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情人夜相争帝后心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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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寺内，一阵旖旎的声音。
突然，戚悦兮将太子的腰略略推开，低沉着嗓音道：“乘月，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江南赈灾的款项是怎么回事？”
太子正沉浸在怀中美人的温柔中，呼吸有些急促，道：“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唔，跟我谈论如此煞风景之事么……”
戚悦兮脸色严肃了些许，道：“说正事呢，百姓福祉，何来煞风景了？”
宋璟的唇依旧在戚悦兮的发间摩挲着，不由分说道：“等一下不行么……”
戚悦兮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道：“不行。”
宋璟的眸子突然清明了许多，一下子放开戚悦兮，面色带着些许的潮红，坐到边上的太师椅上，随手拿了一只小暖炉把玩起来，刻意地不去看戚悦兮。
戚悦兮的声音带了些凌冽，道：“之前我们说好的，拨十万两银子给江南总督，你究竟是没有批准么？”
宋璟一脸倔强，并不答话。
戚悦兮微微提高了音量，道：“乘月。”
宋璟手中一僵，将那小暖炉“砰”地一声扔在了地上，力道之大，小暖炉一下子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戚悦兮的脸苍白了，他气得有些颤抖，低声道：“你何必如此……”
宋璟冷着脸轻声道：“朕日理万机，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抽时间来此与悦兮相聚，悦兮何必用朝堂之事苦苦相逼，与那满朝庸臣蛮将有何区别？”
戚悦兮道：“我何来苦苦相逼……江南赈灾，本就是你我二人事先说好——”
宋璟有些强硬地道：“那时候我不知事情原委，现在若是拨款赈灾，不是等于直接承认先皇错误么？现在梁家左家势头正健，皇族若再示弱……岂不是遭人笑话？”
年轻的皇帝被那敏感而多疑的心绪支配了理智，左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抠着右手的腕子。
戚悦兮听了他的话，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浑身颤抖地道：“你怕人笑话，所以这几日便下了禁言令，任何人妄议朝政，一律问斩，连审都不审？”
宋璟一脸僵硬，道：“不错。”
戚悦兮震惊道：“果然是真的了……这样如何公听并观，广谋从众？如何做个从谏如流的好君王？”
宋璟一字一句地道：“献言献策，我自会听。但是妖言惑众，动摇民心，都该杀。”
戚悦兮无奈道：“我听闻今日在菜市口斩了一口无遮拦的懵懂小儿，其父母哭嚎，也连着一起杀了。你可知这件事？！”
宋璟道：“知道。”
一汩浓黑的鲜血顺着皇帝苍白瘦削的右腕上流了下来。
戚悦兮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登时低低地喊了一声，然后夺身过去，将他的手一把拉开。掀起那金色龙袍的广袖，皇帝的右腕疤痕累累，又被挠出了血迹，新肉露在外面。左手指甲都有些秃了，指甲缝中残留着血与肉片。
戚悦兮将心上人的手捧着，又气又心疼地道：“说好了不去抓它，你又来，你答应我的事情，哪件做到了。”
宋璟将手腕子往回抽，被戚悦兮紧紧抓住不放。
皇帝的眼中隐隐泛红，道：“书中道‘君无戏言’，我不是个好皇帝。”
戚悦兮看着有些委屈的皇帝，方才气得打颤的心终于是软了，轻轻抚上他的额头，道：“别这么说。”
