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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书院前太子门生乱花枝 ...

  •   梁泽的身子到底是不行。
      法事行到一半,一旁观礼的梁深就发现他满脸苍白,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滴。梁泽自幼有腿疾,让他在数九寒冬笔直地站这么久实在是难为他,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又佝偻着塌下来了。
      梁深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容知许,容知许会意,站到梁泽身边,在他的背心后缓缓地输了一股热气。
      梁泽就靠着这股热气勉强撑着,法事结束的钟声一响起,便瘫在容知许臂弯中。周围一片骚乱,大声问着“梁大公子怎么了”。梁深拨拉开一群慌乱着的礼部官员,将地上的人一把从捞起来扛在肩上,旁边的人自觉地让开一条路,在如昼法师亲自引导下走到附近的禅房中。
      梁深稍稍给梁泽搭了脉,感觉梁泽身子虚弱不堪,呼吸有一出没一出,脸色奇差。
      “梁大公子气喘病又发作了。”
      有人在边上插了一句。梁泽气喘病发坐起来十分可怕,胸口中能听见痰液的呼啸。
      礼部和工部的人都挤到屋子里,小小的禅房中又闷又热,梁泽在这混乱中浑身开始翻着白眼抽搐,梁深眸子一凛,一声低喝,将所有人喝了出去。
      容知许带来了寺中的医僧,医僧给梁泽施针,梁深便静静关了门踱了出去。
      屋外的空气带着春寒料峭的凌冽,他负手漫步在大明寺中,找个僻静的地方远远地听着大雄宝殿传来的呢喃的梵音,只觉得经过刚才一阵骚乱,难得片刻的安静。
      他与梁泽感情谈不上多深厚,但梁泽若出了事,他没法向梁帅交代。梁深的眸子在后山梅林的掩映下,分外的冷酷。

      寺中的回廊转了弯,梁深来到一个小憩的亭台中,突然远远看见一个小沙弥从梅林向这个方向走过来,梁深心中一动,仔细一看,并不是良川小法师。心中微微松了些,转过身站在亭中默默看着那片梅林,寒冬中的梅花多了一丝肃杀。
      小沙弥过来,走得很慢,手中端着一只托盘,走到梁深身边,鞠了一躬道:“阿弥陀佛,施主一早上未歇息,师兄让我给您端杯茶。”
      梁深一早上滴水未进,正觉得唇舌在寒冬中有些干燥,这倒有些及时雨的成分了。他看了看托盘上的祭蓝暗龙杯,只觉得眼熟,竟然是他前几日在大明寺中用的那只。
      梁深接过茶水,道:“辛苦小师父。”
      小沙弥笑着,有些含羞地道:“应该的,师兄为施主煮茶煮了好久,更加辛苦。”
      梁深并不问师兄是谁。揭开茶盖,呷了一口那杯中的茶水,竟然丝丝缕缕缠绵着梅花的香,细细品来,舌底还有一丝暖暖的姜味。
      姜味?
      姜为五腥之一,乃僧伽大忌,虽有暖体之效,出家修行之人也是绝对不碰的。
      然而江南的冬天又湿又冷,梁深的袍子早就湿了一半,现在喝一杯姜茶,只觉得丹田中一片暖意,乃是绝妙。
      梁深道:“此茶甚好,是什么茶?”
      小沙弥道:“回施主,此茶是浮屠茶,寺中的僧侣香客,都喝这种。”
      梁深未动声色。他在苏府中饮到的浮屠茶,确实与此茶有些相像。只是这茶水中加了姜丝,方才茶盖在杯上,小沙弥应该是没有闻到姜味罢。
      那梅林中的月白色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梁深饮完了杯中的茶水,正准备将杯子放回小沙弥手中的托盘,突然顿了顿,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杯中的茶渍悉数倒出,包在手帕中,才将茶杯放回。
      小沙弥道:“施主这是?”
      梁深道:“此茶的味道清香,将之带回作个小囊。”
      谎话来得自然而然。
      小沙弥道:“若是施主喜欢,可以向各位师兄讨些回去。”
      梁深低头谢过,待小沙弥走后,将手帕打开,果然看见茶渍中有细细的姜丝存在,蜷曲温柔,泛着暖暖的黄色。若是在寺中被其他僧人发现姜丝,难免又引得一场风波。
      他凝神看了会,然后将手帕细心地包好,揣进怀中。

