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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梁浅救兰陵法师诵佛经 ...

  •   一干人等惊于原地。
      不知道朝中事的人,都激动地手脚哆嗦,今日既见了威名赫赫的梁少帅,又被西凉容氏的太子门生从城北背到城南,还见到了未来的亲王。算是三生有幸,跪在地上眼睛不住地往梁深梁浅那头瞄。
      但凡知道一点朝中事的人,比如那些此刻已经大眼瞪小眼的世家子弟,都是千头万绪。
      首先是兰陵王。
      大昭与以往不同,皇亲国戚之外的异姓宗室封号为单字,比如声名赫赫的庸王,魏王,只有同姓亲王才是双字封号,比如广思王。而兰陵王属于最特殊的一个,代表皇帝认的干亲,大昭十几代皇帝都没有认干亲的喜好,是以兰陵王之位已经空悬多年。如今首次启用,竟然落在被皇室最为忌惮的梁氏子弟身上。
      不过,听到兰陵王府设在京西,大家也都不奇怪了。
      大昭天子疑心重,是以亲王一般住在天子眼皮底下。只有没有封号的小亲王,比如五珠亲王,三珠亲王之类的,手下只有能护府苑的兵力,起不了什么风浪,才会举家迁到藩地。一般亲王住在京城,往往住在离皇帝较远的城郊。而京西是皇城根下的重地,入内居住的往往是游手好闲但是身份矜贵的皇亲国戚,任何府邸都由皇家御林军担任守卫,什么家将谋士,一律不得养的。
      所以就是,给了个蜜饯又给了根棒槌。

      长安令江大人这样纨绔出生的,当然明白其中曲折。但是他是真心为梁家高兴。梁家风头太健,这样明抬暗压一番,老谋深算如梁帅,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暗示,势必要韬光养晦一番。
      他轻咳一声,示意梁深接旨。顺带愧疚地看了眼梁浅,毕竟当年的小命是梁浅直接救下来的,这次来没有给他直接带来一官半职,实在有些对不住。
      梁浅却浑然没有注意这江大人心中的曲折,他在心中草草过了一遍“兰陵王”、“定府京西”这样的字眼后,整个人被那句“于姑苏河歼越敌数千”震得浑身发寒。
      他同梁深共同在江南巡视过,姑苏河易守难攻,若是混入敌军,唯一攻克的方法是炸塌姑苏河堤。然姑苏河堤下绵延万里鱼米之乡,除了坚壁清野,任何军队都不可能出此下策。
      姑苏城那帮工部老官员拍胸打包票,道姑苏河堤绝不会破的那天晚上,姑苏河就决口了。死了伤了不知多少人,光是送到林氏医馆的就将近三百多。
      决堤的第二夜,恰逢梁深一身铠甲披挂而回。
      梁浅这样想着,浑身都在雨水中发冷,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梁深不会的。

      身后的受到嘉赏的人似乎也压抑住了心中的千头万绪,长吸一口气,稳声道:“臣接旨。”
      “谢主隆恩!”
      一干人等跟着长跪高呼。
      梁浅木然地跟着行礼。

      一片嘈杂之中,该寒暄道喜的都过来寒暄道喜。一时间“段青”、“雁回兄”的称呼还改不过来,同窗的人不知道是该叫“梁公子”,还是该叫“梁少帅”,亦或是直接称一句“王爷”,堆着笑意挤上前去要社交一番。躺着的人中亦不乏富贵商贾,踉跄着大声喊自家的亲属扶自己起来。
      梁深手中接着沉甸甸的皇榜,他不和别人寒暄,冷冷地道了一句:“都散了。”然后转身就要走。
      梁浅这时候发现,梁深胸口那摊红色的血迹洇开了,红得有些刺眼,不像是别人的血凝在身上那种发黑的颜色,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很,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鬓角流下来。
      梁浅心中一动,难道梁深受了伤?
      他在梁深的后心推了一把,自己拦在众人面前,朗声笑道:“小弟是个口拙的丘八,不怎么会讲话,还望见谅。”
      若在以前,梁深再怎么冷淡,面对“丘八”这样的称呼也会跳起来理论两句,此刻他却几乎像是逃跑一样,一路退回自己的房间里,留下梁浅一个人舌灿生花地见身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接下一腔奉承与恭喜的话。

