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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王爷拒断袖婚天子病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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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帅府的路上,梁深未与小和尚多说话。
两人彼此都心事重重,小孩亦不叫梁深牵着了,似乎被梁深道貌岸然的皮囊下冷酷世俗的心肠给吓坏了,终于承认他的“段郎”同他害怕的皇室中人并无不同,都是与虎谋皮、为利而驱的官宦。一路抱着他的鸟笼,低着头不说话。
一进帅府,梁深便看见林冉竹一脸神秘兮兮地向他走来,看见旁边的小和尚更是神秘一笑,附耳过来要与他说话。
小和尚看了林冉竹一眼,目光并不友善,显然是将林冉竹当成是与梁深一样的人了。他依旧礼貌地诵了句佛号,然后垂头走开。
林冉竹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孩,然后低声问梁深:“又惹人家不高兴了?”
梁深不想搭理他:“有事便说。”
林冉竹又看看那小孩子,直到小孩低着头转过了回廊,确定他听不见之后,才道:“你不是让我去寻一个类似花柳谢桥的地方么,我给你找到了,就在西集那边,人也不多。”
梁深一怔。
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小孩总是闷闷不乐,梁深猜他可能是想家了,他曾听闻梁泽说花柳谢桥的炸酥与糖葫芦非常好吃,也许小孩会喜欢。便叫林冉竹在公务之余于长安寻一处类似的地方,也许能以假乱真,稍稍缓解思乡之情。
梁深抚掌,忽而想起前几日还将这小孩的喜怒哀乐心心念念挂着,现在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
林冉竹察觉到他的变化,道:“情况有变?”
一丝阴郁爬上眼角,梁深背过手去,道:“不去了。”他正负手准备走开,突然又停住,“你去打听一下,左家与戚公子,有什么交集。”
转眼便快到这年的除夕夜,年味儿一点点重了起来,开过年正月十五的时候小和尚就又要进宫,所以帅府中人都得了大帅与兰陵王的指令,对小师父百般体贴。一些丫鬟小厮,更是喜欢与这个没有架子的小僧人玩闹。
有人陪着玩,小孩自然开心。
可那日将自己的内心剖给他看的王爷,终究是不来了。
小孩其实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见那人。曾经那个人什么都好,连射在他胸口的一箭都带着宿命般的呼啸之声。当他满身冰冷被那人温热地抱回去的时候,那人盖世英雄一样的身影就刻在他心中了。
纵然日后遭他冰冷拒绝多次,甚至为了他在深宫中被酩酊大醉的天子侮辱,被相貌丑陋的公公调戏,他的心中都是充满对他的爱意的。
直到前几日,在那荒诞不经的极乐寺夜空下,他才明白自己所亲爱所敬佩的人,竟有那样不堪的一面,残忍,自私,冷漠,违背了他自小所习的一切。
自此,那人绝美的深眸,刚毅的剑眉,挺拔的身姿,低沉的嗓音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看不清楚的灰纱。你知道后面的人是个尤物,但终归是隔了一层。
小孩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太息着抚着项间的南红火焰纹佛珠。
那人似乎不记得这物件了。
或者,那人当日只是随手赠出,就像他为了自己的基业功名随手牺牲几个江南百姓一样,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将前尘往事念念不忘的,到底还是他这个本该出离红尘的僧人。
小孩子心里难受,遂将南红小心翼翼地摘下,收入盒中。然后换上了自己从前那串已经用旧的檀木佛珠。这檀木佛珠跟了他七年,已经布满了斑驳的痕子,有两粒甚至都要裂开,手指摩挲在上面,生出了许多痴念。
梁深晨起练功的时候,正好赶上小和尚随着一小厮出门。迎着冬日早晨灰蒙蒙的天光,他一眼便认出小孩身上少了那串南红的佛珠。
心中微微放下了,眉宇间一阵轻松。只是他并未动声色,亦未叫住两人问话,唤了一位亲随,悄悄护在小和尚身后。
林冉竹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道:“为何不自己跟上去?”
梁深道:“今日除夕,要去宫中请安。”
林冉竹道:“去不去不还是你一句话……前几次请安能不去就不去,今日怎么就勤快了?”