宋璟并不相信，自顾自地道：“你不懂，他们天天逼我……父王在世的时候说我性格软弱，才学不及梁家子弟……现在我做了皇帝，老臣们便让我日日听从梁帅，聪明点的说怕梁帅有二心，但是其实，梁乾都是对的，比我高明……他比我……”年轻的皇帝抬起头有些绝望地道，“更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
戚悦兮一下子掩住了皇帝的口。
宋璟转头躲开，继续道：“梁乾有三个儿子，父子四人同心同力，而我身边……竟无一可用良将——你说我除了颁布禁言令，将那些不堪之事捂得严严实实，还有什么法子维护皇家威严？”
戚悦兮温柔地道：“你有我，有翰林院的士子，还在争取明年选国师的权势。乘月，不要怕——”
宋璟突然着急地问：“悦兮，左家的家纹，你可仿制成了？”
戚悦兮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愣住，然后缓缓地道：“我用越人的技术仿制了两个，只能做到形似。今日叫了左相的小公子前来玩耍，想问些家纹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竟没有来。”
宋璟有些失望地道：“左家动作太大，我怕来不及。要抓紧时间。”
戚悦兮道：“乘月，真的要用这种……阴谋手段么？”
宋璟道：“左家权倾朝野，和当年的林家一样，这几日你不在朝中，朝堂之上已经敢公然与我对抗，将翰林院的几个士子贬了官职，安插自己的亲随。我若是再无举动……”
宋璟的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
戚悦兮一下子也不忍心再苛责他什么，将他的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任凭他在自己的怀中默默饮泣，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
一阵激动过后，戚悦兮斟酌着要怎么重提江南之事，宋璟在他怀中闷声道：“悦兮，明日你便上朝去吧。”
戚悦兮一愣，扬眉笑道：“怎么，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宋璟在他的怀中抬起脸，道：“你不在朝堂上，我心中便没注意。那次是我不好，在偏殿见到兰陵王，就以为你私会他，一时没控制住，发了神经病。”
戚悦兮叹息着道：“自从相见那日，心中便只有你一人，何来私会他人一说。”
宋璟听到心上人呢喃的表白，有些狡黠地一笑，这笑容还包含着年轻人的青涩，一时间一点儿也不像个九五之尊，倒像是方才坐无坐相的懵懂少年了。
这纯澈的笑容化了心上人的心，戚悦兮也向他一笑。
宋璟环着戚悦兮的腰道：“那么，明日你就上朝去，我让人给你把你的软垫放好。”
戚悦兮却没有立刻答应，皱着眉轻声道：“还是不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些弹劾我的折子。这几天我不上朝，送过来的折子薄了一大半。”
宋璟立刻道：“我已经下令，任何人都禁止谈论宫闱之事，且——”他的眸子里闪闪发光，“明年我正式登基，登基大典上，我要封你为后，江山为聘。”
“封你为后，江山为聘”。
一句表白说得郑重而深情，少年人的眸子里全然是不顾一切、惊涛骇浪的温柔。
戚悦兮疼惜地看着宋璟，在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子上轻轻摩挲着，一瞬间内心满是甜蜜与自豪。继而一股酸涩就淹了上来，戚悦兮黯然地苦笑道：“乘月，你的心意我收下。但你不要冲动。这件事情，牵连甚广——”
宋璟急了，道：“什么牵连甚广，不过是将我喜欢了十年的人娶回作妻，和旁人有什么相干？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戚悦兮苦笑着道：“你是皇帝，所以才不行。”
宋璟冷然道：“反正已经颁布了禁言令，谁敢上书弹劾，就杀了谁。”
看着少年人的眸子里突然闪过的如寒铁一般的冷酷，戚悦兮心中暗暗一凛，口中却柔声道：“你是太子的时候，胡闹一些没有关系。但是现在贵为皇帝，还是应当以社稷为重，立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后，一来拉拢重臣，充实皇室势力，二来为天下男风立下榜样，三来可绵延子嗣。”
