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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梁思和回归雨医救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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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在东方既白的时候,逐渐小了雨声中传来一丝鸡鸣。
与此同时,再没有人被送来了。
姑苏令已经连夜通知了江南提督方钦,方钦又快马加鞭通知了正在扬州与越人议和的梁大帅,经过梁帅调动,一队南方出生深谙水性的梁家子弟兵,兼三十位军中巧匠,日夜兼程赶往姑苏,总算镇住水势。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红着眼奋战了两夜的林氏医馆子弟们终于看见了黎明的天光。
林海瑶负手穿梭在已经安顿好的一排排伤员中,随时俯身下去交代两句,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搭手帮忙,一边陪着登记每个人的情况,还要应付拉着林海瑶的衣襟问个不停的家属。
梁浅依旧坐在门口那诊脉的小板凳上没动,伸长了双腿,嘴角终于微微上扬出一个标准的慵懒公子的微笑,道:“林老头儿这下不是雪医了,是雨医才对。”
这句“雨医”从此不胫而走,林海瑶抬起头看了一眼嘴欠的梁浅,却没有发作,只是瞪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赶紧自生自灭,哪里舒服哪里呆着。
对于梁浅来说,最舒服的可能就是这个小板凳了,他摊在上面,脖颈由于连续两天低头诊脉都抬不起来,他自嘲地笑笑,掌根抵在后颈上,毫无章法地搓揉起来。
这时候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梁浅以为是哪个钦慕他许久的女弟子,便乐得恭敬不如从命,放下了自己的手,合着眼舒服地道:“上面一点……哎对,就是这里。”
那双手的力度正好,十分乖顺地按照梁浅的指示给他按摩着。梁浅突然觉得不对劲,此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与指腹都布满了薄茧,浑不似女子那柔弱无骨的青葱手,突然心中一凛,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扣着那人的手向前就是一扭。
那人吃痛,一声惊呼憋在胸口,老老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梁浅有些吃惊地瞪着前夜还威风凛凛,趁自己不注意踹了自己后心一脚,拿着流云纹符作威作福的梁深,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林氏校服,胸口和所有门生一样洇着血迹和药渣。
梁浅四下看看并无太多人,一瞬间敛了方才春心荡漾的笑意,低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深道:“刚刚。”
梁浅道:“等下还急着走?”
梁深道:“不走了。”
梁浅微微放了心,看着弟弟的眼睛里纵横着血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伤感而又孤单,不断地瞟着院内躺着的一排排人,脸上亦有几夜未合眼的疲倦,眼窝与双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憔悴了许多,心中有诸多不忍,道:“赶紧去里面做做样子,让林老头以为你一直在帮忙。这儿——还有这儿,都糊点血。”他一边说,一边指指面前不知为何有些怔忪的少年人的衣领与袍角,“只有胸口脏,不太像。”
梁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决定包庇这个兄弟了。
梁深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血迹,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梁浅指的是什么意思,道:“好。”
他的话还是不多,微微颔首,便转身低头进了院中搭起的一排排防水布下。
