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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姑苏河决堤天灾连人谜 ...

  •   元鼎三年春,大昭多事。
      这一年元月,梁军主帅梁乾率梁家军从北疆战场凯旋,突厥人倒退千余里,将北域七城归还大昭。昭宣帝龙颜大悦,答允梁帅举荐御史中丞曹庭赫为首任西域都护。
      这一年元月,梁家军部署巨大变动,少帅梁思和与梁思悼从军中卸任,少年英才赴姑苏林氏医馆求学,学医术仁心,学济世之道。空缺之位由大理寺卿举荐新科武举状元白间暂补。
      这一年二月,蛮荒越人来犯,枢密院派陇军出征,陇军败北。梁军主帅率兵由北至南应援,朝发夕至,一举击溃越人,梁帅代表大昭同越人于扬州议和。
      这一年四月,江南水患频出,姑苏大明寺方丈率僧人出寺赈灾,时于姑苏和靖书院求学的太子殿下亲临指挥,设流民所、监督赈灾银两,躬体力行,有悲悯之心,得宣帝大赞。

      梁浅宿醉未醒,手有些抖。
      他擦了擦脸庞上溅到的血迹,幸好前些年在沙场中历练过,运了口气沉在胸口,稳了稳自己的手,道:“银针。”
      一双手将银针递于他,他一手诊脉,一手将银针扎入眼前垂死之人的穴位之中。

      午夜,暴雨连天,姑苏城外激流湍涌,冲垮了城北的民房,那些信誓旦旦“姑苏河绝不会决堤”的工部官员怕得人仰马翻,直接被震怒的姑苏令苏大人拿着马鞭赶上去治水。
      沉浸在睡梦中的林海瑶半夜被敲破了门,容知许满身分不清是汗是水,摇着一脸惺忪的雪医疯狂地喊道:“林大夫,太子殿下让你快救人!城北三百多人,醒醒——”
      最后一巴掌扇在林海瑶脸上,那人才完全清醒,冒着雨水叫醒了所有的门生,连路修远、林雁回这样的世家公子都叫醒了,反正他搞不清楚这些人来历,只知道都是个好牲口,能用就行。
      亮闪闪的银针、沉甸甸的纱布、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一排排摆开,那群平日里被他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了千百遍的门生终于没给林老先生丢脸,一个个训练有素,按照平时上课那样,快速地在院中撑起防水布,为容知许送进来的一个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腾出地方,诊脉止血,缝合伤口。
      林海瑶正在给人施针,瞥了一眼边上同样在下针的梁浅,道:“雁回,酒喝多了,知道厉害了?”
      梁浅聚精会神,口中不敢答话,屏息控制着微微有些发抖的手指,堪堪将银针刺入身边一大出血的孕妇身上,妇人的痛苦神色立刻减轻了许多,梁浅这才直起腰,继续他那漫不经心地笑,道:“老师教训得是。”
      林海瑶白了一眼梁浅,道:“下次少喝点酒,年轻人有点什么愁什么恨,出去绕城跑几匝,就什么屁事都没有了。纱布——”
      梁浅手疾眼快地捡起一块大小适合的纱布递给林海瑶,帮他稳住那疼得不断打滚的人,一股暖气从掌心向那人的双肩匀匀地送过去,那人脸上痛苦的神色减轻许多。
      林海瑶一边包扎一边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教学,道:“此人失血过多,且有习武的基础,你给他度点暖气让他自己慢慢调息,不失为可行的办法,我记得这法子是段青想出来的——段青人呢?”
      梁浅手中不停,眉间一皱,道:“不知道。”
      梁深忙着鎏金台一事,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在医馆的课堂上出现过了。
      林海瑶包扎完,耳朵被滚滚的雷声与旁边人的喊叫快吵聋了,皱着眉头大声吼道:“我问你,段青人呢!”
      梁浅凑过去也喊道:“不知道!”
      林海瑶上一秒还在教学模式,下一秒已经快气疯了,顺手拎起边上一个已经被这大阵仗吓呆了的少爷门生,满脸鄙夷地将他扔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一脚踢过去,道:“能干事的跑得没影,留下的都是不中用的!”
      他一边挽袖子,一边吼着让两个女弟子赶紧去照顾送过来的十来个女病号,大步流星地穿过一排正在施针的门生们,纠正了两个门生下针的穴位,突然顿住脚,已经累得有些恍惚的梁浅差点撞到他身上。
      林海瑶回头道:“他整天逃学,考试都是靠你临阵磨刀几天。再这样就让他滚蛋!赶紧把他找回来,救人!”
      梁浅也没办法,看着林海瑶苍白铁青的脸色,只能猛地点头,伸了手臂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肘,道:“老师,城北那边还在不断送人过来,只怕还要忙许久,你去歇一下!”
      林海瑶听到“城北”二字,突然一把推开他,大声吼道:“不用扶我!我还有一件事给你!城北遭了水灾,和靖书院——”
      一声炸雷在西天落下,震耳欲聋。倾盆大雨伴着毁天灭地的闪电又一轮狠狠地砸下来。
      似乎那声惊雷将处于抓狂状态的林海瑶唤醒了,他愣了一会,吼道:“没事!你赶紧去看看药房库存,钥匙给你!要是不够了赶紧叫人上山找大明寺那帮秃驴借!”
      梁浅听出林海瑶本来有别的事情吩咐,却来不及多问,拿了钥匙便抽身向药炉奔去。

