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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病榻缠绵时天子予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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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皇帝并不似平日在朝堂上看起来那般生龙活虎,精神矍铄。相反,是个病入膏肓,稍有不慎便气血不顺的孱弱之人。
梁深一路驰骋去叫了戚公子,公子听了急急地放下手中的书,同梁深进了宫。
梁深没有贸然进入内殿,只站在内殿门边,戚公子向他点点头,便急急地进了去。
半晌过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请兰陵王进来。”
梁深进了。
内殿中,皇帝已经被亲随服侍着睡下,褪了龙袍的皇帝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看到梁深来了之后,虚弱地摆摆手,还未说出一句话,就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再次涨得青紫青紫。戚悦兮进来的时候便让亲随去煮药,药名与用量都是脱口而出,随后熟练地在宋璟的后心上按摩着,显然这对爱人之间已经对这等病痛处变不惊了。
戚公子低声道:“告诉你不要动怒,你究竟是不听。”
宋璟低低一笑,道:“咳咳……朕以为悦兮生气了……咳咳咳咳……到底还是要病一病才能见到你。”
戚公子道:“何来生气一说。”
宋璟一边喘着气一边道:“那日一别……悦兮连书信也不曾写来一封。朕以为……朕的悦兮生气了……”
戚公子:“祖宗,快别说了,歇着罢。”
梁深:“……”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了阵情话,举止颇有狎昵,加上戚公子容貌秀丽,墨发如缎,真要叫人觉得如同帝后一般了。
戚悦兮突然向梁深看了一眼,笑道:“我们都把王爷冷落了。今日之事王爷必定受惊不少。夏月,还不快给王爷搬个椅子。”
搬椅子,是要长谈了。
宋璟又咳嗽了好一阵子,几乎都要咳出肺来,戚悦兮连哄带吓地将汤药给他喂下,这才将气喘匀了。
梁深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宋璟向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看着躺在御榻上的皇帝,身旁戚悦兮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有些昏暗,这样近地看去,宋璟的鬓角上竟然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花白。
当今圣上不过大他四五岁,华发早生得有些骇人了。
梁深看着皇帝,恍惚间有种弥留之人要托孤的错觉。
“朕这身体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今日……倒叫王爷见笑了。”
梁深从未见宋璟有这般软弱的样子,便道:“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宋璟睁着眼,眼里咳出了血丝,道:“都叫朕保重龙体,却没有人给朕一丝安稳过。”
这句话似乎是带了责备的意味,梁深低头不语。
宋璟一直盯着他,道:“朕自小与你相识,便觉得你为人沉稳,如今你长大了,朕也越发这么觉得了。”
梁深想起幼年时为数不多见到宋璟的光景,模模糊糊,只觉得是个和梁泽差不多的人物,永远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经常被梁帅和先皇骂得狗血喷头也不敢顶嘴。
和现在强推“禁言令”,弃江南百姓于不顾,与百官周旋挣扎的新皇相去甚远。
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便道:“陛下费心了,臣幼年时与陛下一同在翰林院求学,实乃幸运。”
宋璟似乎也想起了曾经的日子,那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时光,此刻目光却柔和无比,充满了怀旧的味道:“朕还记得,当年在宫中听翰林讲学,老翰林徐志清问我等,战时,民与兵,何贵?”
梁深不禁微微一笑。
他很少笑,这笑起来,连皇帝都能感觉到一丝高兴了。
戚悦兮在旁边亦笑着配合道:“乘月和思和是怎么答的?”
宋璟艰难地摇摇手,口气十分轻松地道:“我怎么答,悦兮应当知道,无非是民为贵,君为轻之类,糊弄糊弄,虽然不十分出彩,但也能蒙混过去。”
戚悦兮道:“自然。这是道送分题。”
宋璟边喘气边笑,一双眼睛毫无笑意地盯着梁深,道:“你知道,王爷是怎么答的么?”
梁深的眸子略略黯淡了一番。
宋璟道:“王爷那时不过是七岁的垂髫小儿,一言不吭。徐翰林问到他,他道,若一朝为将,国难当头、力挽狂澜之际,民与兵,都当为轻。”
梁深的心就像被人扎了一样,脸上的神色敛了。
戚悦兮有些惊异,道:“真的么?”
宋璟看着梁深,一言不发。
梁深苦笑道:“童言无忌,才能说出此等大不敬之话。气得老师当场就让我出去罚站了。”
宋璟道:“你那时还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万骨,何来千古名将,何来名将身后的浩浩山河。你可还记得?”
