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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路有冻死骨侠义予相救 ...

  •   眼前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这小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大约有十来个,衣衫褴褛地歪在地上,口中发出低声的呼喊,浑身散发着一股股恶臭,那哭声就是这群人发出来的。
      左相宜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了过去,浅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得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裤子下白花花的,定睛一看,竟是一截血淋淋的人骨!略略扫过去,周边人无一不是伤的伤、残的残,那富人胭脂香气下的隐隐血腥味儿,就是这里传来的!
      眼前这么多人见突然来了三个衣冠楚楚的公子,有人抬眼望了一眼,竟然像见了瘟神一般,低声呼喝着,用两只手在地上划拉,向远离他们的方向爬。有人还在睡梦中,也被旁人狠狠一巴掌拍醒,一脸茫然地私下看看,定睛到他们三人脸上时,无一不是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忙不迭地爬着逃跑。
      “这,这怎么回事。流浪汉吗?他们跑什么——”左相宜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
      梁深跑过去,拦住一个爬的慢的人的衣服,一股子味道熏得他睁不开眼睛,轻声问:“你们无家可归吗?怎么都扎堆儿躺在这里?”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那人举高了双手,“我没有女儿了,也没有地了,我们早上就走!可怜可怜,留我们一晚上……”
      梁深眉头一皱。
      “我我我,我男的,大人,我男的——我腿残,”那人拼命扒拉开自己的头发给梁深看,“我家没有女儿,我家什么都没有了——”
      容知许在他身后道:“恐怕是那神婆邹姬的杰作了。”
      一听邹姬的名字,很多人都蠕动得更加慌张,耳边的惊呼声更加纷乱。梁深正准备松开面前的人,突然见这人的手腕子上什么东西闪过,一下子捏住那人的腕子,见那人腕子上整整齐齐绑了白色的绷带,绷带上隐约绣着什么花色,已经被血色侵染的看不清楚。
      梁深的眸子里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的腕子看了又看,喃喃地问:“这是什么?这是谁给你的?有人给你包扎过么?”
      那人根本听不清梁深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强调自己的是男的,还拖着一旁的左相宜的手去摸他,要证明自己是男的,左相宜唬得使劲抽回手在身上擦,梁深却是更紧地抓住了那人,不断地问:“得罪了,但这是谁帮你包扎的?是谁给你的?”
      一双手伸出来,将梁深一下子拦腰扶起,容知许的声音在梁深的背后响起:“思和,这些人应当是受了惊扰,一时问不出所以然。”
      梁深站好,和容知许对视了一阵,眼神中满是隐忍和痛苦。容知许不知原因,只是用力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冷静些。”
      梁深深吸一口气,有些窘迫地道:“我失态了。这些人看起来很可怜,应该是凉州的流民。这毕竟是我封地的子民,不能不管。怎么样,叫戚大人过来?”
      一听说“戚大人”,这些人的反应比听见“邹姬”更加激烈。有两个小孩直接哭了,母亲模样的女子死死扣住他们的嘴,小孩子的脸在月光下都憋紫了。
      左相宜简直快听不下去,道:“恐怕这戚山不是什么好玩意,这些人都快嚎疯了。”
      容知许也点点头,和梁深对视一眼,稍稍抽开身,挥手招来那两个钦天监少年郎,附耳交代了几句,少年郎便麻利地将一坨坨的人聚拢起来,问了一句放到哪里,容知许望了一眼左相宜,左相宜正拼命地憋着气,脸跟那两个小孩似的也憋紫了,不过好歹他没有捏着鼻子,给出了一个知书达理的男子应有的尊重。
      “容兄你别看我,”左相宜也看了一眼容知许,“放我那儿没问题,放戚老头儿那儿估计撑不了一晚上。我府中有些药材,可以治病。”
      梁深欣慰地点点头。容知许颔首示意,让那两个少年带人过去。
      其中一个高挑一些的少年拾到了什么递给容知许,容知许看了看,擦干净了收在怀中,没说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颤抖着的一群人排成队鱼贯从他们三人面前走过。
      梁深注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只要有人身上有绷带,他便抓住那人看看。
      这些人身上的绷带,确实像是一人所为,那手法简单而利落,绷带上都淡淡地绣着点什么,被血迹染红了,有些是一只简单的小鸟,有些是一片树叶,梁深每次看到,眸色都更加黯淡。
      “梁兄,你没事吧。”左相宜问了一句。
      梁深脸色有些不好看,眼前净是沾着血的绷带的颜色,他摇摇头,说:“在这附近看看?”