      林海瑶本来指望能一派秩序井然、救死扶伤、感天动地的医馆好好地震一震心上人,所以硬是拖着南遇卿,两人共骑一匹马来到林氏医馆。
      南先生受了风寒,加上陈年顽疾,在梁深高头马背上颠簸得有些晕,想靠着林海瑶的背又矜傲得不愿意靠上去,一路上特别憋火。林海瑶倒还不明就里,一只手御马,一只手坚持不懈地向后摸,要将南先生的手环到自己腰上去。
      和靖书院的学生看了想笑,但是都在南先生阴沉得能打雷的眼神下偷偷转过脸去。
      就这样,傲气十足的林海瑶将更加傲气十足的南遇卿领进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医馆。
      迎面是刚刚送完圣旨的长安令江大人。林海瑶十年前笑傲京城的时候,长安令不过是一少年公子,十分钦慕狂傲不羁的林海瑶,如今曾经钦慕的天才成了挽着袖子、头发都乱了的医学疯子,死皮赖脸拖着与长安令同朝为官的大理寺卿南先生,不可谓世事不无常。
      江大人一顿足,道:“南大人。”
      南遇卿见到朝中熟人,脸色更加难看,堪堪地向他点点头,甩开林海瑶的手,广袖一抖,负手站好,林海瑶并不认识江世轩,只道:“这位大人是?”
      江大人道:“在下姑苏令江世轩。特来宣陛下圣旨。”
      林海瑶得意地向南遇卿甩了个眼神,眉飞色舞简直不像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人。然后搓着手一脸猥琐地摆出油水不进的样子,道:“悬壶济世,本就是海瑶重任,何须俗世虚名。”
      江大人面色有些难堪,却并不拆穿,道:“在下年少于长安浪迹时便听闻林先生令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皇上定会嘉赏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林氏医馆。”罢了,他向南遇卿见了礼,“南大人,下官先告退了。姑苏水患一事,我等必将上达天听。”
      南遇卿疲惫地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林海瑶在一旁脸色却挂不住了。
      圣上还没有听说姑苏水患?那这圣旨来了干嘛的?难道不是点名表扬他林氏医馆的?他虽然生性狂傲,不将“虚名”放在心中,但毕竟心爱的人在面前,嘚瑟已经嘚瑟了,若是白嘚瑟了一场,岂不让人笑话……
      林海瑶遂绷着脸进了医馆。
      医馆里面的人依旧挤在梁浅边上,梁浅疲于应付,正好看到林海瑶,马上道:“老师回来了!”
      一群人一下子静了,学生们马上各司其职地拾起刚刚落下的药筛子、脏纱布、银针,一副“我真的很忙”的样子,病号也素来听闻雪医脾气古怪,绝不救治不配合的人,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
      尽管这一切都在几个扎眼间发生,南遇卿却也一目了然,知道刚才医馆里是乱成什么样子了。林海瑶脸上要绷不住,沉声道:“雁回,刚才怎么了?”
      梁浅无辜地四下看看,道:“回老师,没有怎么。正在救人,一时无聊就挤一起说说话。”
      林海瑶不理他,转头问一边的左归远:“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修远,你说。”
      口吻中隐隐带了威胁的意思,左归远一个机灵,赶紧老老实实道:“方才长安令江大人带了当今的圣旨来,册封梁思和公子为兰陵王。”
      “梁思和公子?”林海瑶一愣,“哪里来的梁思和公子?成了什么王?”
      左归远无奈地看了一眼梁浅,又无奈地看了一眼林海瑶,感情这个老师一心一意扎到药典和心上人里了,竟然真的不知道自己麾下有这么多说出来吓死人的世家子弟么……

      梁浅单膝跪下,向林海瑶抱拳行礼,道:“抱歉欺瞒了老师。雁回与段青,实乃梁氏二子,梁思悼与梁思和。因不想老师特殊对待,也为行事方便,故而化名入学。”
      林海瑶愣在那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梁氏钟鸣鼎食之家,你们少交了不少学费吧?”

      梁浅:“……”

      南遇卿:“……???”

      林海瑶慢慢踱了两步,突然道:“不管是梁什么,王什么,赶紧给南先生收拾一个干净的房间,我要亲自为南先生疗伤。”
      所以王孙贵族,都抵不过心上人。
      梁浅一扬眉,本来被圣旨和梁深搞得沉甸甸的眉角带了些笑意,道:“是。”

