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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长安早街头遇含金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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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个人肚子都唱起了空城计,早课的经声才堪堪停住。
梁深耐着性子等小孩子将所有功德都回向给江南的灾民,回向给大明寺的师父,回向给皆苦的众生,听他道“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心道自己到底是罪孽深重,听到佛经一点菩提心也没有发出来。
小孩最后的回向他没有听清楚,梁深灭了火苗,后半夜屋外的暴雨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终于停了,一推门还有一丝寒气。
梁深自从一时错意,吃了归心散以来,身上一直有寒气,最受不得冷,他披上大氅,衣袂掀动之间熟悉的檀香味若有若无,梁深不知不觉,失声在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
念完了又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一脸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地跟着小和尚出了门。
长安早市的小吃热气腾腾,在深秋的早晨挑逗着早起之人的味蕾,车水马龙的长街已经熙熙攘攘挤了赴早市的长安百姓,亦不乏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婢丫鬟,在长街街口下了马车,开始采购府邸的吃穿用度,见到梁深就深深地福下去。
百姓看到一个白色狐裘、高贵清冷的少年人牵着一个木兰僧袍、神情狡黠的小和尚出现在市井街头,都忍不住停下评头论足一番,不乏一些大胆的姑娘们用帕子掩口而笑,摘了朵街上叫卖的花朵扔过来。更有面相姣好的玉人公子、寓所相公之类,暗暗地向两个人投去爱慕的眼光。
小和尚似乎是从之前的阴影中迅速地走出来了,他本来就贪玩,看到这热闹的长安街头一下子便忘记了重重心事,东张西望地什么都好奇。他从小青灯古佛地苦修,这些红尘间的小玩意儿一概没有见过,是以什么都想看看。虽然一只手被梁深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却毫不停歇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简直都要憨疯了。
梁深不动声色,对于面前花痴的女子男子一概不理,冰冷的眸子看过去,里面透着些大漠厮杀中历练出来的沧桑戾气,倒是吓退了不少胆小者。他紧紧拉着小孩子的手不让他乱跑,一面找了一间清淡的面馆,将小孩子囫囵吞枣地塞进了面馆里。
良川道:“为何坐这里?”
梁深面无表情地道:“用早膳。”
良川非常明显地咽了咽口水,道:“我们吃什么?”
这句“我们”说者无心,听者却意外地有些舒坦,梁深眉宇微微舒展了些,道:“想吃什么?”
良川眼里冒出一股兴奋之意,仿佛真的是起了大早专程来吃一顿早餐的,站起身,双手合十认真地边诵佛号边看小摊上挂着的木招牌。
一副无比虔诚的样子,梁深几乎都要笑了。
出家人忌口太多,最终只能一人上了一碗白米稀粥,飘着一两根青菜叶子,连个荷包蛋和小菜都没有。梁深以往杀伐征战,虽出生官宦,但是对于糠咽菜干粮的日子亦能甘之如饴。只是这小孩,平日里不是在大明寺,便是在宫中,供给精良,恐怕要食不下咽了。
梁深递了筷子给小和尚,发现小和尚没接,以为他闹脾气。一抬头,发现小孩子正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供养偈。
“粥有十利,饶益行人,果报无边,究竟常乐”。
几句简简单单的佛偈,竟然让这顿分外寒酸、不甚体面的稀粥有了些许意义,梁深一直耐心地等他念完,递给他筷子。
小孩不娇气,一碗薄薄的粥中喝出来沙子也全给咽了下去。最后,梁深实在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孩仔细地用碎馒头沾着,将整个碗都抹净了。
发觉梁深在盯着他,小孩一下红了脸,下意识地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道:“小僧乃出家人,受十方供养,不喜浪费……净土法门有云,‘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带角还’,还请段……施主……不要介意。”
恐怕是担心梁深嫌弃他此等行为失了面子,小孩子有些局促,平时与人谈论佛法有种成年人的自如,此刻却磕巴起来。
梁深看着小孩小心翼翼的,为了一件小事解释一大通,啰嗦絮叨,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不动声色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无需拘谨,亦无需解释。”
梁深被小和尚拉着在街上一路闲逛。长安城热闹得很,小和尚逛得不亦乐乎。
虽然处于先皇逝世的吊唁期,长安百姓都素衣出行,却依旧不缺乏一些寓所相公敷着淡淡的脂粉,穿着翩跹的纹纱绣花长袍,一手执精巧的暖手炉,一手提鸟笼,或者抱着束早市刚刚买来的鲜花。经过梁深身边的时候,眼珠子总要在小孩子和梁深脸上流连一下的,有人就盯着不放,有人的笑容暧昧含糊,好像有什么不宣于口的秘密。
都以为小和尚是他豢养的娈童,要效仿苻坚爱慕与慕容冲了。
梁深向来是不在意外人的目光的,今天却对这种暧昧含混的笑容格外敏感,微微放了小孩的手,小孩似乎有所察觉,梁深刚刚放开,就一把又缠了上来,温热的手掌心在他冰凉的指尖上摩挲了一下,便稳稳落进他的手里。
梁深就只好牵着。
途径一烟花之地,是长安唯一没有挂白灯笼的地方,虽然不及鼎盛时期莺莺燕燕,却依旧有一番风采。小孩子好奇地探脑袋望了一眼。
梁深抽了腰间的扇子,一个爆栗就凿在小孩的额头上。
阿唯吃痛,眼泪都要出来了,抗议道:“段郎为什么打我!佛前戒嗔戒燥!”
