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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未央宫门破长安尽楚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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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重地,一片火海,兵荒马乱。
梁深在回宫的路上找到林冉竹,给帅府中的家将颁布了军令,一队入城防守戒严,一队随他入宫救人,另外四匹斥候快马去京城四周求援。正准备往皇宫赶的时候,突然被林冉竹勒住马。
林冉竹语速极快地肃然道:“你过一过脑子好不好,兰陵王私带家将入宫,日后若纠缠起来,那是怎么也洗不清的嫌疑。到底是一心救驾,还是静观其变,能反则反呢?你还以为你是梁家少帅,可以恣意妄为么?”
梁深有一瞬间几乎要被林冉竹的心机逼疯。然而迅速冷静下来之后还是敏锐地意识到林冉竹是绝对正确的。遂让家将前往南大营,将宫中有乱的消息传达给南大营驻守的戚山将军。整个京城布防中不受梁军控制的只有戚山将军的三百精兵,以及传闻他手下帮皇帝训练的流火密令。剩下的一部分人,在玄武门外等候救驾,未有皇命,不得入玄武门一步。
然后梁深带着林冉竹,一路摸进了未央宫。
皇宫大火,梁深沿着冲天的火光而去,进入皇宫的时候已经沁出了一身汗。御林军都是一班少爷兵,而且往往是宋璟为了拉拢世家贵族安排进去的,平日训练,仗着有皇帝和家族撑腰都不怎么上心,木兰秋闱还能炫技一番,宫中爆炸了几处火药,这些子弟已经吓怂了。
梁深在深宫房檐上诡异前行,清点了敌军的数量。这些越人细作不过是用了他们最擅长的伎俩:埋火药。暂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一层层地把关,将各宫各苑牢牢控制起来,等待援兵的到来。
也许越地的无华王子会同援军一起到来,将宋璟人头斩下,宋氏王朝便可结束了。
不知为何,梁深心中突然出现宋璟那苍白的脸颊。
一丝不忍转瞬即逝。
宫中一片混乱哀嚎,还有随处斩杀逃跑的宫女公公的声音,兵荒马乱,鲜血淋漓。
拉着有些发怔的林冉竹,一路躲开重重细作,梁深潜行到未央宫。未央宫处一片大火,火势还没有减弱,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那随着烟花绽放而引爆的火药将未央宫半边掀去,白日梁深见到的飞檐金壁已成了断壁残垣,散发着一股股奇异的好闻的木头香味。
此处守宫的敌军最多,大多数还未来得及换下大昭宫人打扮,仔细看过去,竟然都是宋璟身边的亲随。平日侍奉在侧的老太监、侍卫,甚至那个叫夏月的小宫娥,都是越国的细作。
梁深简直要同情起这个皇帝了。
是谁有本事在皇帝身边安插这么多眼线的?
梁深心中立马浮现起墨发如缎、眉眼如画的影子。
可是今日那人心急如焚,与皇帝口对着口,直接将痰液吸出的场面,不像是可以装出来的呵。
还有最可疑的就是,父帅为何按兵不动?还要派容知许接他出城?唯一的猜测是梁乾早就知道这样的情况,并暗中做了准备。毕竟容知许一直在姑苏,没有一两日是不可能到达京城的。之前有传言道梁帅与越人和谈时暧昧不清,他只以为是朝中宵小嫉妒之人的弹劾,难道,真有其事?
想要进宫,就必须突破这些人的屏障。
然而未央宫中都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掌握着他们就是掌握了全大昭的命脉。所以未央宫守军实在太多,而且各个都是宫中的老油条,哪一条密道知道得都比他们清楚,他们手中并无任何武器,想要突击或者偷袭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突袭成功,将那么多人带出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林冉竹显然也弄明白了眼下的情况,急得鼻尖都开始冒汗,他看了梁深一眼,禁不住又再打量了他一眼,只见梁深的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火光掩映下赤红的另半边脸上闪烁着复杂的表情,有些痴,有嗜血之鬼看到血液的隐隐的狂喜,有凌乱之中迅速理清头绪的沉思,还有,毫不掩饰的突然浑身乍起的戾气。
漫天的火光衬得这十七岁的少年人的脸庞,宽大的玄青色锦缎朝服随风烈烈吹起,黑发飘扬,英气俊朗之中平添了一丝妖冶。
林冉竹愣了一下。他默默地想,这就是那传说中八岁斩杀大漠狼王的梁少帅了罢。
梁深突然从藏身之地走了出去,负手闲庭,镇定自若。
堂而皇之。
林冉竹一口气没提上来,没能拉得住。
“来者何人!”
