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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治奇病兰陵王九死一生 ...

  •   对于梁深受封之后重伤不醒,天下人有几个反应。

      瘸子的动作最快。
      所幸发水灾的时候,梁大公子梁泽同太子宿在极乐寺中,未曾受到波及,一听到这个消息,带着一箱子金贵的小药罐,提着袍子坐马车里就来了。虽然那一箱子药罐被林海瑶怼了个遍,梁泽也不生气,三天两头地往医馆送药。全然没有顾上旁人“三公子被册封了,大公子全然无动静”的冷嘲热讽。
      然而他没什么机会留下照顾梁深,和靖书院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一干学生带着课本、文房书具,到南遇卿私人别苑继续上课,每节课都点卯。学生顿时哀鸿一片,说还不如去林氏医馆求学,至少那边的人不用继续上课,给人戳戳针就行了。

      那给人戳戳针的林氏医馆,此时正人仰马翻,每个人都玩命儿地要保住兰陵王殿下的命。一般来说,被册封的亲王理应进京回旨谢恩,但皇上很快下达指令,道圣上怜惜兰陵王殿下年纪尚小,不必在意繁琐礼仪,直接在姑苏歇养,并且赐了林氏医馆一堆名贵药材,命令医馆一定要治好梁深,否则林海瑶提头来见。
      梁浅收到消息不敢声张,串通了容知许一起,在官道上及时迎下了一箱箱御用药材,押送的人正巧是梁家旧将,便爽快地交给梁浅送回医馆。梁浅对林海瑶只道皇上念在林氏医馆大义千秋,特地赐下此等丰厚赏禄。
      朝廷到现在也没有专程派出礼部的人来奖励林氏医馆,可能因为江南水患太频繁,民间赈济救灾的义士医馆实在太多,朝廷奖励不过来。但是林海瑶却一直被梁浅此举蒙在鼓里,在心上人面前继续嘚瑟。
      梁浅苦笑着想,为了自己的老师,自己最终学会了这虚与委蛇的套路。

      事发当日,梁浅便派人给梁帅送了信。
      其实他根本不应该送信,梁家军“千里眼”斥候名震天下,大昭全境内发生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梁帅的眼。圣旨到的第二天,梁浅只收到一封“知册封之事,汝等韬光养晦,勿滋事”寥寥几笔,梁浅有一瞬间以为“千里眼”头一次发挥失常,没将梁深的病情报给大帅。
      于是他坚持不懈地写信给梁大帅,说你儿子要死了,儿子与和谈哪个重要?
      转而自己又扯扯嘴角,在梁家,前者可打可骂,算什么东西?

      与梁帅完全相反的,是那个小和尚。
      早课不上了,大寮不去了,晚课不去了,连给伤病者念经做法也不做了,衣带渐宽地守在好几次险些就过去了的梁深身边,任劳任怨地给人擦身擦脸。他不会施针,亦不会用药,平日只会念经,给师父煮茶和捣乱。是以现在煮了药便坐在梁深床头念经,一只手握着梁深的手,一只手数着佛珠。药炉子“嘶嘶”作响了就停下去端药,千哄万哄地让梁深喝下,然后又不知疲倦地念经。
      梁浅看这个小孩一下子转了性,不调皮不作妖了,瞬间有些不习惯。劝他吃点东西,他说自己已经辟谷过了,不怎么饿。梁浅可不管小孩子胡言乱语,每□□着他吃东西长身体。
      有一日梁浅出了趟远门,给林老头从淮河请了味药回来,小和尚便没吃饭,一整日呆在梁深的房里没动窝,痴痴地盯着梁深的脸念经。
      梁浅几乎要发火,在姑苏学了一嘴江南骂正没处施展,小孩子脑瓜瓦特了?梁深脸蛋再好看,能当饭吃吗?
      于是他义正言辞地让过来送药的如水大师把小法师带走。
      如水大师总共就准备了那一种说辞,面带慈悲地道:“良川此次不解衣带地照拂一番,也算是还了兰陵王当年舍命相救一恩,从此可了却尘缘,清心断念。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梁施主,还请让他去做吧。”
      梁浅很想说当年梁深并非“舍命”相救,那恩情没有重到让这个十岁的小孩茶不思饭不想地照顾一个长他五岁、高他足足一个头、身子骨重他许多的人的程度。但是一转念,小和尚自己其实清楚那“舍命”相救的真相,却认死理地来了。加上梁浅确实有大批伤员要看护,不能日日跟随梁深,便随那小孩去了。

