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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疏窗骤雨荒寺草堂入梦 ...

  •   今年京城早早地落了雪。深夜,梁深从京城外驻扎的北大营回到帅府,即使裹着厚重的狐裘也止不住侵人的寒气。
      有人蹲在门口等他,光光的脑袋上、单薄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哒哒”的马蹄伴着战马的嘶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上
      那人猛地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月光,欣喜地叫出来:“段郎!”
      梁深向他伸手。
      地上蹲着的人站起来,伸出来一只冻得有些通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梁深牵着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突然长高了许多,脸颊的稚嫩褪去,深目高鼻,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深邃而俊朗,唇角含着笑意,借着他的手一用力,跨坐在他的身后,柔软的僧袍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一双手缠上来,抱住他的腰,下巴蹭在他的肩上。
      年轻法师的身量竟然比梁深还高些,
      梁深没有惊讶,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任凭他抱着,转头道:“走么?”
      法师道:“走。”
      梁深一扬马鞭,战马便嘶鸣着跑了起来,一直向城门外跑去,只觉得耳边凉风阵阵,梁深感觉到那双手将他抱紧了,温热的体温顺着后背传来。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啥声,越来越近。
      哪里来的追兵?
      梁深心中一惊,只觉得被千军万马围追堵截也没有如此惊慌。转头一看,不知何时起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人,那些人并非寻常御林军,亦非皇帝的流火令,而是一副寻常打扮的江南父老,拿着长枪大刀,喊打喊杀地向他冲过来。
      有些人断了一条腿,一跳一跳地如传奇话本儿中的活僵尸,有些人脸上被水泡烂了,眼珠子都挤了出来,有些人全身糊着血,面目狰狞无比……
      一个个人都看着梁深,脸上出现两个血窟窿,直愣愣地……
      梁深纵然在战场上也未见过如此骇人的一幕,只觉得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手中慌不择路地拼命地抽打起马背来。
      背后那个人紧紧地抱住他,轻声而坚定地在他耳边道:“别怕,有我在。”
      突然,那人在他耳边吻了一下,绵顺的呼吸顺着耳廓一直洞悉到梁深灵魂深处,比百鬼缠身给他带来的震动还要大,梁深浑身一颤。

      他喘着气醒了。
      一身冷汗。
      睁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发现自己躺在一破庙中的草垫,一瞬间有些发蒙。
      微微活动一下身子,全身僵得疼,突然发现有一双手圈在自己腰上。
      梁深心中“咯噔”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身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与那小孩一起躺在草垫,小孩子从后背紧紧抱着他的腰睡着了,两人在他的白狐裘大氅被褥中缠到流了一身汗。
      小孩子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落下幽黑的影子,合眸的时候脸庞有一种早熟的清秀昳丽。
      和梦中那个年轻英俊的僧人面孔竟隐隐约约重叠起来。
      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醒,梁深伸手慢慢地将小孩的手臂从他的腰上摘下来,轻轻给他放回大氅中。
      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了。
      那小孩从宫中回来之后就发了高烧,话也没讲几句,一直病恹恹的,晚上同他一样噩梦缠身,非要抱着睡不可。林冉竹给小和尚开了几剂药安神助眠的药,但是小和尚硬是倔强得一口都没有吃,好像在和谁赌气一样。
      梁帅最烦小孩子哭哭啼啼,碍于小和尚后面大明寺的面子没有发作,让梁深赶紧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梁深自从来了京城便成了闲散王爷,皇帝给帅府增了些家丁,显然是一个稚嫩拙劣的安插沿线的方法,为了避嫌,梁深连北大营也不能去,于是昨日便带了这个小孩子出了帅府,在长安街上闲逛。
      后来突然遇到落雨,两个人捡了处歇脚的破庙,脱了湿衣服生了堆火,就地铺了张草垫歇息。
      梁深起身看了看那快要熄灭的火焰,有些懊恼自己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本来想着自己守夜,让小孩睡一觉,结果小孩非要他抱着睡,他拗不过,想着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小孩衣不解带地照料着,看着小孩被高烧和惊吓折磨了两个月削尖的下巴,便答允了小孩这个要求。
      他第一次抱着人哄人入睡,姿势有些笨拙,不想这么亲近,却又架不住小孩子整个儿地蜷缩在他怀中,就像一团温热的小兔子。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小孩在他的大氅中翻了个身,梁深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刚才两个人缠了一身的汗,竟然退烧了。
      小孩子就是恢复得快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挂了一丝笑,有些莫名其妙地敛了笑容。
      外面疏风骤雨,敲打着古刹的窗子,风呼呼地吹着,寺中却氤氲着一片温暖,“哔啵哔啵”的火苗,一尊有些残破的佛像映着幢幢的火光,佛像前的灯台在昨天傍晚小法师做晚课的时候擦得干干净净。
      梁深突然意识到应该喊小孩子起来做早课了。
      外面的天黑透了,一点也没有要亮起来的意思。梁深看着小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眼眶下积着厚厚的眼袋与於紫,整个人都有些憔悴,下巴变尖了而给整张脸庞带了一丝阴柔之美。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一瞬间竟然有些舍不得叫他起来。
      这几夜小和尚经常夜惊,常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梦话,“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陛下”……“奉佛的僧人”诸如此类,大概是在皇帝面前讲经授法多了,被皇家的威仪与皇帝的难测之心吓到了,有时候说的快了还会将梁深的名字。
      大半夜听人叫自己,叫得撕心裂肺,梁深有时听得头皮发麻。
      现在小孩好不容易睡一觉,看着他唇边微微扬起,似乎是做了好梦,眼角向上微微地扬着,若是在那有一头如墨秀发的少年公子脸上,必是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了。在这吃斋念佛的小僧身上,却平白多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清淡。
      梁深等了又等,平时他很少墨迹什么,数九寒天的早晨,说起来就起来,穿了衣服便去练功。但是今天却在要不要叫醒这个小孩子的时候左想右想。
      太不像往日的他了。

