阿唯想和我在此道别么?”
此时,午夜已到,从皇宫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浩浩天风下,苍穹浩瀚,烟花绽放,一瞬间爆发出绚烂的光彩,然后花瓣坠落,纷纷扬扬,银白、亮黄、淡紫、青蓝、亮红,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坠落,星如雨。
远处灯市上传来人们的欢呼声。长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如此多的色彩了。今年先皇驾崩,按照宗法,没有人敢指望有这样一场盛世烟火,这烟火突如其来,却勾起了阵阵欢欣。
梁深心中“咯噔”一下,武将的直觉告诉他出了事情。
他真的不希望这个时候出事。
小孩子不管许多,倒是看呆了,他一生吃斋念佛,经常伴着如豆青灯一夜到天明,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夜空。
梁深看着他,那双琉璃般的琥珀色眸子里满眼都是好奇、喜悦与渴望,虽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已经展开一系列调兵筹谋,却不忍心再打扰,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小孩冻得有些发抖的身子本能地倚靠上来。
烟花终于落幕。
夜空中还隐隐留着些火药的味道,皇宫那边依旧一片人声鼎沸,烈烈的夜风中传来隐隐的轰鸣,似乎是方才那烟花意犹未尽。
小孩满心都沉浸在这巨大的烟花中,喃喃地道:“阿弥陀佛,这是……佛祖降临人间么……”
梁深心中笑了笑,却已经无心打趣,他听见远处“哒哒”的马蹄声,眼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此处飞奔而来。长吸一口气,郑重地将小孩子拉到跟前,蹲下身,与他的眼眸直视着。小孩一瞬间有些害羞,移开了目光不看他。
梁深温声道:“阿唯,我有话同你说。”
小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整个人都发起抖来,道:“我知道段郎想说什么。”
梁深缓声道:“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需要你帮忙。”
小孩一愣,他原以为梁深又要如一年前一样说出“对你无意”之类的绝情话,是以马上起了恐惧之心。没想到梁深竟然说了这样的话,便怯生生答道:“段郎请讲。”
梁深道:“我需要你连夜赶到姑苏去,同方丈说明,不出七日便有贵人赶到。需要加紧安排,召回所有僧兵,守卫大明寺,等待贵人。”
小孩子看着梁深的眸子有些惊慌,不过已经强力镇定下来,也不东问西问。梁深头一次不再将他当个小孩,而是将他当成可以求助的平等的人,小孩深吸一口气,将梁深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怎么回姑苏?”
梁深满眼都是欣慰和赞赏,想这个小孩不愧是念经念了十年,虽然平时调皮一些,遇到事情骨子里能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冷静,道:“容知许会送你回去,他已经来了,就在那边。”
小孩回头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起,容知许已经骑着一匹马来到桥头,向小孩和梁深微微颔首示意。
小孩道:“那你呢?”
梁深道:“我需要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
小孩追问:“你会同那位贵人一起回姑苏么?”
梁深本想随口就答应了,却无论如何不愿再将他当个小孩子一样糊弄他,只实打实地道:“我尽量。”
小孩的眸子里闪过挣扎和犹豫,还有一丝绝望中的不舍。但是他已经不再如黏黏虫一样黏着他了,只道:“你若不回来,我去哪里寻你?”
梁深剑眉轻蹙,睫毛上挂着些许雨珠,他在小孩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道:“保重自己,好好修行,将来云游四方,弘扬佛法。无论日后在哪里都可以听到良川法师的名号,我便知道去哪里找你。”
说着说着竟然带了一丝伤感,此去一别,还有战火的阴影相随,也许真的是天高地远了。
小孩沉默了很久,诵了句佛号,道:“好。”
梁深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探身将小孩抱在怀里,空气中火药的味道没有消散,反而一股一股地越来越浓。梁深知道皇宫定是一片大乱,水生火热,方才那些结伴而笑的女子小姐、公子相爷不知如何狼狈不堪,此刻这京西一隅却是安宁得连心跳都能听见。
埋到小孩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那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檀香味。
太安心了。
这个身体太小了。
这个小小的心到底是如何承受下成年人世界不堪的一切还如此鲜活灵动的?
梁深第一次感觉到舍不得将什么人放开。
小孩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听到皇城方向隐隐的喊打喊杀之声,意识到这是有一段长长的别离了,虽然之前被梁深的一番剖白凉了心,此刻也不禁抱紧了梁深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再过十年,我便要受具足戒,段郎能来么?”
梁深道:“我尽量。”
小孩有些哽咽,道:“你不能哄哄我么?”
梁深伸手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抚摸着他的脑袋,道:“快些长大,不要叫我担心。”
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小的身子温热得很,眸子晶亮剔透,嘴唇在细雨中鲜嫩而饱满,微微撅着在暗自伤心。
梁深心中一动,心里那只沉睡了很久的小狗似乎又醒了,在他的心尖上舔了一口。
明知道容知许看着这边,他依旧向小孩附身过去,在他的眉心上吻了一下。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小孩抱起来,大踏步地向容知许走去。小孩向来是爱哭鬼,刚才那一吻已经让他掉了眼泪,抽抽搭搭,脸都红了。
容知许接过小孩,道:“已经探清楚是越人入侵,未央宫中有细作,埋了炸药,可能是戚公子旧族人所为。梁帅按兵未动,通知全军静观其变,叫我来接少帅出城。”
梁深道:“将小法师带到姑苏,叫梁泽去请梁帅出兵。”顺利的话,我会带皇上出京。
容知许惊愕道:“少帅不走么?”
梁深看了看小孩,小孩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忍不住伸手在他额角上抚摸了一下,道:“保护小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