      与前院着了火一样不同,药炉此刻却是寂静无声的。林氏医馆所有药品安排都通过药炉连接的细细的管子运送到前院去,平时极少有人来药炉。
      梁浅紧绷的神经好容易放松了些,踩着雨水进了药房,正掏出钥匙来准备开门。突然看见一黑色身影从后门纵马而来,跳下马的姿势极其熟悉。
      梁浅叫道:“思和?”
      那黑影扔了马鞭,道:“二哥?”
      梁浅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到梁深,却来不及多问梁深去了哪里,只道:“赶紧的,城北边发大水死了很多人,都在医馆里,林老头刚才发火了,要所有人都去救人。”
      梁深未吭声,掀开黑色斗篷,长靴踏着雨水走进了医馆后门,梁浅不经意向他看了一眼,借着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的厉光,突然觉得在滚滚天雷和倾盆大雨中走来的人有些陌生得认不出,少年人脸庞清减了许多,眉眼间除了几年沙场磨砺出的冷血与沧桑,还凭空多了一丝阴鸷,目光如寒铁一般。
      梁浅心中“咯噔”一下,却依旧面不改色,道:“脸色不好,要不你先洗把脸歇一会。”
      梁深道:“二哥来药炉,查看库存么?”
      梁浅道:“不错。”
      梁深并不走开,随着梁浅进了药炉,湿哒哒的长袍上雨水滴下,晕开一圈墨色的水花,道:“若是有水患,溺水的人往往未送到此已经送了命,救治无用,兄长只需要查看止血之药即可。”
      梁浅道:“说得有理。”
      虽然有理,透露出的漠然却让梁浅觉得浑身不适。他看着小蓟大蓟、侧柏叶、羊蹄之类风干的草药正顺着细细的管子缓缓向前院送去,清点一番,心中记下了几味快要告罄的草药,又去看已经酿制好的止血丹药。
      那身着湿漉漉的黑袍子的人,悄无声息地拿起了一边的归心散。
      梁浅随口道:“这个应该用不上。”
      梁深一顿,道:“嗯。”
      梁浅道:“别好奇了,这个药是林老头的心头好,好像是越国人那边搞到的,整个大昭就一瓶,若是打了可赔不起。”
      梁浅说着,向梁深伸出手,梁深却未将归心散还给梁浅。
      梁浅心道莫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眼前凭空冒出来消失了一个月的弟弟,弟弟还表现得如此奇怪,拿一个治疗失心疯的药瓶子不撒手作甚!
      梁浅一愣,道:“这治疗失心疯的,你拿着不放作甚?”
      梁深道:“不要多问。”他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梁浅当然不准,一把抓住他的黑袍,黑袍被雨水浸湿,又湿又滑,梁浅一惊,伸手扣住梁深的手腕,道:“你要去哪?”
      梁深不答话,闪电般反手一击,挣开梁浅,道:“急用。”一边说一边夺门而出,梁浅大惊,紧追不舍,又抓到梁深的雨袍,用力一扯,将雨袍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一道闪电照亮了梁深身上的一袭闪着寒光的铠甲。
      梁浅一愣道:“你为何——”
      话未出口,梁深的掌风已经带着雨水直直地劈向梁浅的咽喉,梁浅不由向侧面一闪,半途截住他的手臂,谁知梁深的腿已经毫不留情地甩过来,速度如幽灵般诡异,竟然踢中了梁浅毫无防备的后心。梁深这一阴毒的招式带了七分狠劲,梁浅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
      “梁思和,你想干什么!”
      梁浅与梁深站在雨中对峙,两张酷似的面庞上的神色全然不同。
      梁深看着梁浅扶住肩膀吃痛,面庞有一瞬间不忍,手微微抬了一下,却又牢牢地捏住了归心散,道:“冒犯了。”
      梁浅简直莫名其妙,道:“外面那么乱,死了那么多人,你不来帮忙,反而偷林老头的药,思和,你究竟要干嘛?”
      梁深听到“死了那么多人”,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了些许不安,低声道:“死了很多人么?都是姑苏河泛滥淹死的么?”
      梁浅道:“姑苏河堤不知道为什么夜里面决堤了,城北死了一堆人,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不要捣乱,赶紧——”
      他有一种预感,这种“不要捣乱”的话,已经对面前这个比数九寒天的雨水还要冰冷的弟弟没用了。
      果然,梁深并未待他说完,从怀中抽出一块符。
      铁符闪烁着寒光,流云纹赫然纹于其上。
      梁浅大惊:“流云符?”
      任何梁氏子弟,见流云符如见家主,此符一出,犹如军令。
      梁深看了一眼梁浅,眸子里闪烁着冷铁一般的光,然后飞身上马。
      马蹄踏碎了林氏医馆后门的青石板,一银光白铁盔甲的年轻将军破雨而出。