      容知许点点头,道:“看看,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流民,也许还能找到给他们包扎的人。”
      梁深的身形僵了僵,也不言语。

      忙了大半夜,府上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个病号,烧水、煮绷带、磨药粉、煮粥,左相宜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只觉得浑身兴奋,不知疲倦地跟在容知许后面,学着发号施令,统筹伤员,一刻没歇着。得到救治的人们安静下来,不停地感谢他们。
      容知许便派了追风与逐电去问话。
      梁深也没歇着,不像那两位翩翩公子哥儿,直接挽了袖子,将宽大的袍子扎在腰间,下了佩剑,一点儿也没有个王爷的架子,穿梭在三十来个流民中间,把脉、敷药、喂粥,亲力亲为,旁人很快就不怕他了。
      “梁兄,没想到你还会治病救人,”左相宜给梁深递了一块帕子,很兴奋地说,“高,真是高。这诊脉,我看着就玄乎。”
      梁深笑笑,说:“诊脉很简单,我跟着皇兄学的。”
      左相宜:“哦哦,圣上啊,圣上居然还会医术?”
      梁深笑道:“这个是跟二殿下学的。打仗的时候用的到。”
      左相宜:“打仗?好玩,以后我也跟着你打仗去,可好?”
      梁深无奈道:“盛世太平,打什么仗。小心让你爹听到这句话。”
      左相宜拼命摆手道:“哎,我就随口说说,你千万别跟我爹告状——你还亲自喂他喝粥啊,额。。。”他亲眼看着梁深掏出一块手帕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擦脸,“那个。。。我给你准备点干净帕子。”
      左相宜招呼下人去拿干净手帕了,容知许站在梁深背后许久,道:“包扎与诊脉,是和二殿下学的?”
      梁深笑道:“嗯。”
      容知许:“那堂堂五珠亲王给给穷人喂粥,又是和谁学的?”
      梁深的手突然停下了。
      容知许盯着梁深的背影良久,道:“思和,你变了很多。”
      梁深未答话,只是默默忙手中的事情。
      最终容知许幽幽叹了口气,道:“你喂吧,我在去别处看看。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去会会那神婆。”他的手在怀中摸了摸,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深一夜未歇,穿梭在三十多个人中间,老弱病残全部睡进打扫干净的客房,一些年轻的便留在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时不时会有哭泣、呻吟的声音,梁深只要听见声音便过去,为那人摸摸疼痛的地方,喂点水,甚至扶着他们起身去如厕。
      夜深露重,虽然有左相宜派人拿来的毯子,依旧冷得彻骨。梁深便在院中生了一堆火。
      人们逐渐围到这火边,有些人抱着膝盖,呆呆地盯着火苗,有些人互相靠着,有些人脑袋对着火躺着。梁深盘腿坐在火边,撑着脑袋有些打盹。
      突然,有人给他的肩上批了一条毯子,梁深抬眼,见是方才喂粥的老者,谦让了一番,最终将毯子还给了老者。
      “公子,你是王爷吧。”突然那老者开口问。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看看老者,又看看梁深。
      梁深也不隐瞒,简单介绍了一下三人的身份,旁人听了都有些怔怔的。
      “你们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梁深终于问,“是那神婆逼得你们?”
      老者沉默许久,道:“神婆夺了我们的女儿去祭天,戚山这狗官,将我们逼到这城外等死。我们只听说有高官要来,不能留在城中有碍市容,并不知来的竟然是王爷。”
      梁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切和自己的到来有关,脸上有些尴尬。
      那老者道:“我们在城里讨了点吃的,太晚了城门关了,没来得及出去,只能躲在白骨街歇一晚。”
      梁深:“白骨街?方才那街,叫白骨街?”
      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道:“当然,凉州城富人走的南北走向的长街叫天街,我们穷人就走白骨街。”
      梁深想起白日走的那宽敞整齐的街道,想必那就是富人走的天街了。
      梁深:“你们无家可归么,城里还有多少你们。。。这样的人?”
      老者略一沉吟,道:“我们本有自己的住所,只是大旱以来,粮食颗粒无收,没钱交税,只能砸锅卖铁,卖宅子。城里这样的,大概四百来号人吧。”
      梁深心中一紧:这凉州城,上报的人口总共不过一千人,有将近一半的人是这种流民?