      其实梁深这搅得一干人等鸡犬不宁的病,有一大半得怪他自己。
      若是寻常刀剑伤口,不用说林海瑶,就是梁浅都能用军队里的土方子给他整活了。但是整件事诡异就诡异在,梁深吞了归心散。
      林老头上课的时候曾经提过一两句归心散的使用方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随大量清水吞服,否则噬心食肺,若是身体有外伤,不外乎喝了捧水银。然而梁深逃学许久,归心散又非考试内容,所以一概不知,只是听梁浅提过一句此药治疗失心疯,这一点倒是记住了。
      可是,梁深没有失心疯。
      当林海瑶知道梁深拿了归心散当糖豆子似的吃下去的时候,一瞬间心疼得嘴角直抽,颤颤巍巍地跑到梁深房里,看见那空空荡荡的瓶子,几乎一口老血就要喷出,艰难地道:“这可是——”
      林老头的目光正好瞄到边上的梁浅,他渐渐地开始适应林雁回是梁家第二个儿子的事实,眼珠子一转,想到梁家正在和越人和谈,说不定可以指着裙带关系搞点灵药回来,他虽然为人傲气,但是个药石痴,只要能搞到药,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遂将一口骂人话吞进肚子里,开始兴致勃勃地琢磨起梁深的病。
      “年纪轻轻就要死要活,受到一点点挫折就要吃疯药。”林海瑶不知道第几次嘟囔道,“没事情绕着姑苏城跑几匝什么烦恼都没了……”
      梁浅盯着梁深的脸庞,额前的黑发衬得少年人的脸格外的苍白,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油灯在他的脸上打出大片的阴影,好像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中。
      没来由地又想起梁深那夜一袭黑色雨袍冒雨而来的一幕。
      林海瑶给梁深下了针,针尖每次拔出来都是黑的,他一边针灸给病人控制着全身的血脉,一边开了几副药狠狠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梁深经常是昏睡许久,毫无征兆地一睁眼就剧烈呕吐,连续吐了几日,嗓子都被胆汁、药汁烧坏了,痰中都带了血。也亏了小法师夙兴夜寐地守着,忠实地抱着他的脑袋不让他磕到头,不然梁深可能真的就过去了。

      第二十日的时候,梁深身上拔出来的银针终于不是黑色的了。

      小和尚终于也撑不住,有一次,梁浅推门进来给小和尚送饭的时候,发现小和尚趴在梁深床榻边睡着了。
      梁浅心道自己真的成了老妈子了,照顾个大的还要照顾小的。轻轻将饭菜放在桌上,俯身去探了探梁深的脉象,略略放了心,准备叫那小孩去他房里睡一觉,指尖刚一碰到小和尚的肩,良川轻轻在梦里动了动,皱着眉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摸到了梁深放在身侧的手,一下子将梁深的手攥在手中,然后呼吸又变得绵长而平稳起来。
      梁浅的心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小法师的睡颜格外清秀,全然没有一个十岁顽童的憨态,一双浓眉轻轻蹙着,带着早慧的孩子通常都带有的一点忧郁。他也正处在疯狂长身体的年纪,露在木兰僧袍外面的手腕纤细,隐隐透着淡蓝色的血管。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在佛珠与经卷中流连,仿佛不曾沾过阳春水一般。正是这双手,拍着梁深的脊背,接住了他呕吐出来的污物。
      他的目光又落到小和尚颈间的南红火焰纹佛珠上,那佛珠华丽得与小和尚本人格格不入。
      那些世家公子可以花钱阔绰地追男风,但是玷辱了佛门清净,扰乱僧人修行,可是大忌。小和尚本人可能还不十分了解这些,只觉得被外人宠着好玩,或者是上次被梁深冷冰冰地回绝之后,小和尚心中失落,转而向别人怀中取暖?
      梁浅轻轻叹息着,这样一个尤物,为何一出生便降临佛门呢?
      既然他命中注定青灯古佛,又为何让他生得如此迷惑人心,挑逗得别人来招他呢?
      突然,他惊觉自己竟然以如此龌龊之心去揣度这样的小孩,指尖像是被那月白的僧袍烫了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良川被这动静弄醒了,一惊之下,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几乎是扑上去一样看了看梁深,呼吸都屏住了,半晌才堪堪地坐下,揉着眼睛转身。
      看到梁浅的时候,良川顿了顿,脸红着道:“阿弥陀佛,刚才小僧打了个盹儿。”
      梁浅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弄得有些尴尬,都没办法正眼看这个小孩了,赶紧道没事没事,让小和尚赶紧吃饭。