最后一句“绵延子嗣”，少年人的眉眼松动了。
先帝正是流连男风，子嗣稀薄，才让这皇位堪堪落在他的身上。他无兄长幼弟，无至亲血脉的帮扶，势单力薄，难免左支右绌。而梁氏家族与左氏家族人丁兴旺，梁氏有三个芝兰玉树的儿子，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儿待字闺中，都是与外族联姻的绝好对象，左氏大公子左归远不日便要赶回长安，参与这暗流汹涌的朝局之中。
见怀中人犹疑不决的眸子，戚悦兮虽心痛，却依旧带着笑意，道：“等你有了若干子嗣，后宫充实，亦有了托付，心中可安，宋氏可稳。”
宋璟喃喃地道：“那我们呢？”
我们怎么办？
这十年怎么办？
戚悦兮笑道：“我依旧会在你身边，能从一区区越人的遗腹子，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戚公子，我已知足。待江山河清海晏那日，便寻一处庙堂，归隐了做我的逍遥公子去。那时，你政务不忙时，便微服到我的地界上来，你我二人如姑苏那般，同床共读，岂不快哉？”
别人是同窗共读，独他们二人缔结了“同床共读”之乐，讲起来满口的甜蜜与苦涩。
宋璟沉默着。
戚悦兮看着他沉默，心中依旧隐隐地痛。
虽然将这顾全大局之话说得堂而皇之，虽然他知道，即使宋乘月说出要厮守的话，他也要日日劝告开解，让他放弃了这份心思，但戚公子也有私心，隐隐希望看见爱人可以不顾一切，要与自己厮守一起的。
宋璟抬头道：“我封你做广思王。”
戚悦兮笑了，道：“广思王乃皇室血脉才能封的头衔，从此我改名叫宋悦兮了是么？”
宋璟道：“悦兮不愿意么？”
戚悦兮幽幽道：“贻人口舌太多，终究做不长远。”
宋璟道：“那我封你为庸王。”
戚悦兮依旧笑着，道：“我乃文弱书生，不会用兵打仗，封我作庸王，岂不是为难我么？”
宋璟道：“庸王是外姓王爷中最有实权的，别人我不放心，只放心你。”
戚悦兮叹了口气，道：“庸王之位，镇守蛮荒，对外抗敌。你我最清楚应该归谁。”
应该归谁？
朝中上下，最杰出的武将子弟便是梁深与梁浅。梁深被先皇胡乱塞了个兰陵王的位子，无权无势地架了起来。梁浅便是最佳人选了。
宋璟见过梁浅，知道他吊儿郎当的桃花眼下依旧是人中龙凤的骨，是他一见到就恨得牙痒痒的梁家高贵的血，是以他不敢。
宋璟轻声道：“广思王不当，庸王不做，我亦不忍心用普通官员的案牍之类来负累你，悦兮，我该拿你怎么办？”
戚悦兮道：“悦兮愿意无官无职，只伴你左右。”
宋璟几乎动容，低下头去。
戚悦兮轻轻抚摸着宋璟的额发，道：“乘月，江南之事，不能再拖了。”
宋璟一僵。
戚悦兮缓声地道：“我知道你——”
宋璟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么？”
戚悦兮见这样温言软语亦没有打动宋璟，不禁有些悲戚地道：“你忘了我们一起赈济水灾么？你做太子的时候，尚能体恤民情，为何做了皇帝——”
瞬间他闭了口。
十年相处，他自是清楚宋乘月敏感多疑，且偏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外面时时刻刻遭人弹劾，疲于应付，现在褪尽了一身铠甲，不能再给他捅刀子了呵。
果然，这匕首捅出去的时候，出于本能的求生欲，宋璟一下子穿上了平日那层铠甲。
皇帝站起身，冷冷地将血淋淋的腕子收进广袖中，道：“此事不要再提。”他眯着眼，严酷的脸有些扭曲，“朕这就回宫了。”
戚悦兮心中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只颤声道：“这么晚了，回去么？”
皇帝道：“明日还要上朝，不宜在此歇息。”他拉起太师椅上随手扔过去的龙袍，往身上一批，然后推门出去。
戚悦兮叫住他，道：“乘月，你的腕子……”
宋璟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心中略有不忍，却依旧凛着脸：“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情人夜相争帝后心相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