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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痴心话惹痴心人索痴吻 ...

  •   梁深的一句话,似乎犹如一把凌厉的刀,缓缓割开了他与小和尚之间一直缭绕的帷幔。
      看着小孩子眼中瞬间闪过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不解,梁深心中有些残忍的快意。
      终于是,要血淋淋地让他看到自己是谁了。
      这几天的温情脉脉,这几次的和风细雨,终于要结束了。

      梁深不给小和尚什么反应的机会,枕着脑袋道:“越人细作在姑苏城布下数百处火|药威胁和谈,情况危急,本就来不及疏散江南群众,就算我没有得到姑苏坚壁清野的消息,亦会下令将姑苏河堤炸毁,以洪水决姑苏火|药之患。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之策,我自认为事情没有做错,那些人死得其所,何苦为了那已逝之人请命?”
      小和尚被他这一番话震得都结巴了,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手上都停了动作,反复念了几遍佛号,然后道:“既然问心无愧,为何施主连连噩梦,气血两亏?”
      听见他下意识地不再称呼自己“段郎”,梁深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梁深道:“我五岁起随父征战,杀戮不断,刀下亡魂不在少数,梦见些许故人,也是在所难免。”
      小和尚不信,连问道:“那么,若不是心力交瘁,施主那日吞归心散又是为何?”
      沉沉的夜空,无月之处显得幽静黑暗,似乎要将人的灵魂整个儿地吸进去。突然闪过那无数穿着鱼米之乡锦缎衣服的百姓,吊着眼珠子,流着鲜血,被河水泡得发胀的身体,一群群喊打喊杀地在夜空中呼啸而过。
      梁深心中一怔,瞳孔猛地一缩,幽幽地道:“逢场作戏而已。”
      小和尚向来对梁深是极细腻敏感的,注意到梁深的表情变化,道:“逢场作戏,要拿血肉之躯开玩笑么......”他一脸难过,想起自己那样衣不解带的照拂,竟然只是配合了梁深的局,“施主为梦魇所困半年,身上寒气过重,到底是杀业太深。最重要的是改变自己的发心,一切从善——”
      “善?”梁深反问一句。
      小和尚颔首道:“正是,虽然世界上因缘和合缠绕复杂,无绝对的善恶是非,但是最起码此生此世,发心从善,为人着想——”
      梁深悠悠地叹息着,抬手将方才被一瞬间的魔怔逼出的冷汗擦去,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懂。”
      小和尚隐隐有了些悲愤之色,道:“施主不过大小僧七岁,就懂得淋漓尽致了么?”
      小孩很少用这种有些隐忍悲愤的语气同他说话,似乎心中有了委屈,有了千万条道理说不出来,平时的伶牙俐齿在这七岁之差的鸿沟中笨拙了起来。
      梁深语重心长地道:“七年岁月不过虚长,并不是用年纪压你,而是你自幼生在佛门,虽懂佛理,却不懂人情世故,亦手无寸铁,无权无势,万事只能作壁上观,没有太多借鉴意义。”
      小和尚不语。
      梁深道:“那末,换做是你,姑苏城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小和尚捏紧了衣角,咬唇思索着。然而他终究是十岁的小孩,只能低头不言语。
      梁深没有逼他给出个答案,枕着头,微微闭目不再看那茫茫得有些骇人的夜空,道:“此事在佛门亦非无先例,当年褚璇玑国师于西域用三万僧兵武力镇压流|民|暴|乱,西域一片太平,无人犯我中土。如此——”他顿了顿,“方能成就一番事业,守护天下安定。”
      小孩语气不平静地问:“守护天下安定,成就伟业,非要用武力么?”
      梁深坦然道:“无武力,有权谋手段亦可,无权谋手段,有财力人脉亦可。避世而居,手无寸铁,无与人博弈的筹码,是绝对不可的。”
      小孩子道:“施主竟然是这么想的么……”
      梁深看了小孩一眼,悠悠叹道:“不错,我就是俗世中人,思考便是俗世之事。你之前无端地对我甚好,感情渐笃,都因为四年前我一箭射中你,将你救下,悉心照料。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你却不信。今日告诉你了,我与你的肖想完全不同,是个只懂杀伐,不懂慈悲之人。”
      那么,你就该放下我,回到那宝相森严的寺中,潜心礼佛念经,接下师父的衣钵。不要与这乱世红尘有什么纠葛了罢。深宫诵经几个月,已经被皇权威严和尔虞我诈吓得满腹委屈,清瘦了许多,一入侯门深似海,你明明可以有清闲自在的生活,我有什么权利将你来进来呢?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梁深突然心中有了不舍得的意思。朝夕相处,两人之间已少了很多隔阂,甚至开始彼此习惯,但是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那被人环在腰间,肌肤相亲的滋味让梁深如坐针毡一般地难受。
      而他将这小孩带入长安,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拉拢大明寺的势力。
      这一念头从他策马离开姑苏,远赴长安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如鲠在喉,如蛆附骨,
      所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虑,他决定推开他了。

      梁深很久没有听见小孩有动静,转过头去,看到小孩抱着那小笼子,整个人有些萎靡地缩成一团,脸背着他藏在阴影里。
      他心中同情起这个小孩,遂起身,伸手去拉他。小孩不理他,梁深心道不过是说了两句,这小孩还倔强起来了,遂伸手就着他的下颌,将他的小脸扳过来。
      满脸泪痕,眼圈红了一周,眼泪在脸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
      有什么好哭的?
      出家人还耍小脾气么?
      他又没有凶他。
      果然小孩子是不能惹的,对他好一点,就黏得不行,皮得不行,恃宠而骄。对他稍微严厉一点,就颐指气使地抹起眼泪等着你哄了。
      真是不上惯的小孩子呵……