梁浅看着幼弟的背影,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是一个月一个样子,好像赫然窜高了不少。修长的身段在白袍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而又孤单,低垂着脑袋,肩膀有些塌。从前在沙场上纵横的时候,只觉得他意气风发,脊梁挺得和小树一样,从未有过此状,就像伤心的夹着尾巴的小狗。
也许看着这么多死去的平民,这个杀伐决断的将军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在天灾人祸面前手无寸铁的少年人。
他突然觉得,纵然昨夜有天大的火气,此刻也消了。
梁深的到来似乎很快有了作用。
梁少帅自己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惯了,刚刚迷茫伤感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号令起他的师兄师弟。梁深日不苟言笑,嗓音沉着,气度雍容,加上近来个头窜了一大截,那些比他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听令,有条理地将尸体归置到后院,将伤口感染化脓者、断肢者、高烧不退者都按照军队的条理,与别人隔离观察。女弟子们也不再一窝蜂地围着药炉打转,被他一个个分到女病号中去。最后,他毫不客气地指挥那些哭哭啼啼的家属们,要么出去,要么帮忙,不准留在病人和大夫身边聒噪。
平日里医馆里都是和蔼有礼的年轻大夫,突然来了这么个说一不二的,气氛一下子搞得和军帐中一样紧张起来,不顾效率速度倒是明显加快了。
林海瑶显然早就忘记段青的斑斑劣迹,乐得将一切烂摊子丢给了他,道:“段青比老朽更擅长应付大场面,老朽让贤。”然后他略略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要他这个老师帮忙的,没来得及洗手,便匆匆跑了出去。
梁浅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老师头一次不是白衣胜雪、不徐不慢地踱出门,有些惊讶。
“林老头去和靖书院了。”左归远负手站在梁浅身后,他亦参与了救灾,身上狼狈地滴答着雨水和血水,“听说城北大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抛弃我们,跑到那里去找他的相好。”
梁浅哑然失笑,道:“林先生与南先生,当真关系好得我都要羡慕了。”
左归远不动声色地摇摇头,道:“男子与男子,关系再好也最终上不了台面,所以他一直憋在心里头,等这头忙完了才敢去看人家。”
梁浅想起林海瑶之前在一阵惊雷中将未来及吩咐他的任务,心中如明镜般一亮,道:“就算林先生有妻儿老小,也定是先顾全大局。且他爱上的是男子,听闻南先生为人高义,想必他们二人惺惺相惜,更多了些理性吧。”
左归远却不以为然,道:“男风之恋乃畸恋,必不会长久了。”
世家子弟经常会就着男风的问题一聊就是大半天,有人以此为歪风邪气,有违天地人伦,必成亡国之风,有人认为此乃人之常情,或有人纯粹是附庸风雅,总之一群人在医馆的高墙后讨论得肆无忌惮,恍如翰林院那群没事找事的天才们。左归远就忠实地属于第一梯队,并且固执地讨厌着所有与男风相关的人。
是以梁浅并为将左归远的话太放进心里,只是伸了一只手给他,道:“在此处坐了两夜,身子都僵了,路兄扶我一把?”
左归远有些受不了这风流倜傥、雍容无赖的梁浅,更加受不了扶着一男子的手臂,但是平日左右逢源,为人圆通,不好冷面下来,只尴尬地道:“雁回兄武艺精湛,这点小事自己定能解决。哎,大明寺的主持来送药了,我去接待一下——”
说罢他一提衣袍,转身便走。
梁浅扬眉看着他走开,嘴角都含上了戏谑的笑意。对不住,他是真的累到全身发僵,起不来了。之前宿醉未醒,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有些悻悻地将手放下,突然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
梁浅以为是哪个娇俏的女弟子,瞬间眉眼含笑地要谢人家,谁知一回头,对上的竟是容知许。
少年人脸上被人呕吐的污秽物已经被雨水冲刷个干净,只觉得两夜奔忙后脸色苍白中泛着潮红,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带着些敬畏看着他。
梁浅道:“唔,容知许——多谢多谢。”
他一用力,就着那少年人的力道起了身,由于坐了整整两日,一时起身顿感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轮到他一个踉跄了。
少年人在他身边温声道:“雁回公子,活动活动筋骨。我给你盛碗粥。”
