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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极乐寺相救西凉月长等 ...

  •   其实事情的蹊跷,在梁深轻身一闪向那小孩掠去的时候就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极乐寺不可能此时还虚掩着门。
      先皇居丧,长安城中一切歌舞丝竹都被勒令暂停,大大小小的烟花柳巷是禁卫军搜查重地,男风之地更是噤若寒蝉,平头百姓与普通官员光顾的“泥人馆”、宰相公卿们造访的“官人馆”早就大门紧闭,平日里风光无限的男相公们没了访客,一个个百无聊赖地在街头逗鸟儿下棋。
      这极乐寺从前确实是佛门珈蓝,后来不知为何断了香火,成了私人住的御所。京城的年轻公子都传闻里面住着举世无双的佳人,寻常人家难以窥其天颜,只能偶尔看见京西的马车在此处停下。
      京西,都是非富即贵的氏族或金枝玉叶的王爷。其私人爱好,自然不言而喻。所以极乐寺已经是个公认的烟花之地了。
      此处应当关门大吉,可为何大门竟然虚掩着,竟似有人在其中?
      以及,这左家人向来克己复礼,怎么可能允许这小公子在丧期跑到这禁忌之地附近来,他在此处下马车,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细想,小孩子已经跑到了极乐寺中,大概他没有听进去梁深之前的话,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这是一座可以亲近的佛寺,想也没想就直接进去了。
      梁深在极乐寺门口站住了。
      他向来极其重视规矩,“军令如山”四个字从小被梁帅用无数条抽断的马鞭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况且,他现在处于朝堂的风口浪尖,梁家遭人弹劾许久,其一举一动若是有了闪失,定会让人找了把柄。
      极乐寺里面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起初还能听见那小孩子的脚步声,后来就越来越小,听不清楚了。但是那鸟雀儿在笼子里悲鸣的声音还能听见。
      突然,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是那小孩子的声音。
      梁深心中一紧,放轻步子迈了进去。

      他花了点时间适应里面的黑暗,然后一眼就看到小孩子趴在地上查看小鸟的伤势,顿觉松了口气。
      他机敏地留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推门进去是一个清雅的御所前厅,四面的窗都用黑色幕绒遮了起来,所以一片漆黑,唯一的一点灯光来自里面的小偏厅。
      所幸没有什么人,梁深放低了声音,道:“走。”
      说罢,他就要拎着小孩子的领子走出去。
      就在他俯身的时候,突然在一条太师椅下发现了一块刻纹绮丽的木牌。
      梁深将木牌拿在手上,对着隐约的灯光看了看,感觉花纹有些熟悉。
      然而来不及细想,只感觉背后凉风一动,一人推门而入。
      一刹那,小孩子都要惊叫出声,梁深一把将他按在怀中堵住他的声音,然后纵身一跃,带着那肇事的鸟笼与小孩,栖身到了房梁上。

      来者的面孔被顶上悬挂的摆饰遮住,梁深看不清来人,用手势告诉小孩千万不要出声,得到他再三点头的保证之后才将小孩放开。极乐寺前厅的房梁极高,能和皇宫大殿媲美,小孩向下面看了之后脸色就变白了。
      梁深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小孩闭了嘴。将鸟笼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往梁深怀里挤了挤。
      梁深强忍着推开这黏虫似的冲动,将他揽着,然后屏息静听下面的动静。

      那人的脚步有些沉重,似乎非常熟悉此地,自行褪了外面的袍子,重重地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然后也不点灯,伴着长长的一声叹息,穿着鞋就往边上的软榻上一趟。
      还没有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了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这人来此地睡觉?
      这不过是上午时分,若是在宫中应该是刚刚下朝。此人不来幽会美人,竟来此补眠?
      可惜梁深向来对人家的事不感兴趣,房梁上颇为狭窄,他放轻了手脚,带着小和尚灵活地在横梁之间穿梭着,然后找到一扇狭小的天窗,总算是找到了出去的路。
      小孩子从来没有在高处活动过,已经吓得有些出不了声,紧紧地贴在梁深身上,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梁深几乎都要被气笑了。他把小孩囫囵地塞出窗外,然后大氅一收,自己也钻了出去。
      就在他想带着小孩子跳下的时候,看着极乐寺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们,突然感觉不对劲。
      小孩小声道:“要跳下去么,我……阿弥陀佛……我有些怕……”
      梁深道:“闭嘴。”
      小孩子听出梁深有些生气,乖乖地诵了句佛号,抱着他的鸟笼闭了嘴。

      极乐寺外面,方才那左家的马车不见了,倒是多了一些百姓打扮的人,这些人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是一个个走路姿势方正轻巧,没有一般人走路拖着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且仔细留意,这些人混在在寻常过客中,其实并未走远,兜兜转转都在这一街口。
      梁深仔细地辨认了一下他们,发觉几个人分外眼熟。
      分明是皇帝面前的御林军侍卫,其中还有梁帅从前指名给皇帝的梁家军亲随。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梁深已经知道刚才进去的,就是当今圣上了。
      现在跳下去,等于自投罗网呵。谁敢在天子头上动土?

