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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冉冉孤生竹结根月夜下 ...

  •   梁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突然见眼前出现一个陌生人,从那梦魇中惊魂未定,不觉失声道:“谁?”
      他本就处于变声期,嗓子被连续二十多日的呕吐烧坏了,沙哑得让人听不清楚。
      对面那公子道:“你挡住我晒书了。”
      晒书?梁深一愣,不自觉地走开了一步,月光悄然从他身后落在地上摊开的书卷上。
      仔细一看,竹林中的空地上,密密地摆满了摊开的书籍药典,撒着银光的书页与那人身上一袭鹅黄色的衫子格外搭配。
      那人嘴角噙着笑,道:“晚上怎么还有不睡的学生?”
      梁深哑着嗓子,又道:“你是谁?”
      那人“啧”了一声,道:“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么?”
      梁深不答话,低头去看那些书,竟然是林氏医馆典藏的医典。他突然想起这一连十几日都是阴雨连绵,藏书楼里的书受了潮,林海瑶确实嘟囔着要晒书。
      只是,为什么跑到月光下来晒书了?
      梁深突然觉得有趣。
      那人见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书不答话,又道:“又不做声了,闷葫芦。”
      他抱着手臂站在月光下,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人的气质是有差别的。当梁深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感到的就是疏离和遥远,但是梁浅抱着手臂就给人一种慵懒贵气的富家公子之感。此人抱着手臂,靠在竹子上,只觉得满身的随和,仿佛一个多年相处的老朋友。
      梁深并不同他答话,按照平时就要转身走开。但是方才噩梦缠身,鬼魅缭绕,此处月光正好来得静谧,此人又生得翩翩君子,温润如玉,风采气度叫人满心放松,莫名地不忍远离,梁深便侧身进了林子深处,找了个离眼前人不是很远的地方坐下。
      那人抱着手臂看了梁深一阵子,低头笑笑,道:“夜里多少有些寒气,坐在这里作什么大死呢?”
      极少有人同他这样讲话,近来他加封亲王,别人更是对他礼数有加。梁深听了反而没生气,只是靠在竹子上,抱着手臂,弯着一条腿,微微合了眼。
      那人见他不听,自讨个没趣儿,自顾自地蹲下来,将地上的每一本书都翻了页,沉寂的竹林中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人真的晒书晒了一夜。

      多年以后,梁深经常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林冉竹的那一晚上。
      他正是一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不堪的冷血怪物,是被自己最敬重的人捏在手里的一枚棋子,发现自己穷极十年、戎马倥偬追寻的信条竟然不值一钱,少年人一瞬间就像失了重心的风筝,整个人风雨飘摇起来。
      然后,在噩梦缠身,冤魂追索的一夜晚上,有一个穿着淡黄色衫子的人,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晒书。
      两个人总共说了不过十句话,一晚上都相对无言,梁深抱着膝一直在发冷汗,快到三更天的时候模模糊糊眯了一觉,意外地没有做噩梦。

      第二夜,梁深深夜出门,又一次看见了来晒书的人,相□□点头。
      今夜又在竹林子林睡了,一夜无梦。

      第三夜,梁深旧病复发,未能出门。

      第四夜,缠绵病榻,疏窗冷雨。

      第五夜,下雨。
      梁深身子好了些许,又想起那个晒书的年轻人,虽然知道他不可能再来晒书,却仍是撑了把伞走进雨中,在竹林边上徘徊许久。

      第六夜,天晴有月。
      淡黄色衫子的人依旧在晒书,梁深这几日被江南提早到来的梅雨季节和反反复复发作的病弄得不人不鬼,披着件薄薄的袍子坐在竹林中,看他一页一页地翻书。
      那人不咸不淡地朝他点点头。

      第七夜,月色如洗。
      两人相对无言,晒书的晒书,发呆的发呆。
      就在黑甜乡再次垂怜梁深之际,那人将他淡黄色的袍子扔在梁深身上,只嗅得一阵浓重的药石之味,带着些清苦,带着些刚刚褪下来还未散尽的暖意。
      他从袖边绣着的端方小楷中知道了这人的名字。
      林澈,字冉竹。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小和尚结夏安居的时日里,梁深一个人呆的时间多了很多,与梁浅、梁泽只见过一面,都是匆匆而过,不肯多说一句。唯独和这个晒书的林澈,不知是不是这人翻书的声音有催眠之效,总能让梁深睡个好觉,所以每次日暮将近、月生树梢的时候,梁深都不由自主地想与此人盘桓上一阵子。
      林澈很少谈起自己,亦很少问他的出处。直到有一次,朝廷派给他的侍卫来竹林寻他,无意间叫了一声“兰陵王殿下”,林澈的眉微微扬了扬。
      梁深的心却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这个唯一不知道他那令人耻辱的头衔的人,也知道他的秘密了。
      那夜梁深又做了噩梦。