      梁深在床榻上趟过了整个四月份,直到春暖花开的五月,梁帅与越国和谈结束,力压越国使臣,满载而归,回京复命。
      也是五月,江南水患逐渐平息,林氏医馆最后一个伤员回了家。
      梁深大病初愈,唇上还未有许多血色,眼眶下堆着厚厚的於紫,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动辄全靠比划,有些狼狈,堪堪地披着外衣到院中溜达,偶尔听听林海瑶讲课。往昔的同窗们见了他,总是有些别扭,有人就战战兢兢地叫一声“兰陵王殿下”,他听了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课堂。
      他对面前的小和尚似乎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了,偶尔会容忍他坐在窗边念念经,尤其是夜深人静即将入眠的时候。
      但是他不见梁浅,亦不见梁泽,好像自家的两个兄长如一团火,看见了会灼伤自己的眼睛,同处一室会将自己活活烧死。是以梁浅一直没有机会问他什么,每天下了学在他门口徘徊一阵子,只想等他病情稳定了再逼问到底。

      绝大多数时候,梁深都宁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的屋子有一个武将十年戎马保留的简洁习惯,只一张床榻,一副桌凳,角落里挂着他那夜被梁浅扒下来的铠甲。梁深什么也不做,书和药典上都落了厚厚的灰尘,甚至不再关心工部呈上来的鎏金台进度的折子,经常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他现在贵为兰陵王殿下,别人不敢来打扰他,亦每人敢随便进他的房间。前来送礼道贺的,都被拒在门外。梁深经常一个人一呆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五月十五,医馆外的槐花开花了,当夜,月色如水。
      这天小和尚被师父叫回寺中准备夏日安居,梁深辗转反侧被梦魇缠住了。一阵挣扎后惊醒,身上缠了一身的汗。他起了身,披了那件他平日经常穿的青色长袍,走到院子里。
      医馆的人几乎都在沉睡,学医的首先要懂得自我养生,才能为他人养生,是以如果不是挑灯复习考试,林氏的子弟们睡得都早。梁深未受伤之前亦喜欢独自一人在院中逡巡,今夜的风吹起耳边的黑发,显得格外舒服。
      梁深多少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浑身都隐隐地痛,心口也隐隐地痛,总之浑身就是不舒服。噩梦魇得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是梦还是醒,一闭眼就是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不,还是不要想了。
      梁深这样告诫自己,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指甲扣住掌心,好像要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再想下去就真的要失心疯了。
      他还年轻,不过十五岁,人生还有好几个十五岁要走,谁的十五岁能一帆风顺呢?据说当朝太子殿下十五岁的时候因为爱上了越人的遗腹子戚悦兮,差点被罢黜东宫之位,硬是顶住了朝臣非议,与大理寺里应外合,联合参了当时皇储的最佳人选魏王一本,才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连太子的十五岁都不安稳,何谈他呢,一个杀伐过重、不信神佛、福泽薄凉的人。
      梁深并非顾影自怜之人,偶尔感怀一下后便收拾了心肠,下次这样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医馆最僻静的竹林里,身在竹林中,伫立良久,久到仿佛他也站成了一棵竹子。月色隔着竹叶在他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不自觉地低头,双手碰到胸前,看了看自己的手。
      双手上因为竹叶在风中微动而留下的影子就像流动了起来一样,恍如捧着一滩黑汪汪的血迹——
      果然还是——
      逃不掉——
      永生永世也逃不掉——
      一张被雨水泡得有些胀大的脸,一只断腿,一个扎着发髻的小姑娘,手里还捏着娃娃……
      一串殷红殷红的南红火焰纹佛珠……
      梁深看得只觉得周身骇得发麻,猛地向后一退,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惊呼。

      面前的竹林中出现一个人落满清辉月色的脸庞,浓浓的剑眉下一双澄澈的眸子,那个陌生人一脸莫名其妙地扬眉看了一眼梁深,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微微皱眉向着梁深笔出一个手势。
      “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治奇病兰陵王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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