      梁浅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了前院,林海瑶顾不上看梁浅的满腹愁绪,问了草药状况,让人赶紧上大明寺讨药,别的亦没有多问,让梁浅赶紧忙起来。梁浅知道自己宿醉未完全清醒,施针极慢,自觉地坐到院门口,满脸溅着雨水,给送过来的伤员诊脉,诊了脉能治的就顺手治了,不能治的,告诉他到里面哪个帐子里去等大夫治。
      淹死的,断了腿的,被泥沙糊住口鼻闷死的,受惊难产的,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扁了后脑勺的……送过来的人源源不断,往往后面还跟了一两个还能跑动的亲属,撕心裂肺地吼着“大夫救命”。梁浅几乎都要麻木了,低头诊完了一个又一个人,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有些人还未送来已经死了,等送到之后他略一探脖颈,只能摇头让人抬走,顾不得家属百般哀求,捏着酸痛的鼻梁,道:“下一个,快点。”

      姑苏的官员与兵力全部被调到姑苏河上,与滔天的洪水作斗争去。送人的主要是太子府上的家将与门生,梁浅全身湿透,顾不得换衣服,顾不得擦脸,却还得提醒那些从城北跑到城南的人保留体力,随时记住补充水分与粮食,这些人几乎都认识坐在门口的梁浅了。
      林海瑶自己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饿了,但是梁浅已经察觉到有病号冷得撑不住,叫了两个女弟子去生火煮粥煮姜汤。
      一碗碗热粥在防雨罩下传递过去,梁浅想,终于有些人是可以捱下来了。
      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了一个不断呕吐的人冲进来,少年人一头一脸被背上的人吐得狼藉一片,急匆匆地将身后人放在梁浅身前临时支撑起来的行军床上。梁浅顾不得耽搁,拿了一根干燥的银针,道:“兄台,帮我撕开他的衣服。”
      少年人本来放了人就要走,没料到梁浅会同他说话,怔忪之下回过头,尽量避着梁浅,似乎唯恐自己身上的污秽之物脏了梁浅的袍子,伸手将那人的衣襟撕开。
      梁浅一根银针直接刺进那人的巨阙穴中,这人的呕吐才堪堪止住。
      梁浅对边上候着的小师弟道:“行了,没别的大碍,送进去歇着。”
      少年人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崇拜看着梁浅,梁浅以为他有事,便带着询问的目光回头看他,少年人却迅疾直了身子准备走,却眼前发黑,一个踉跄。
      梁浅赶忙道:“哎,慢着,躺下。”
      少年人好像不太情愿,梁浅抬手去揪住他的领子,一手搭在他的脉上。
      少年人有些僵直地站在雨水中,腕子被梁浅捏在手里,似乎都有些发抖。
      他在发烧,而且脉象有些凌乱,该是累了许久,又没有吃饭,连夜在冷雨中来回运人有些脱力。
      梁浅温声道:“你躺下,我给你施两针就好了,再去里面吃点东西。”又怕少年人听不清,直接将他按在行军床上。
      少年人的脸终于在雨棚中悬挂的昏暗摇晃的油灯下被梁浅看请了,脸上的呕吐物还没有被雨水全部洗干净,却依旧清俊——是那个俊秀的太子门生。
      梁浅看到熟人,道:“容知许么?”
      少年听见梁浅叫出自己的名字,赫然睁大了眼睛,又转过头,似乎不愿意让梁浅看见自己的狼狈样。
      梁浅平日舌灿生花的精力已经被冷雨和没完没了的救人耗掉了,遂并不多说,打了招呼后便是两针。
      少年人的拳头攥紧了,梁浅疑惑道:“疼吗?”
      容知许摇摇头。
      梁浅道:“你发烧了,去喝点热粥,然后到前面去吃点药。下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姑苏河决堤天灾连人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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