      梁深拎着小孩子来到了极乐寺的屋顶。
      然后捡了一块被风的地方,把小孩放好,道:“坐着。”
      小孩子小心翼翼地回头道:“不下去吗?”
      梁深看着他无辜的脸,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简直有些想发火,但还是控制住脾气,不动声色地道:“不。”
      也不多解释,直接捡了块离他远的地方坐下。
      小和尚一头雾水,他道:“是不是太高了,段郎也飞不下去?”
      飞?
      梁深扬眉,被这个词逗得有些乐。
      小和尚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紧紧挨着梁深,梁深满腹不高兴,眸子正好落在小和尚的南红火焰纹佛珠,遂满脸阴郁地往旁边坐了些。
      小和尚不解风情地跟着往旁边移了移。
      梁深突然做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决定,继续往边上挪了挪。
      小和尚于是从善如流地跟着移动。
      梁深皱眉道:“坐好。”
      小和尚抬头问:”小鸟快死了,刚才的小施主踢重了。”
      梁深:“……”
      小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将小鸟轻柔地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自己的僧袍给小鸟擦拭伤口,梁深看了一会儿,道:“下面的应该是皇上。等皇上走了——”
      一听到“皇上”,小和尚的手一滞。
      梁深看到这个过于明显的举动,心中莫名地有些心疼,又有些痛快,继续道:“我们便回帅府。”
      小和尚道:“好。”
      见他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脖子上的南红佛珠,梁深心中突然极其不舒服起来。

      两个人一直等到了深夜。
      小和尚自从知道下面躺着的人便是皇上,一直如坐针毡,曾经打坐入定的气定神闲统统没了,焦虑地往下看。然而他畏高,看了几眼就晕得脸色发白,乖乖地坐到梁深边上。
      梁深倒是无所谓,好整以暇地躺在大氅上,枕着手臂看着天空的云,任凭小孩怎么动都不理他。
      过了很久,小孩突然一脸哀求,如蚊子哼哼一样:“段郎,阿弥陀佛……我……我有点……”
      梁深不看他,道:“说。”
      小孩脸红得跟柿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有点……内急……”
      说完他就如临大敌一样看着梁深,垂着头等梁深说出点什么刻薄的话来笑话他。
      梁深并未有什么表示,打了个手势,表示你随意。
      小孩子的脸更红了,手上不由自主地快速地数着佛珠。
      平日行伍队伍中,将士们一般都随手解决这等人之常情的浊事,看见了都跟没看见似的,梁深也习惯如此。小孩子忸怩地问出来,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心中突然别扭了一下,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于是只能暗暗咬着舌尖,竭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
      最近忍俊不禁的次数出奇得多。

      小孩终于解决了这似乎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事情,脸红红的,这次没坐在梁深身边了。因为处净手,不敢数自己的佛珠恐对佛祖不敬,便将小鸟抱在怀中,给小鸟梳理羽毛。
      小孩在念佛经,梁深想起来确实是到了晚课的时候了,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这小孩子跟西洋钟一样,念经准时得很。
      终于念完经,那小雀儿在他手中似乎也跟着被超度得六根清净,停止了悲鸣,乖顺地合翅休息。一抹笑意又荡漾在小孩的脸上。
      梁深道:“不过一只鸟,你为何如此上心?”
      小孩抚摸着小鸟,道:“这不止是一只鸟呵。段郎可曾听闻,六界众生皆父母?”
      梁深听他之前跟那左家小公子说了,遂点点头,强忍着没有像之前左小公子一样怼回去的念头,没说话。
      小孩道:“这小鸟不知经过前世怎样的轮回,才修来飞禽的身子,方能自由地在天地间翱翔一番,简直比作人还要开心。现在它与你我相聚,便是缘分,自然要许他一个自由身。小僧修习佛法,看众生皆有佛性,杀了一只鸟,便是杀了一个佛。囚禁一只鸟,便是囚禁了一个悟道的佛。”
      梁深对佛法不甚了解,也无兴趣,只觉得小孩子一讲起佛法就罗里吧嗦,没完没了,听完了之后更是觉得他像是在讲一个不着调的故事。然而小孩脸上有一种清净的虔诚,也不忍打断,遂放空神思,看着头顶的天空不说话。
      小孩道:“段郎一连几个月跪在宫门口为江南百姓请命,不也是天生良善,不忍见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么?段郎强忍自己身体不适,膝盖亦有旧疾,却依旧坚持跪见,乃大善。”
      梁深心头一跳,冷冷地开口道:“没什么大善的,这些人因我而死。”
      小孩不慌不忙地道:“段郎不必太过自责,这些人的宿命也由累世因缘所定,前世因,今生果,段郎不过是这因果循环中种果之人,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当发菩提心,怜悯众生。”
      这小孩才十岁,居然试图安慰他么?可惜梁深并未被这说辞打动,心里已经猛地沉了下去,就像被冰冷的湖水慢慢淹过头顶一样,有些窒息。
      梁深思索了很久,最终幽幽地道:“若我告诉你,我从未发过菩提心,亦对众生未有过怜悯,为江南百姓请命非我本意,乃梁帅所命,你会作何感想。”
      西天凉月已经升起,白色狐裘下的脸上流淌着清冷的月辉,眸子里孤高冷漠的光芒刺得小和尚背后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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