      第二日,梁深用了晚膳,早早地上了床躺着。睡不着,却也不点灯,就着点床头的月光,窗外树影幢幢,准备一夜睁眼到天明。
      林澈却在这个时候敲了他的门。
      梁深哑着嗓子道:“林澈?”
      门外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林澈道:“我就知道你没睡。”
      梁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向很少和与自己同龄的少年人打交道,更不用说从来没有深夜访友、扺掌而谈的经历,他惜字如金地道:“门没锁。”
      林澈道:“那我进了。”
      说罢,林澈也没有什么客气,直接推门迈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黑漆漆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梁深脸上,在月光下,梁深的脸庞显得清冷而带着阴郁。
      林澈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笑,道:“每次你看见我就挂着脸。”
      梁深道:“有事么?”
      林澈道:“有。”
      梁深道:“何事?”
      林澈道:“别叫我林澈。”
      梁深一愣,眉毛一挑:“为何?”
      林澈耸耸肩,歪着头做了个鬼脸,英俊的脸上都是狡黠,道:“不好听。”
      梁深向来懒得跟这种人扯皮,今夜却被这林澈的到来一瞬间心情有些好了,道:“书晒好了?”
      林澈,不,林冉竹用脚尖轻巧在桌子下无声勾出一条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都看完了,不晒了。”
      梁深看着这人一点也不见外地将自己安顿好了,道:“你在读书?”
      怪不得要一页一页地摊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晒。
      继而梁深又问:“为何要这样读?”
      林冉竹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道:“林老头不让。”
      梁深道:“为何?”
      林冉竹放下杯子,指着自己的鼻尖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自嘲。
      梁深道:“知道。”
      林冉竹以为梁深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道:“我不是说名字。”
      梁深道:“汝父名海玄。”

      林海瑶有一同辈分的远方表兄林海玄,早年通敌叛国,与西南蛮夷一族暗通曲款,让梁家军早年在西南战场上频频遭难,是以重罪下狱,抄家问斩,诛九族。抄家当日,其七岁稚子下落不明,原来是投靠了林海瑶。
      所以林海瑶不肯教他医术,唯恐他日后妙手回春,声名鹊起,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林冉竹便只能在林氏医馆低调地做个夜间晒书之人。
      梁深在看到林冉竹的第一眼,便觉得此人脸生,略感蹊跷。看到他袖口的名字时,便将当年的一切联系了起来。
      这样来说,两人可谓世仇了。

      林冉竹微微一愣,悠悠长吸一口气,道:“梁家少帅,果真是什么都知道。这么说——我们算是世仇了。”
      世仇啊,原来林冉竹也想到了这一层。
      梁深抱着手臂坐在榻上没说话,眸子里一瞬间闪过父亲在西南战场上浑身伤痕累累,抱着副将的尸首嘶吼,近乎绝望地高举长剑发出撤退信号的一幕。
      已经很多年了。
      那时候的父亲,铮铮铁骨,将军一身冷然萧素的铠甲下,有一颗热血腾腾的心。即使遭小人陷害,虽九死其犹未悔。
      做他的儿子,浑身上下都是傲骨。
      如今,他却坐在江南这个阴冷的小屋子里,怕冷似的拥着锦被,心灰意冷地同仇人家的儿子平静相对,竟然在——聊天。
      梁深现在自己纷纷的思绪中,一时间发着愣。

      林冉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在世仇面前发呆,很容易被害死的。”
      梁深回过神来,无声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对林冉竹爬上他的床,一手按着他膝盖的被子,一手在他面前挥的行为表示不满。
      林冉竹退回座位上,道:“你经常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堂堂少帅,兰陵王殿下,如何落魄至此?”
      梁深看着窗外幢幢树影,答非所问地道:“世仇之说,以后不要再提起。”
      林冉竹又笑了,道:“如果我不知道梁家少帅在战场中算无遗策,现在真要以为你反应比别人慢半拍,是个迟钝的大傻子了。”
      被他这么一笑,梁深的嘴角也挂了笑意。
      林冉竹道:“你看,笑起来就帅多了。”
      梁深顿时敛了嘴角的笑意。
      林冉竹道:“怎么,你还不喜欢别人夸你了——”
      梁深道:“轻浮。”
      林冉竹道:“冷血。”
      这年轻人和他针锋相对,本来十分有趣,梁深嘴角一抹笑意整装待发,然而行至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偃旗息鼓了。
      林冉竹看得十分没意思,道:“想笑就笑呗,憋着干什么。”
      梁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有些头疼,道:”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林冉竹道:“……不做什么。来不得?”
      梁深很想说“来不得”。但是小法师被师父拖回去准备结夏安居,整个夏日都没办法过来念经,每夜他独自一人徘徊在梦乡的大门外,一闭眼就是噩梦缠身,已经是身心俱疲,他没完没了地怕黑夜,却又不愿叫熟悉的人相陪。
      于是他突然不忍心说出那句“来不得”。

      林冉竹道:“既然不说来不得,那就是来得得了。”

      于是,出于一种梁深也不知道的原因,在小法师结夏安居的那两个月里,这个叫林冉竹的人每夜都来他的屋中坐坐,一直坐到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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