      小孩满脸泪痕,哽咽着地说:“小僧无武力,无权谋手段,无财力人脉,更比施主小了七岁,从不敢肖想过施主什么……”
      梁深心中也有些难受,想着自己可能语气重了,低声道:“爱哭鬼,擦眼泪。”
      小孩低头擦着眼泪,抽噎了几下,显然是哭得太狠。然后他抬头,一双琥珀色小鹿一样的眸子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倒映出梁深一片白色狐裘中被月色照得不动声色的脸,道:

      “段郎,亲亲我好不好?”
      梁深失声道:“什么——”

      一惊之下,梁深腰间的折扇被他的手肘碰掉,扇间的佩玉“啪嗒”一下子砸在琉璃瓦上,声音震耳清脆。
      楼下很快传来一阵骚动,惊起了极乐寺的人们。
      梁深电光火石般将小和尚的脑袋一把按下,两人匍匐在极乐寺的屋檐顶上,压低身子不让下面人看见。
      下面有些人声,有人嚷嚷着上面有刺客,要搭个梯子上去看看。
      梁深抓着小和尚木兰僧衣的手一紧。
      若是有人上来,必须趁乱将这小孩带走。
      小孩本来一声不吭,突然撮着嘴,将手照在口边围成喇叭状,对着下面轻轻地:
      “喵——喵呜——”

      梁深听着这软腻的声音,中间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湿漉漉,一瞬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下面的人“嗨”了一声,“是野猫上房吧”,“夜猫子|叫|春”,“前几天看见好几头野猫”。几句有些污秽的话说出来,人们便低声说着话回了寺中。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了,梁深将按在小孩头上的手抽回来。小孩趴在瓦片上似乎有些吓到了,一动也不动。
      心中被小孩的话搞得心烦意乱,遂不想去看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下的瓦片有些松动,里面隐隐透出了些光,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地揭开瓦片,随意地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谓终生难忘了。

      屋檐下,一盏如豆的小灯堪堪亮着,一男子正坐在窗边读书,黑色的长发刚刚洗过,湿漉漉地散在肩上。那男人的脸庞藏在黑发之下,只能借着月光隐隐看见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以及眼角一颗淡淡的红砂痣。蓝纱地的长袍将那年轻男子的身段衬托得修长,气质高贵而典雅,就像端坐于斯的纤竹。
      虽然极乐寺外表极为华丽,内里陈设却极为简洁。质朴的云纹木桌上,简单地放了三两支笔,一张帖。旁边便是方才那人躺上去的睡榻,上面合衣卧了一个人,那人身着金玉黄袍,胸襟散开,头发也随意地披着,竟然是当今皇帝陛下,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凑着一盏小灯看书。
      两人都少说话,能听到翻书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屋内暖和无比,只觉得十分安宁。
      梁深听那男子说了一句:“楼上有猫。”
      声音熟悉温和。
      是戚悦兮戚公子。

      极乐寺那惊为天人的美人,竟然是这个在朝堂上端坐于百官之首,谈吐举止从容得当的戚公子。梁深倒是有些惊讶了。
      更惊讶的是,那平日经常对百官破口大骂,对梁帅冷嘲热讽,出行用度讲究排场威仪的皇帝陛下宋璟,竟然坐无坐相,像极了一个闲散的少年人。

      一阵风从屋顶被梁深掀起的瓦缝中吹进来,那屋檐下的灯被吹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宋璟条件反射地从床上拥被而起,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抬头看着对方。
      宋璟道:“莫慌,外头起风了,我去点支蜡烛来。”
      戚公子慵懒而温和道:“反正已经很晚了,该歇息了。”
      宋璟道:“刚洗过头发,你头发还未干,仔细头疼。我给你擦擦,擦干了便歇息。”
      罢了,点了支蜡烛,从怀中掏了快帕子,走过去,将戚公子一袭漆黑的头发捏在帕子中擦起来。戚公子几乎是靠在皇上的怀中,放了书本,一只手向后绕过去缠上宋璟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黏着痴缠了一番。

      暧昧旖旎的气息混着熏香扑面而来,匍匐在楼顶的梁深一言不发地将瓦片合上了。
      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看了小孩一眼。
      小孩之前那可怜的哀求没有得到满足,一脸失落,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梁深不知为何想伸手给他抹眼泪,手在广袖中一动,却一下子收住了。
      心中一种特别异样的情感升了起来。
      他突然有一种扔掉小孩然后自己一走了之的冲动,心中某一个角落告诉他,得快点离开这个小孩。

      梁深来到屋檐边上仔细打量了极乐寺下面的人,守卫的已经走了些许,他看着不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估算了一下落脚点。遂脱了白狐裘,用自己玄色的袍子遮住,又道:“走。”
      小孩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跟着他走到屋檐边上。然而一瞬间想起自己畏高,脸色苍白地转身看了梁深一眼。
      小孩子抽条一样长高的身子瘦削纤长,木兰僧袍随着夜风烈烈地吹起,纤细的脖颈,光洁的额角上隐约可见的血管青筋,长长的睫毛投下浓浓的影子,似乎都在微微的颤动。眼神委屈巴巴,带着方才被拒绝的耻辱,带着些求助,带着些恐惧,带着些“不要扔下我”的哀求。
      那孤单的小身影后面,倒映的是长安街头万家灯火。
      梁深的心中起了一阵长长久久的风。

      古诗有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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