有人叫道,一支羽箭对准了梁深的胸口。一大群人迅速集结在梁深周围,形成包围之势。林冉竹没有贸然挤上去,只退后静观其变。
梁深并未穿任何铠甲,他长身玉立地站定,朝服广袖一抖,拿出梁家流云纹令,睥睨着前面的人道:“来者,梁思和。”
听到的人都是一愣。
那弓箭手率先放下了羽箭。
果然。
一滴冷汗沿着后心流下,梁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同时又沉重得恍若千金。
如他所猜,梁帅究竟是谋反了。
一路带着林冉竹,在夏月和几个武将打扮的人的引导下来到宫中。梁深好整以暇,与那弓箭手用半生的越语聊了几句,顺手就搞到了弓箭,心不在焉地把玩起来。
林冉竹暗自咋舌,梁深不愧得梁浅真传,在要紧关头攀起关系还不赖。
还未来到正殿,便能听见女眷的啜泣,宫中有好几处火并未扑灭,时时有倒下的梁木,热浪逼人。梁深扬着眉毛,一只手随意地在耳边扇着。
一副倨傲得欠揍的样子。
进了正殿,只看见宋璟身上的龙袍被烧毁了一半,脸色苍白地歪在龙椅上。身边跪了一圈朝臣子弟与命妇女眷,哭倒成一片。
独独不见戚公子。
梁深听见宋璟扶额叹息道:“都是废物……关键时候谁也派不上用场。”
一群手无寸铁的惊弓之鸟,看见夏月与那武将打扮的人之后都惊慌失措,忙不迭地向后挤去,挤到皇帝身边,宋璟的眸子一沉,厉声道:“何处来的越狗,又来滋事。”
年轻的皇帝虽是病体,向来却不缺勇气。
夏侯玄拔剑而出,虽然是没有开刃的装饰配剑,依旧寒光一闪。
宋璟向夏侯玄投去一丝信任和赞许的目光,朗声对那越人的武将道:“我大昭男儿视死如归,断不可将江山葬送在你等手上。”
然后他们看见了走在后面的梁深。
有女人认出兰陵王那张俊俏无双的脸,以为是来救人的,都惊喜地低呼一声。然而,心中有些数的人都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梁家反了。”
有人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宋璟的眸子猛地张大了,睚眦欲裂,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好像那骇人的气喘病又要发作,一只手颤抖地指着梁深道:“兰陵王……果然……好啊……很好……”
梁深不动声色道:“将这些人都赶起来,找根绳子捆成一溜,迅速出宫。”
听到这话,引路的人都是一愣。
梁深厉声道:“还等什么!等来南大营的援军么!你们这些杂牌军能应付几时?”
听了这话,一个级别高的武将向夏月等人点头示意了一番,便开始有人行动,找了绳子要绑人。
一群缩在地上的世家子弟都呜咽地哭起来。
唯独夏侯玄不肯缴剑,被几个武将绑着一顿暴揍,梁深看他还在殊死抵抗,忍不住赞叹了一番这少年人的铮铮铁骨,却也叹息此人尚年轻,不会变通,遂向林冉竹使了个眼色。
林冉竹会意,走到夏侯玄身后,在他后心的穴位上拍了一下。
英勇抵抗的夏侯公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夏侯家的女眷本来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现在夏侯玄突然倒下了,不由一声哀嚎,哭天抢地就要来抢,被一干越人拉住。她们极度挣扎着不想叫人碰到自己,仿佛被越狗的手碰到就是玷辱似的,连旁边无暇自保的宋璟都不忍直视。
都看清了是梁深指示林冉竹杀了夏侯玄,一年青的妇人打扮的女子站起来指着梁深,咬牙切齿道:“家父道梁少帅是个义薄云天的少年将领,无论朝中对梁家有何言论都让我等小辈不可谣传。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与越狗勾结的宵小之徒。我辈与你梁家共事宋氏王朝多年,简直耻辱!”