      “到咱们这穷旮旯当王爷,想必你混得也不咋样。”一个叼着稻草、头发上还飞着鸡毛的少年口无遮拦地说,迅速地被老者唬了一眼,旁边一个年长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这少年人的姐姐,一巴掌就糊过去,打得少年人直抱着脑袋不吭声。
      “别动手别动手,”梁深也不气恼,微微笑了笑,“小孩,你说的不错,我混得不好,只能来凉州当王爷,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我既然来了,你们就是我的子民,不能让你们这么过活。”
      一句话点燃了在座每一个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生无可恋的人的眼睛,梁深自己也颇有感触,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如何找戚山算账。
      那少年人撇撇嘴,道:“看你穷得很,拿什么跟戚老头斗。”
      那女子又要一巴掌招呼过来,梁深苦笑说:“我现在就一个五珠亲王的空头衔,俸禄也没有到齐,他却扎根在这里,有自己的网络和势力,你说得不错。”
      那女子巴掌停着,竟然也愣愣的。
      梁深想了想,又十分没出息地安慰道:“没关系,你们听说过广思王么?他是我二皇兄,镇守西南的大将军。”
      一群人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梁深见并没有起到自己想要有的作用,有些尴尬,仍然道:“广思王平时为人低调,你们不清楚也是自然。他位高权重,我去拜托他斗一斗这个戚老头应当没事。”
      那少年人很嘴欠地道:“你也不咋地呵。”
      梁深抓抓头发,也不恼,老老实实道:“你说得不错,我也不咋地。我是被贬过来的。就算还是七珠兰陵王的时候,也不怎么样。”
      少年人翻了翻白眼,道:“唉,我以前听说什么姑苏往事,讲兰陵王气度雍容,胸有山河,有大志向,怎么今天看来不过如此。”
      梁深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听谁说的?”
      少年人:“传奇话本儿啊,少帅梁思和,新朝兰陵王,姑苏之围中坚守城门,开仓济民,将军开仓、孤女赠弓啊!”
      梁深眸子在火光中悠悠地恍惚了一下,悠悠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少年人道:“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的样子,怎么老气横秋的,没斗志。你看我,哪哪都是伤,吃不饱,但我明年还要进京赶考。”
      梁深有些意外地道:“是么,进京赶考?好事呀,我一定支持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道:“我叫魏濯缨。”
      梁深细细地品着这个名字,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好名字。”
      少年人耸耸肩,道:“父亲给我取的,可惜他前几个月去世了。”
      梁深看着这少年人,觉得这少年日后定非池中之物,道:“濯缨,我会给你安排读书的事情,好生读书,好好做人。”
      少年人的姐姐看着梁深,眼泪就突然“哗哗”地流淌下来,刚刚洗干净的脸上泪光婆娑,清秀而动人。
      梁深突然想起什么,问:“我看你们的伤口,有的有包扎过,是什么人给你们处理的?”
      一群人的眼睛更亮了,七嘴八舌道:
      “大好人呐,是法师给我们处理的。”
      “法师比你还会处理伤口,他每次给我们敷伤口都不疼。”
      梁深心道,那“法师”给你们敷伤口用药都不多,我们可是给你们下了猛药,当然要疼些。但是他顾不得解释这些,只问:“那法师,你们可知道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老者悠悠地道:“王爷,可曾听说过西域圣僧,勿念法师。”

      勿念。
      梁深听过。七年前西域出现一孑然的僧人,学贯古今,满腹经纶,经常云游于荒山野岭,传道弘法。传闻这法师曾有一心爱之人,一心向佛后心中依旧牵挂爱人,故而为之剃度的长者便给他赐了“勿念”的法号。
      勿念法师西域传法苦修,在佛门中成为一处佳话,连朝中人士都有所耳闻,几次上书要求皇帝请这僧人来长安讲学,然而都被姑苏大明寺方丈如昼法师,人们都道如昼法师是忌惮于勿念法师的道行,才不请他进长安。
      梁深没想到会在此遇到这个不世出的传奇沙门,心中略略有些失望,又不甘心,问道:“你们确定为你们包扎的,是那个很有名的勿念法师么?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他顿了顿,还是抱着些渺茫的希望,“长得很俊俏,身子很瘦,眼珠子黑得发蓝?”
      “法师穿个白色的和尚衣服,戴个斗笠,下半边脸都遮着,看不出来俊不俊。”
      “我有一次看过他的脸,他眼睛颜色——哎呀我告诉你,是银子一样的颜色,不骗你!”
      “瘦是瘦,走路一瘸一拐的。”
      梁深有些失望,又有些害怕,沉默一会儿,道:“我知道了,和传闻中勿念法师十分吻合,应该就是这个法师了。”
      那些人都点头。
      老者问:“王爷是将勿念法师认错了?”
      梁深神色有些黯然,道:“是。从前我有一个——故人,也是空门之人。”
      老者道:“空门之人么,不能深交。”
      梁深有些哑然,道:“为何?”
      老者道:“出家人一生追寻成佛之道,佛在心中,远比其他重要。若是与之走心相处,难免会有时寒了心。”
      梁深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老者道:“老朽多嘴了。”
      梁深道:“不……那位小师父,其实已经夭折,在下不过是有些触景生情,才四处打听这勿念法师。”
      老者道:“斯人已逝,时局如此艰难,王爷保全自己,莫要挂念。”说罢,他悠悠地不易被人察觉地叹了口气。
      梁深的眼前,浮现一个小师父清秀的面容,黑白分明大眼睛,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双眸如星,如小鹿一般忽闪忽闪,掩映着古佛前孤寂的青灯,心中一痛,却也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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