      梁深和监工的工部侍郎沈逸反复商定了动工的细节,查看了工程的饷银拨算,待到日落西山才结束。梁泽的身体依旧未完全康复,坐在榻上脸色差得惊人,看到梁深进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思和,今日难为你了。”
      梁深看着自己不曾亲近过的兄长,并未多说其他,只淡淡地道:“兄长今晚回去么?”
      梁泽面露难色道:“只怕得回去,我跟南先生告了仅一天的假。”
      梁深道:“我送你。”
      梁泽几乎有些大喜过望了,大概他从未指望从这个冷面如霜的弟弟面前得到过丝毫温暖,道:“难为你——”
      梁深道:“一炷香后出发。”
      梁深几乎是无意识地给梁泽下了道军令,梁泽也不恼,只是感激地笑着,道:“好好好。我换身衣服就动身。阿璟昨日给我带了一些小玩意,我都收着。正好你过去,可以去挑选一些,再带一些给思悼——”
      梁深直接道:“不必了。”
      梁泽道:“我还准备了些吃的想让容知许送给你们,你都清减了,听闻在医馆里——”
      梁深只觉得梁泽话多,又道:“不必了。”
      梁泽被他堵了回去,呆呆愣了愣,又自顾自地笑笑,低声道:“思和行事,和父亲很像呢......怪不得最得父帅器重。我这个大哥都不如你。”
      此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可能都是讥讽暗示,唯独梁泽说出来,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真诚,甚至还有一丝孩子气的钦羡与伤感。
      梁深眉间微动。他可以在疆场上叱咤风云,可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一副成竹在胸、一无所求的样子,但到底还是十五岁的男孩,当他看见梁泽陪在父帅身边为家族祈福,知道嫡长子梁泽终归是父亲最器重的儿子,心中还是会有失落。
      听到梁泽这句话,知他同样满含心事,那心事竟与自己的心事相同,不能不有所触动。
      如今,兄长已经将自己的心事剖开,那隐隐含着些希冀的眸子,也在期盼着梁深可以说一些体己交心的话。
      但梁深是梁深,他在人世间十五年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与谁促膝长谈过,只觉得心事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冷冷地咽了回去,只干干地道:“兄长莫多想。”
      然后就起身出了禅房,将房门轻轻在身后合上。
      门内响起梁泽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礼部的人给梁泽安排了车马,梁深和容知许一起将梁泽架上车,让梁泽在轿中坐好,梁深给梁泽加了层毯子,然后翻身上马。容知许跳上车,一声清脆的喝声,马车缓缓开行。
      寒月冷冽下,梁深突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才想起怀中那在手帕中藏着的带着姜丝的茶渍。
      梁深一直能听见路两边的树林中窸窸窣窣有脚步声。
      他知道是谁在跟着他。
      他亦知道这姜茶出自谁人之手。
      跨在马上,他将那手帕拿出,洁白的锦帕已经被染了一层淡淡的梅花红,梁深并未多看一眼,直接将那包裹的茶渍扔在了大明寺山脚下。
      耳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顿,消失了。
      梁深微微策动马匹,一路飞奔起来。

      和靖书院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人。
      梁深远远看过去,只看到一群莺莺燕燕,黑发飘飘的女子站在和靖书院门口。和靖书院不收女弟子,梁泽亦没有带任何女眷丫鬟之类,这些女子站在此处作甚?
      梁深瞥了一眼容知许,眸子里带着些许询问。却发现容知许已经停了车,将马鞭横放在腿上,双手抱在胸前咬紧了牙关,下颌崩出了僵硬的肌肉曲线,双眉紧蹙,满眼都是鄙夷与无奈。
      容知许轻声道:“少帅,送到此即可。请放心回医馆吧。”
      梁深道:“书院门口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容知许的牙缝中生生蹦出来四个字:“太子门生。”
      他几乎没说一个字,眸子里的恨意就更深一层。梁深定睛望去,在月光下,翘首等在书院门前的几人,赫然都是男子。有些人涂脂抹粉,唇上沾着胭脂色,加上一头黑色的长发,有些忸怩的站姿,这一副月光群美图,细看之下倒是十分惊悚了。
      这绣花袍子与披散的黑发,让梁深想起第一次见到容知许的时候,他那身不合时宜、媚气忸怩的打扮。

      梁深隐隐有些明白了。

      太子好男风,其挚爱戚悦兮便被传言有“倾城之貌”。所以他身边的门生为了讨他欢心,都作如此妖娆打扮。容知许与容月白投靠太子门下,为了仕途顺利,定也要委曲求全,作相同打扮。
      于是他就见到了那样的容知许。
      梁深这才知道,骄傲矜持如西凉容氏,一个玉树临风、阳刚气十足的少年人,打扮如斯,是怎样切齿拊心的羞耻与疼痛。他也才知道,身为众多莺莺燕燕的门生一员,白日谈到“太子门生”一事时,容知许那声“然而”咽下去的有多么苦涩。

      容知许并不想多谈,亦不想梁深多看这些人一眼,口气冷淡地道:“这些人我都认识……少帅放心。太子殿下与梁大公子交好,定是担心他这么晚还不回书院,派了人在门口专门等着。”
      梁深不再看门口的人,策马转身,俯身向梁泽道别。
      梁泽掀起帘子,那病恹恹的身子一路颠簸着面色更加不好,被月光一照更是惨白,眼泡与嘴唇都已经浮肿起来,实在不堪细看。他道:“思和,你回去路上注意。回到医馆好好学习,我改日派人给你送点东西——”
      梁深不知从哪里对兄长生起一种怜悯,竟放低了声音道:“兄长,你回去好生歇息。”
      然后便向容知许点点头,容知许一脸阴郁,右手举起,两根修长的食指在太阳穴边点了一下,算是致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书院前太子门生乱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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