那女子说罢,竟不顾旁人拉扯就要触柱而死。
梁深冷语道:“宋氏江山气数已尽,夫人若不愿重新择主,请自便吧。”
一句话说得连那高级的越国武将都有些发愣。林冉竹刚想解释夏侯玄不过是被他拍晕了,没有什么大碍,梁深如冷铁般的眸子便制止了他。
那年青的妇人,夏侯玄的大姐夏侯仪,被一干人等拉住,头发散了一半,满含愤恨地看了梁深一眼,又悲戚地看了一眼歪在龙椅上病体缠绵的皇帝,无限悲哀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弟弟,脸色一阵扭曲苍白。
一丝浓黑的血从嘴角流出。
她竟咬舌自尽了。
夏侯仪的死,终于换来了越人对梁深的无限信任。
所有子弟被莽绳捆着手连成一排,一边抽噎一边排着队跟在林冉竹身后。
皇帝走在最末尾,只开了一次口,对那些越人武将道:“轻些绑这些女眷。”
梁深听了,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宋乘月,温和有礼数,逆来顺受,病体缠身。平日那叱咤朝堂的凌厉性子,都是被朝臣逼出来的。若他不是个皇帝,只是个像梁浅一样的闲散王爷,也许倒可以善终。
现在,宋乘月能不能善终,全看他了。
正当梁深一脸肃然,高举梁家流云纹令带着一干人等出宫的时候,突然有人问了一句,道:“少帅,可有无华公子的剑印?”
剑印,乃越人行军打仗之时传令用具,类似于中土的虎符。
带走这么多要犯,当然要有剑印。
梁深面不改色,倨傲地道:“梁家流云纹令在此,将军有疑问么?”
那武将犹疑了一阵,道:“不敢,只是……”
梁深厉声道:“将军对我梁家不信任的话,自可禀报主人。但莫要忘记,你们在大昭并无可靠援军。”
这句话纯属胡诌,梁深根本不知道越人的部署,只凭着方才一路走来,城中并无越人流寇烧杀掳掠,甚至没有越人派兵戒严,才模糊地推断此次暴乱可能真的是临时起意。梁家军斥候满大昭,北大营离皇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途,增援什么早该到了。可到现在除了自己之外,还没有看到梁家军出现。
他已经有些了解父帅的计划了。
梁乾想坐收渔翁之利么?
梁深微微等了等那边的回答,见一群人都有些犹疑地僵在那里,遂一扬手,满脸寒冰地带着被绑着的一众子弟走出城门。
就在快要走到玄武门的时候,突然天空中腾起了一阵紫色的火花。
妖异的紫色一瞬间洒满天空,和方才那烟花的阵势一样大。
梁深看着紫色的光芒,心中一沉。
凭借多年和越人周旋的经验,他知道紫色在越国人那里是大忌之色。
果然,有人用越语高声喊道:“姓梁的没有出兵!”
“抓住那些人!”
“叛徒!”
梁深能听得懂一些越语,尤其是那句“叛徒”,听起来格外刺耳。他低声对旁边子弟道:“你等护着陛下,跑出玄武门,会有人接应。不要回头,跑不动的不准管。”
率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皇帝自己。
宋璟看着梁深,道:“思和——”
这个病秧子的年轻皇帝脑子并不傻,虽有些偏激,却依旧能辩得清是非忠良。
梁深脚步并不放缓,一手拉着皇帝的袖子,口中不紧不慢地道:“陛下,速速离开此地,臣等为你拖住越狗。”
宋璟一路跑一路喘,眼眶下还积累着厚厚的於紫,面有病色,早没了天子威严,反观梁深,虽脚下匆忙,依旧气定神闲,面无惧色,俨然有一大将风采。宋璟的眸子里突然多了许多别的内容,依旧深吸一口气,道:“拿着朕的佩剑。”
说罢,他将腰间的尚方宝剑解下递给梁深。
尚方宝剑相托,乃以皇位相赠。
若朕先殉国,望少帅代之。
梁深看了眼尚方宝剑,道:“陛下将宝剑佩戴好,此剑未开刃,于臣无用——”
宋璟:“……”
皇帝赐剑,并不是真的让你杀敌的……
旁边的王公贵族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无语。
林冉竹低声道:“王爷,后面人上来了。”
梁深道:“护送陛下走。”音量并未提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说罢,蓄了一股内劲在手心,稳稳地将皇帝又向前送了一两丈。
然后一个潇洒转身,将身后玄青色宽大朝服解下,只一袭干练的黛色劲服,黑色长靴,银色手腕扣。从腰间缓缓抽出唯一一把可做武器的折扇。
这是刚才敲过那小可爱的脑袋的折扇。
梁深轻抚了一下扇骨,与林冉竹对望一眼,夜空中绚烂的紫色烟花还没有散尽,眸子里掠过一丝冷铁般的光芒,嘴角是满含杀伐的冷意,脚下生风,迎着第一个越人的武将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