梁深面不改色地道:“我本就非佛门弟子,嗔心又何妨。此处不宜流连,不要多看。”
小孩子依旧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雕花翠绿的招牌,上面龙飞凤舞、百般妖娆地刻了“极乐寺”三个大字,道:“这难道不是阿兰若么,为何不能进去拜一拜?”
梁森道:“此乃烟花之地,专供男子享乐。取此名博人眼球而已。”
小孩子歪头还在看,梁深扇子一开,挡在小孩子光净的脑门上,遮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将他整个儿地拎走了。
好在很快有人吸引了小孩的目光。那是一个云狮家纹、一身锦缎的富贵小公子,和小和尚差不多年纪,手中拿了一只鸟雀儿,正下了马车,虎头虎脑地找驾车的家仆拿个暖手的手炉。
家仆回轿中给他找手炉,那小公子的目光便看到这边,看见一风度翩翩的公子手中牵个眉清目秀的小僧人,好奇心大作,但是出于世家的矜傲,只远远地打量着他们。
梁深认出这小孩身上的云狮纹,正是风头正建的左家的家纹,也只有此家才敢在这个时候给小孩子穿这种低调奢华的衣服了。看年龄形貌,这小公子应该是左家的三少爷左相宜,和他哥哥左归远有七分相似,然而左归远为人圆润,面相雍和,这小公子却神采奕奕,有一股耀眼的稚气。
梁深发现手中牵着的人亦在盯着那小公子,以为小和尚是看上了小公子一身绚丽的衣服,或者手中拎着的稀奇的鸟雀,想着小和尚到底是个孩子,该给他买些玩具,买些小鸟小兽在身边伴着。
没想到小和尚微微提着僧袍走过去,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施主,小僧乃大明寺沙弥良川,有一事想冒昧叨扰。”
小公子看了看小和尚,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番,这玉一样的人儿主动跟自己搭讪,态度温和有礼貌,不觉心里有些欢喜,便带着点矜傲,道:“什么事?”
小和尚道:“施主用锦玉囚笼将鸟儿囚禁于此,听闻鸟儿哀鸣,心中不忍——”
小公子没听小和尚说完,忍不住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的雀儿在哀鸣?它分明吃饱了快活,唱歌儿给我听。”
小和尚颔首,乖顺地道:“施主将鸟儿囚禁于此,无法徜徉蓝天,无法寻求同类,只能在狭小空间闭塞过活,怎会快活?佛语云,六道众生皆我父母。鸟雀与施主定有因缘,还请——”
小公子一听几乎要炸了,道:“六道众生皆父母?这鸟也是我父母么?”
小和尚不骄不躁地准备解释,没想到小公子将手中的笼子往地上一掼,道:“这带羽毛的畜生怎可能是我衣食父母?你个小秃子跟我走一趟,仔细理论理论。”
梁深本远远看着,不想插手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此时心道不好,这小公子应该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受不得一点委屈,便走上前,将小和尚往身后一拉,冷冷地道:“走。”
小公子之前见到梁深气度不凡,有些爱慕,有些敬畏,见到梁深来到自己跟前为这个小怪物一样的僧人撑腰,不觉又气又羞,涨红了脸道:“你是何人,当我不存在么?他这么诋辱我,是何说法?”
他身后的家仆在轿中听到响动,钻出来,正准备骂人,看了眼梁深,失声道:“兰陵王殿下。”
小公子一愣,道:“兰陵……梁少帅?”
梁深不理,直接拉了小和尚就要走。
本来小和尚要是乖顺地走了,就没有什么事。偏偏他倔劲儿上来了,站在那里硬是不肯走,蹲下身要去提那笼子。
小公子不知哪里来的脾气,脚尖一踢,笼子直往前滚,里面的鸟雀一阵扑腾,叫声都带了凄惶。
小和尚一急,挣开梁深的手就追着笼子往前跑。
梁深道:“小法师心善,想为左公子做些好事积点阴德,左公子不至于羞辱人至此。”
小公子素来是听闻过梁少帅的赫赫威名,在他一干同龄的玩伴中,大家闲来无事会扮演各种朝中良将一阵厮杀,他一直扮演的都是梁深的角色,是以一下子见到自己的偶像有些发窘,又万万不肯落了下风,失了面子,便嘴硬道:“他说这畜生是我父母,王爷知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么,这可是羞辱朝廷重臣之罪,该下狱的。”
梁深并不理会左相宜,直接到:“小法师可能语出冒犯,在下代他道歉。但公子对此鸟儿不甚上心,鸟儿便是小法师的了。”
说罢接下身上一束玉佩交给他身后的家仆,道:“此事到此为止。”
然后转身去追那小孩。
左相宜愣在原地。本来他不是这样蛮不讲理之人,在一干纨绔中算是谦和有礼的,只是一见到偶像心中大喜,失了分寸,与小和尚吵了两句,碍于少年人的面子就硬着头皮扛下来,现在看梁深谈吐不俗,三言两语中有一股高贵矜傲,口气不容置喙,不觉又惭愧又着急,眼圈儿都红了。
家仆看见自家公子红了眼圈,料想回去一定又遭夫人责骂,便道:“王爷,玉佩小人不收。王爷须得让那沙门过来给我家公子道歉。”
梁深并不听后面的声音,发现那小孩子一路追着到处滚的鸟笼,鸟笼做工精良,弧线流畅,左小公子那一踢确实用了几分力度,竟然滚进了方才路过的极乐寺虚掩的门中。
他看着小孩月白的僧袍消失在极乐寺黑暗的门中,心道不好。
皇帝丧期,出入风月场所者,一律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