梁深不理他,手中长枪虎虎生风,身形灵活而矫健,真叫旁人看了忍不住叫好。
林冉竹一边笑着鼓掌,一边道:“昨晚你做噩梦,我守了你一夜,白日就换来这么个冷冰冰的样子,真是不值得。”
梁深舞剑的手一停,寒光一闪。
林冉竹道:“安神散不管用么?”
梁深收了剑,道:“不管用。”
林冉竹耸耸肩道:“今晚再换一种。”
梁深额头上沁出了汗,林冉竹顺手递了块帕子去,梁深没接,从旁边的水缸中鞠了捧凉水洗脸。
林冉竹:“大冬天用冷水洗脸,不怕冻得面瘫?”
梁深简直想一枪朔过去将他扫倒。
林冉竹:“我在古书上看过一个秘方,今晚给你配点药,敷在脸上配合冷水刺激,可以防止衰老,容颜永驻。”
梁深:“.……”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这么话多呢?
梁浅话出奇得多,时而浪荡轻佻,叫人气闷。
林冉竹话也多,讲讲医术权谋也罢,却事无巨细,出奇得琐碎。
那小和尚话更多,佛法大义,佶屈聱牙。
对应话痨,最好的方法是不说话。
梁深便一直沉默着,将长枪提在手上,准备走。
林冉竹:“小师父被人请去给夏侯家的大夫人做法事去了,大夫人前几日产子得了产后风,说是有点魔障。”
梁深迅速将靖国公夏侯家在心中过了一遍。
靖国公曾与大昭开国皇帝打天下,得了封号之后急流勇退,避世而居,下面的几个子弟中只有夏侯玄因为中了武状元而为人所知,其他都低调谦和,女眷亦都娴熟文雅,大概是不会为难小孩。
只是那小孩子会不会脑子发热,请求靖国公将皇帝赐予的孔雀给放生了,然后说下一堆“六道轮回”,“父母在世”之类的话?
梁深心中隐隐地担心起来,脚下不知不觉放缓了。
林冉竹这次没有注意梁深眉眼间浮起的担忧,道:“靖国公与世无争,为何拉拢大明寺?”
梁深道:“不知。”
这小孩作为被拉拢的对象,在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当初带他来长安就是错的,还是要尽早将他送走。
林冉竹道:“梁帅几次请靖国公参加家宴,却没有成。不过…夏侯公子去年殿试被皇帝钦点成了武状元,想进梁家军,但是没有被皇帝批准。也许……”
林冉竹继续分析,梁深却早已听不进去,将长枪掂在手中,沉吟半晌,然后道:“你去一趟靖国公家,给大夫人送点补品。”
林冉竹扬眉道:“帅府已送过了。”
梁深有些不耐烦,道:“以兰陵王的名义去送。”
林冉竹道:“我也送过了。”
梁深深吸一口气,什么事都要这么滴水不漏么?
遂不再烦神,道:“随便找个理由,去一趟靖国公府。”
林冉竹:“为什么?”
梁深知道林冉竹是故意的,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不要让那个小孩犯事。”
林冉竹道:“你不能将他藏着,他是大明寺的小圣僧,背后是大明寺的势力,明年推选国师,如昼法师呼声很高,国师可是有三万僧兵权的。小法师来了长安,肯定是多家笼络——”
梁深道:“过完年就送回姑苏。”
他本想说明日就送他回姑苏,不知为何就改成了“过完年”。
林冉竹抱着手臂,扬扬眉,有些惊讶地道:“你在担心他?”
梁深提着长枪走了。
去未央宫请安,梁深进宫的时候与梁帅迎面擦肩而过,梁帅的脸色有些复杂。然而,禁言令”禁止他人妄议朝政,梁家的人也不能在宫中公然违反,是以只能微微向他摇了摇头。
进了宫,皇帝正有些病恹恹地坐在龙椅上,一脸戾气。 “禁言令”太过严苛,就连皇帝亲手提拔的翰林院士子都开始表示不满。一场乌烟瘴气的早朝下来,宋璟已经筋疲力尽。
梁深没有看见戚公子,一眼瞄到皇帝边上的公公,满脸讨好的笑。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散乱着几张画,影影绰绰有些靓丽的女子像。
梁深大致明白什么事情了。
宋璟看到梁深恭恭敬敬给他行了礼,按压着太阳穴,温和地笑道:“思和请起。”
称呼从“兰陵王”换成“思和”,梁深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了,不动声色起了身,道:“谢陛下。”
一阵寒暄之后,宋璟突然道:“思和,令姐柔儿如何?”