      梁深圣旨都没有拿稳,进房间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
      一个猛地踉跄,这个在战马上亦不曾磕绊过的少年将军眼前突然天地倒置,就这么摔倒了。铠甲的重压之下疼得不可思议,梁深倒抽一口冷气,压得伤口的血迅速地在胸前又热又湿地晕开了一大滩。
      那金色穗子的皇榜落在眼前,卷轴散开,依稀能看见上面端正地写着“雍和纯粹,淑人君子”,梁深看了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胸口闷得紧,模糊中赶紧伸手向囊中摸去。
      “施主?”
      身后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伸到他的腰下,想将他扶起来。梁深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感觉安心了些许,任由他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子,那双手小而柔软,不太知道怎么扶人起来,有些笨拙。
      突然,耳边听见佛珠在僧袍与铠甲上摩擦的声音,那南红火焰纹佛珠在梁深心头一晃,顿时心生反骨,反手将那手一推。
      “走开。”
      梁深沙哑着嗓子,几乎破音,他试着自己爬起来,眼前发黑,双手发软,那疼得发麻的伤口还在作祟,他的手痉挛似的一颤,又伸向自己腰间的小囊。
      小和尚被他一吼,并没有气馁,反而在他胳膊上拉了一把,硬是就着他身上二十多斤重的铠甲将他扶了起来。
      梁深全身发软地捡起那张皇榜,避开那几个“雍和纯粹,淑人君子”的字不看,将之卷好,随意地丢在桌上,从小囊中掏出一只小瓶子,咬下瓶塞,仰头一口吞尽瓶中剩下的药丸,然后衣服不脱,靴子不踢,直接倒在床上。
      平日端庄肃谨的梁少帅,简直像一个没了骨头的无赖。
      他不管圣旨有没有收好,不管胸口是不是鲜血直流流得浑身发冷,不管门口是不是还站着个他心中别扭不想看见的人,只觉得一直昏昏沉沉,一觉就蒙过去了。

      梁浅发现梁深有异常的时候,那小和尚已经快哭瞎了。
      梁浅心道,小孩子家就是麻烦,这边有事情,那边还得哄人。这小孩哭起来脸涨得通红,因为怕打扰梁深睡觉,哭得无声无息,睁着大眼睛流眼泪,金豆子一大颗一大颗地向下掉,光洁的额头上细细的青筋都暴起了,梁深上次在大明寺都把话说绝了,他居然还不离不弃地守着,真是又可怜又可爱。
      他这么想着,伸手去抹了一下小和尚的眼泪,然后若无其事地道:“没事的,你梁深大哥别的不行,身子骨行。我师承雪医,区区一个病患不在话下,你出去等着吧。”
      小和尚的眸子红红地盯着他的“梁深大哥”,“梁深大哥”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小和尚一点也不相信梁浅的话,眼神里仿佛有个小钩子要勾住他大哥的魂儿似的。
      梁浅看着小孩的眼神,实在决绝地有些可怕,不禁道:“他这人不信神佛,福薄了些,你去给你梁深大哥念念经,有你佛法加持,定能吉人天相。”
      小和尚手中下意识地数着佛珠子,道:“好。”
      说罢他退了几步,也不怕地上凉,直接盘腿坐下来,撵着佛珠就开始念经。小和尚别的不会,就会念经打坐,一闭眼睛,白皙清瘦的面庞上就褪尽了稚气,一股清心之气从眉宇间升起,梁浅看了小孩一眼,心里某个角落发出一声赞叹,然后俯身去看梁深。

      梁深很不好。
      他不是睡过去了,是昏过去了,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梁浅在他人中上下了一针,又马不停蹄地割开他胸口的校服,铠甲已经糊着血黏在肉上了,梁少帅在战场上亦未曾重伤如此。梁浅小心又小心地将铠甲卸下,稍稍动一动伤口就不断渗出血来,就像一个充满了血的海绵球,一般的刀伤剑伤不至于如此。
      “于姑苏河奸越敌数千”,听起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战功,和他之前扫荡北疆、狂卷突厥不可相提并论,到底是怎么样“奸敌”才会将自己伤成这样?
      梁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连续几天诊脉救人他也累得够呛,此刻只能咬着舌尖醒神,将梁深的伤口清洗了遍,然后狠着心给他多撒了几剂猛药,任凭他在梦中也疼得抽搐,低声道一句:“活该。”
      说出这句话,仿佛在心里给梁深定了罪。梁浅又是一顿,心里更加没底。
      最后将他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梁浅终于是舒了口气,直起身子对旁边念经的小和尚道:“小师父,你梁深大哥给我救回来了。”
      说罢,他随手在小和尚的小脑袋上抹了一把,摸到一些短短的发茬,扎扎的特别舒服。突然,眼角在那红得耀眼的佛珠上溜了一圈,道:“南红?”
      小和尚似乎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直愣愣地道:“段郎,活下来了么?”
      梁浅的眸子从佛珠滑到小和尚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里,只见那小孩的眼睛含着一汪水,问得又小心又害怕,心里一软,道:“嗯——”
      话音未落,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梁深在梦中微微翻身,一只裹在被褥中未被发现的瓶子从床沿上掉了下来。
      梁浅伸手去捡,弯腰伸手到半路,突然一下子僵住了。
      那正是梁深前夜拿走的归心散。
      小和尚见梁浅许久不说话,又问:“段郎可以活下来了吧?”
      梁浅眸子微红,呼吸有些急促,失声道:“未必。”
      他直起身,道:“我去叫林老头,你上山去,让你师父给你梁深大哥做场大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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