      小孩在睡梦中猛地蹬了一下腿,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眼了。
      老人都说小孩在梦中踢腿是要长个子,应该不假。梁深没来由地突然想起梦中那个将自己环在胸前的年轻僧人,身量比自己还高一些。
      小孩睁开那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温暖的火光,一丝惺忪的睡意在眼底还没有划开。
      “若是醒了,就起来做早课。”
      梁深淡淡地说,别过脸去掩饰自己方才回忆梦境的时候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
      小孩道:“段郎什么时候醒的?”
      梁深道:“刚刚。”
      小孩躺在大氅里,瘦削的脸被衬得很清秀,道:“段郎还做噩梦么?”
      梁深道:“没有。”
      小孩道:“有。段郎说梦话了。”
      梁深向来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冷冷转了过去,伸手拿下在火边烤着的木兰僧袍,扔在小法师的身上,道:“穿衣起来吧。”
      小孩起身,拢着有些皱了的中衣,突然笑着道:“我不会自己穿衣服。”
      梁深一愣,一瞬间便知道这小孩刚退了烧便又来了劲,开始撒娇耍泼了。脸上所有表情一抹,道:“不会穿便不穿。”
      小孩噘着嘴道:“段郎不会帮我穿衣服么?”说罢就伸着手要抱。
      这小孩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此刻伸着手、微微嘟着嘴、满脸委屈、光洁的额角上淡蓝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的样子多么让人爱怜,梁深几乎要答应他了。
      一瞬间目光又落在那洁白的颈项间南红火焰纹佛珠上。
      梁深道:“不行。”
      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转过头去,负手走到了门边,不去看那小孩。
      小孩的手悬在空中半晌,然后撇撇嘴,自己开始穿衣服。

      小孩记性好,做早课也不需要经书,自己一个人跪在梁深的大氅上就开始喃喃地念经。
      梁深很少有机会听到僧人的早课,也谈不上信不信神佛,坐在篝火边上漫不经心地拨拉着火苗。只听得耳边清越悠远的经声,和他平时撒娇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原来这小孩还有这样的一面。
      梁深见过耍无赖的小孩,见过在他床头急得满眼都是眼泪的小孩,见过隐隐地在人群中望着他楚楚可怜的小孩,见过被几个六根不净的僧人凌辱的小孩,见过高烧得满脸通红鼻尖出汗的小孩。现在又见到了念经向佛的小孩,微微合着眼眸,睫毛轻轻翕动着,眉头微蹙,满面的悲悯肃然。
      俨然已经有一副绝世高僧的风采。
      他看着他,一时间想起无端入梦的年轻僧人,心中微微颤抖着,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经文中默默做了忏悔。面前是个奉佛的僧人,而且是个男儿身,比他足足小了五岁,他一直都将他当做个孩子……
      梁深猛地发觉自己在为自己开脱什么,好像真的犯了什么错误一样,目光迅速地从小孩子俊雅的脸上移开。
      经声梵音盘旋在破庙之中,梁深觉得自己格外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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