戚悦兮哑然失笑。
梁深默然不语。
幼年时期自己口中的话,现在听来未免有些刺耳。尤其是他已经明白用万骨换名将,换名将身后的浩浩山河的蚀骨诛心的滋味。那滋味,并不似他同小孩剖白心意时所说的那么洒脱。
如不是皇帝这番话,他竟没有意识到自己虚长了这么多年。童言无忌,竟一直被他不假思索地沿用至今。梁深突然觉得自己不堪。
皇帝却没有给他多少沉浸于自己心思的时间,一直牢牢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梁深勉强道:“不过是懵懂顽童的话,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宋璟却没笑,认真地道:“否,朕深以为然。要守住这山河,必得铁石心肠,妇人之仁要不得。若没有铁腕,和谈与怀柔,都是空话。”
戚悦兮倚靠在宋璟的床头,身形似乎僵了僵。
朝中人尽皆知新皇头上三把火,雷厉风行,甚至有些偏执,凡事都有这温雅和气的戚公子把着分寸,才不至于太过头。是以大多数都一边弹劾戚公子区区越人遗腹子竟然干预朝政,一边还要暗自感谢戚公子暗中调停,不至于全朝上下满门抄斩。
皇帝如今这句“妇人之仁”,隐隐地是在埋怨戚公子。
梁深听出弦外之音,只道:“姑苏求学时,林先生道刚柔并济,双管齐下,才是医学大道,想来为君者亦是如此。”
宋璟道:“思和精通兵法,又修习医术,对为君之道也有研究么?”
这句话很重了。
梁深不动声色地道:“将者医兵,悬壶者医身,为君者医国。为将之道、为医之道与为君之道殊途同归。”
宋璟听着梁深的话,然后长长叹了口气,道:“不要多心,朕并没有怀疑思和的意思。”
戚悦兮轻轻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轻声叹道:“你啊。”
戚悦兮对宋璟喜欢试探别人的习惯毫无办法,偶尔提醒两句,总能被一句“帝王心术,不得已而为之”堵回来。戚悦兮道:“在姑苏怎么和你说的,忘记了么?”
宋璟道:“悦兮莫生气。”
戚悦兮怕梁深多心,遂有意岔开话题,道:“对了,说起姑苏,阿泽前几日来了信,思和知道么?”
梁深对梁泽的事情并无太大兴趣,只是梁泽在他病重时送了药物来,他便跟着寒暄,关心了几句。
宋璟对梁深道:“朕与你哥哥,是很好的朋友。”
梁深:“曾听兄长提过。”
宋璟道:“阿泽同朕,有些相像,身边能人济济,上辈子积德托生了一个好人家,最终只是个有头衔没本事的可怜人罢了……”他讲着,突然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嗽并不寻常,年轻的皇帝似乎被浓痰呛住,梗在胸口透不过来气。
梁深皱眉道:“臣请御医——”
宋璟一边脸涨得於紫一边痛苦不迭地摇头。
咳嗽愈发严重了,咳不出来,宋璟的胸腔发出风箱般的声音。戚悦兮无论怎么给他按摩顺气都回天乏术。
梁深严肃地起了身,道:“御医——”
戚悦兮在旁边焦急不过,对梁深道:“万万不可。王爷,失礼了。”
说罢,他撩起送宋璟散落在额边的乱发,将他扶着躺好,然后俯下身。
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托着他的下颌。
口对着口,唇瓣贴上去……
梁深几乎不忍直视,微微别过脸,不去看眼前的一幕。
他开始有些明白皇帝将他叫进来的意思了。
宋璟宁愿将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一幕展现给他,这示弱便是另一种拉拢。宋璟一边屈辱地展现着自己的伤口,一边凌厉地敲打他,用童年趣事逼他亲口说出刚柔并济。
这一幕,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年轻的新皇的“柔”。
梁深眸色深沉,额角隐隐疼痛。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拉拢他,不让他谋反。
他总觉得谋反这件事甚为遥远,被皇帝怀疑甚至当面问责更是遥不可及。
他知道以梁帅的老谋深算,不可能不对自己的后路有所打算,他知道梁家早就勾结了大理寺与左相,在西域都护布下自己的姻亲势力。他知道只要皇帝一步走错,就是揭竿而起。他甚至知道林冉竹也参与了其中。
他只想,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对的。
若皇帝不能做个好皇帝,就该让贤,若不让贤,就该取而代之。
然而他却未曾真心想过有一日会看见这个皇帝的软弱一面,会看见他为了江山亦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狼狈至此。
到底谁是对的?到底谁错了呢?