梁深心中一沉,果然。
清清嗓子,不卑不亢地道:“承蒙陛下垂问,柔儿养在家中,足不出户,一切安好。”
宋璟道:“令姐可读书?”
梁深道:“家中请了女先生,教些四书五经。然拙姐愚钝,不过照本宣科,不求甚解,认识几个字而已。”
宋璟沉吟到:“唔,如此,是个乖顺的女子了。”他自顾自地道,“朕从前与柔儿关系倒不错,做太子的时候,曾经一起伴着游玩过香山,印象颇佳。”
梁深想到那日无意看见宋璟与戚悦兮二人耳鬓厮磨,在极乐寺缱绻缠绵的场景,不禁心中隐隐不适。梁柔与梁深是一母所生,大梁深两岁。虽然平日家教极严,因男女有别而接触很少,但是作为胞弟,梁深是绝对不忍心将姐姐送入皇帝寝宫的。
宋璟道:“明日初一,叫令堂带着柔儿进宫来给太后请安吧。”
未出阁的女子由母亲带入宫中给太后请安,基本就是宣告册立妃位。难道梁帅已经答允将姐姐嫁入宫中给这个断袖皇帝了?
梁帅那样复杂的神情,定是拒绝未果,不得不答应。
梁家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好亲事呢?
如果拒绝,谋反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么?
宋璟正是拿捏好了这分寸,好整以暇地坐在龙椅上看着梁深。
梁深道:“陛下,姐姐尚未出阁,应有避嫌。”
宋璟笑着道:“思和,这话还不明白么?朕中意柔儿,想叫她住进后宫,随侍左右,享受荣华富贵。”
梁深后退一步,行了大礼,道:“陛下,万万不可。”
宋璟一愣,方才在梁帅那里都没有得到这样直接的拒绝。转而唇角微卷,有些冷冷地笑着道:“普天之下哪个女子不想嫁入宫中,独独你梁氏不行。梁氏是有自己的打算么?”
梁深跪在地上,叩首,缓缓道:“非也。思和承蒙先皇垂怜,封了兰陵王一职,相当于当今的结义手足。思和的姐姐,便也是陛下的姊妹了。如今柔儿承蒙陛下错爱,若是进宫定能宠冠后宫,然终究有违人伦,须知人言可畏,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这句话实在是无可指摘,而且戳到了宋璟最忌惮的一点:人言。
宋璟坐在龙椅上,几日没有睡足的脸色愈加不好,胸口里泛起隐隐的痰啸声,脸色突然涨紫了。
梁深道:“还请陛下三思。”
说罢,向旁边的公公使了眼色,公公几步上前给皇帝揉着心口。
宋璟好不容易喘上了气,剧烈咳嗽了一阵,突然从口中吐出一滩黑红的浓稠血液来。
公公大惊,忙道:“传御医,传御医!陛下,您快坐好——”
梁深竟不知这年轻的皇帝已经病入膏肓,便道:“帅府上有林神医的弟子,可宣——”
宋璟咳嗽好容易好了些,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剧烈地摆手,道:“否,否——切勿宣人。”
梁深道:“陛下,应以龙体为重,御医——”
宋璟厉声道:“勿宣御医!去……去极乐寺叫戚公子来——”
梁深答了声“遵命”,便转身要走。
宋璟又叫住他,道:“思和!”
梁深站住了。
转身看了看宋璟又紫又白的脸,本来英俊清雅的面庞咳得有些扭曲,左手不由自主地在右腕上挠着。简直像个瘾君子。
宋璟看着他良久,道:“不要告诉别人……”
梁深微微鞠躬,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