说罢,那少年便将他如布偶一样,悉心地靠在医馆门口的红漆柱上,把他的胳膊一条一条安顿好,梁浅带着些好笑的意味看着少年人低头忙活着,满脸通红——
抬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沉吟道:“还好啊,已经退烧了……”
少年人被他冰凉的手指一惊,吓得倒退了两步,全然没有第一次相见时与梁深过招的英勇,站定后有些局促地向他抱抱拳,道:“公子,请在此歇息,不要走动,我给你拿些吃的。”
说罢准备跑开,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伸着手往梁浅的头上探去。
梁浅莫名其妙,却一动不动地靠着柱子,想看少年人要干什么。他不着五六地想,这少年人是不是也好男风,喜欢上他这副皮囊,所以要伸手上来占他便宜。反正他浪荡惯了,被这个善良正直、英俊清秀的少年占个便宜也没有什么……
谁知,少年人只是拉了拉他头顶的防雨罩,将防雨罩拉过梁浅的头顶,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不知趣的雨珠。
然后少年人转身,一路小跑着,排队去领粥。腰线修长的背影,让梁浅在心中玩味许久。也许他经常乱花丛中过,和诸多男子女子暧昧不清,不乏动手动脚,这个少年人如此端方礼貌、小心翼翼的关心,却独独让人心中一暖了。
和靖书院亦遭了大水,堂堂大理寺卿、翰林院学士南先生与他的一众学生都挤在书院高处的小山崖上,正等着梁家子弟兵挨个地用绳子放下来。
林海瑶出了门就牵过梁深停在门口的马,他甚至没有多想医馆这么穷,哪里有钱买这么好的战马,跨上便猛地冲过去。不到两炷香时间就从城南奔到城北,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挤在山崖上。
书院的学生对林海瑶这个有点疯癫的大夫与自家先生的桃花亦有耳闻,但是书院的人向来看不起医馆的人——传闻医馆里接收了所有考不上书院的学生。但此刻,一看到远处骑马来了个白袍子的人,书院的学生马上就撇下所有的矜持,毫无风度地挥起手来。
林海瑶天天盯着医典,视力并不好,眯着眼睛在那上面一群淡蓝色校服的人中找南遇卿,终于找到了那一身锦缎朝服的人,虽被淋成了落汤鸡,却依旧不失威仪地站在学生背后。林海瑶松了口气,口中念着“什么时候了还耍酷”。
他从马上跳下来,对着前来救援的梁家子弟兵就是一通絮叨:“哎,小兄弟,先把那个紫衣服的放下来,你们什么眼力见儿,那是翰林院的学士,大理寺卿,快放下来。”
梁家军并不认得林海瑶,紧张的救援中没好气地道:“那紫衣的大人非要最后一个下来。你自己去劝吧。”
林海瑶听了心都要急碎了,一点儿没意识到南遇卿这个行为与自己先救了平民再来救心上人的性质一个样儿,在山崖下面跳着脚道:“姓南的,你在上头冻死了饿死了,要朝廷给你发个牌匾,满门忠烈好不啦?你真以为最后一个下来的人就廉洁高义,就翩翩君子了?我呸,个到死都犟的倔脾气——”
林先生长得英俊,年过而立之后更有成年男子之儒雅气度,却做出这样不上台面的事,一通江南骂腔。上面本来见到他有一瞬间澎湃的那个人,顿时就木了脸,当做不认识了。
太子宋璟看着在山崖下跳脚的林海瑶,哭笑不得地道:“林先生,你慢点,地上滑。”
林海瑶余怒未消,转头道:“哪家的懵懂顽——”
一瞬间就禁了声。他已经听说太子殿下听到城北大水,连夜派着家将门生从极乐寺出发抢救民众,再大的火气在温润的太子面前也消了。
太子殿下亦穿着透湿的袍服,道:“林先生,医馆那边有劳你了,待灾情平定,医馆所有用药开销,朝廷都会负责,父王定会给你重重嘉赏。”
林海瑶心情好了些许,却亦不谦虚,道:“悬壶济世,本就是医馆重任——殿下若真的感激,还烦请殿下将南大人尽快放下来,他本就有沉珂痼疾,在上面受冻两夜,恐怕不好。”
宋璟一惊,道:“南先生有沉珂痼疾么?我竟未曾听闻。来人,将南先生先救下来。”
梁家军并不直接听令与太子,宋璟叫了两声竟然没有叫得动。
宋璟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林海瑶看见了,赶紧道:“老南身子不好,毛手毛脚的丘八上去只会坏事,还是太子殿下批准我上去吧。”
南先生却是比太子和林海瑶还要犟的脾气,林海瑶都将自己囫囵地吊上去要请他下来,南先生却就地一坐,不搭理他。林海瑶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换得一句“学生安全,南某才下”。
林海瑶倔劲儿也上来了,一屁股坐下,跟南先生背对背,谁也不眼烦。
太子殿下在下面站着,有门生默默地上来给他打了伞,宋璟看着来来往往、有条不紊的梁家军,本来宽慰的心,突然变得愤恨而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