待到戚悦兮捂着口匆匆走出内殿去清理袍角上沾到的污秽之物,皇帝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他靠在玉枕上,神色有些难堪,继而微微笑道:“吓到王爷了么?”
梁深道:“不敢。臣斗胆问陛下病情。”
宋璟轻描淡写地道:“朕幼年起便体弱,继位以来夙兴夜寐,没有一夜是安息的,受点风寒,便是这样。病恹恹的,朕自己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两鬓斑白,实在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梁深道:“身体发肤皮囊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陛下不要太过忧心,修养精神,为天下百信作计。”
宋璟看了眼梁深,道:“王爷信佛?”
梁深脱口而出:“不信。”
宋璟嘴角挂着笑,道:“如此……朕明白那小法师为何拒绝朕了。”
梁深整个人一僵。
拒绝?
宋璟道:“王爷将南红送给小法师,必定也是情意深重吧。”
梁深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隐约觉得自己是错过了什么,道:“法师的南红非臣所赠,又何来情深义重之说?”
宋璟眉间有些不愉快,道:“王爷不必掩饰。那南红分明是我当年赠与你斩杀狼王的礼物,全天下只此一件,若不是王爷相赠,小法师怎可得到?”
梁深心中漏跳了一拍。
那年他斩杀荒漠狼王风头无限,太子确实赏赐了许多礼物。他基本没有细看,转手派人将那些礼物送到各处去,当然,那身重他一箭的小法师自然也是收到了一份。
所以小孩收到的,就恰巧是那串举世无双的南红,而非长安街头富家公子赠与情人的仿刻品。
梁深心中一时间泛起丝丝温柔,转瞬间又想起小孩已经将南红摘下,一时又黯然了。
宋璟看着梁深,突然有些幽幽地道:“前几日朕酒后失态,对他有些不规矩,想来王爷已经知道了,心中对朕有些不满罢。”
梁深一愣,正色道:“小法师未曾说过陛下任何不是。”
然而心中早已起了轩然大波,怪不得这小孩在宫中一副见了鬼的委屈样,回到府中亦噩梦连连,他只道小孩是被宫廷威仪吓到,没想到竟是如此。
他又想起去年才见面的时候,小孩被几个行为不端的大和尚压在地上欲行侮辱之事,尚能被他救下。而这深宫之中,小孩无依无靠,不知是怎样满含眼泪和耻辱度过来的。
而他还嫌小孩受的苦不够,又用那冷冰冰的话疏远了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冷漠第几次伤害了那个小孩子了?
宋璟道:“此事惭愧得很,朕连悦兮也没有告诉。只觉得有些玷辱佛门清规,不过所幸小法师坚守自己,恨不能咬舌以证清白,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咬舌以证清白?
梁深在广袖中握紧了拳,骨节都隐隐地犯了白。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是费了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口中道:“酒多误事,并非比陛下之过。”
他说着这样违心的话,心中又酸又苦。
此时戚公子洗漱一番,又进了内殿。宋璟便打住了话头,和戚公子说了几句体己的话,梁深坐在边上,一句话也没有插上,整个人慢慢地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该被焦雷劈死一万次才好。
末了,戚悦兮道:“今夜除夕,王爷府中有安排么?若是没有,请来宫中一聚。”
宋璟亦笑道:“未央宫家宴,兰陵王作为结义兄弟,也该来相聚。也请务必把小法师带来。”
说完,眸子里出现鼓励之色,似乎是想接着家宴来弥补什么。
天子邀约,对于与皇帝势同水火的梁家,无疑是幸事。
尽管心中有千万个声音告诉他赶快谢恩顿首,抛却往事,梁深却起身,长身玉立地向病榻上的皇帝微微鞠躬,剑眉轻蹙,眸色微寒,颔首道:“皇上恕罪,臣与小法师有约在先。”
戚公子微笑着道:“思和与小法师去看灯市么?”
梁深黯然,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那念头愈来愈强烈,直接道:“臣带小法师去看花柳谢桥。”
宋璟微微有些遗憾,却也道:“如此……花柳谢桥么?长安也有花柳谢桥?朕倒未曾听过。”
梁深颔首,道:“只是京城西边一处僻静的石桥,小法师想家,不过是聊以慰藉罢了。”说完,他行了大礼,然后告退。
出了玄武门,梁深便牵过府中马车的缰绳,命人卸了后面的轿子,直接跨马在行人逐渐增多的长街上奔了起来。
烈烈的晚风吹起他的披风与头发,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