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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钦天监公子怒罚断袖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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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胡说八道,我就走了。”
左相宜一把扔了自己的佩剑,一屁股坐下,有些赌气地说。
他摊在床上,这不过十六七的少年人此刻开始耍泼无赖,踢得两只靴子都找不着了。对面坐着灰头土脸、看着他笑的段青,站着一脸无奈的容知许。三人在凉州城外唯一一家旅店中总算碰了头,左相宜不高兴地将在小酒肆的所遇都说了。
“乡村野民,本就不堪教化,”容知许道,“你自己讨得没趣,休怪他人。”
左相宜盯着段青,道:“梁兄,你……当真杀了姑苏令全家么?”
左相宜尚年轻,根本不清楚自己这句话问得没轻没重。
梁深敛了笑容,黯然很久,道:“不错。”
左相宜一呆,似乎不敢相信,良久,便打哈哈道:“姑苏令效忠前朝,可谓愚忠了,这样的人家——”
梁深道:“苏先生声明大义,是个好人,亦是好官。”
容知许见梁深眉间似乎有难言之隐,便道:“相宜,你此次来凉州,左相大人可知道?”
左相宜听见父亲的名字,不由得浑身一耸,看来是怕父亲怕惯了,道:“我听兄长说梁兄一人启程,想来看看梁兄是否安顿好了,父亲断不会答应我来的,正好听说钦天监来此办案,所以我就说和你一起去凉州历练学习,父亲才同意。”
原来容知许虽然不过廿三年岁,却是京城所有公子少爷中历练最多、资历最老、办事最稳重的,他贵为朝中最神秘的钦天监掌监使,世家子弟多以与容知许结交为荣。是以容知许每次办案,都有一帮子弟被父母派去,跟在后面巴结学艺。容知许也落得了一个“京城第一良师益友”的称号。
梁深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容兄,你来此处办什么案子?凉州从此是我的地界,我也该留意此事,能帮则帮。”
原来这凉州连续一年没有下雨,引发了旱灾,一些路过的神棍神婆就借此机会要发财,这次来的神婆扬言要收未结婚的处女献祭给雨神,方能降雨,一开始买了两个孤女,降雨未成,神婆道是女子数量不够,这次大规模强行征集了十八位年轻貌美的妇女生祭,一位少女的父亲正好在京城做一小官,上报了朝廷,这才震动了钦天监。
容家是钦天监的话事人,容知许更是钦天监的掌监使,被兄长派来,全权处理此事。
左相宜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气得连拍桌子,道:“愚昧啊!我以为巫蛊之术只是骗钱,没料到居然谋财害命!”
容知许面无表情道:“巫蛊之事不可信,这少女不可能只是被杀掉祭天,定有阴谋。”
梁深眉间微动,道:“阴谋?”
容知许:“这几日我不断听到越国附近有买卖少女的事情,凉州与越国接壤,想必有猫腻。”
梁深道:“二皇兄一直戍守越地,不知他有没有情况。若是你要打听,我可以托人去问。”
容知许的眸子不自觉地闪动了一下,只是颔首,道:“广思王那边,还望梁兄留心”。
左相宜道:“梁兄可找到了暂居之处?我方才托人打听了,说是王府还未修好。”
梁深想了想近几日凉州令寄了几封信,说王府正在修缮,他从七珠亲王被贬成五珠亲王,这修缮王府一事下人便不怎么上心,是以东边缺了窗子,西边缺了门,而且一直经费不足。他自己也没有什么钱,便一直没有拨款。他苦笑一声,道:“王府可能还要一阵子才能住进去,我就同容知许一起,随便找个寓所便好。”
容知许看了梁深一眼,他平日都是住钦天监在当地专门设立的办案处,梁深要是与他同住,也并无不妥。还能为梁深省下一笔银子。他深知梁深平日经济拮据,没有王爷的样子,身上的名贵东西都是记录在册,连当了还钱也不可以,便颔首默许。
左相宜一挥手,道:“嗨,我都来了,你们还担心这?兄长前几日派人在凉州购置了一处府邸,我们三人住过去,一人一个院子,既能同吃同住,互相帮忙,又不至于太打扰彼此,岂不美哉?”
梁深与容知许对望了一眼。
果然是财大气粗的左相家的小公子啊。
在左相府安顿好,梁深寻思着要去买几件衣服洗换。岂料左相宜已经派人搬了个箱子,里面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有两包碎银子,放在梁深的院中。
“这这这——”梁深笑得不太好意思,“这也太——过意不去了。”
左相宜坐在那箱子上,一脸无所谓道:“这算什么,梁兄接下就是了——”他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千万别告诉容兄,你别生气——你给我讲讲那姑苏四大神话呗。”
梁深与左相宜差了七岁之多,平日都闲散无事,为莫逆之交。可他实在不想提起这“姑苏的神话”,心里直觉得有了致命的小虫在那里噬咬一番。便笑着说:“你要想知道什么,不如去查史书。”
“不行!”左相宜并不好骗,“史书可真可假,我姐姐便是修史书的女官,我能不知道?”
梁深无可奈何,这时候凉州令突然来访,梁深虽不喜这穷乡僻壤作威作福、溜须拍马的县令大人,却喜得亲自去迎接。
“哎哟哎哟,王爷,王府未按时修缮,让您自行找住所居住,是下官失职下官失职。。。这可折杀了小人。”凉州令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儿,姓戚,单名一个山字,这个姓在新朝可不是什么好姓,自从“戚妃祸世”之后,朝中大大小小官员对这个姓恨极入骨,是以这姓戚的虽然早早中了举,混到现在也只能混成一个凉州令。
“戚大人免礼。”梁深将这人扶起,客套了两句。
戚山见着了左相宜,未免又要客套两句,左相宜却不给他面子,甩了个冷脸,道:“戚大人不去督促修修王府,跑这里来拍马屁?”
容知许正好从另一个院子走进来,见戚山正对着左相宜点头哈腰,轻轻咳嗽了一声。戚山马上过来围着容知许绕,容知许不是好打发的,而且容知许此次前来,正是因为他的地盘上出现大规模的巫蛊之事,看容知许的脸色就知道他不好了。
“还麻烦戚大人带在下去凉州钦天监一趟吧。”容知许不想听这人说话,直接打断了道。
梁深随口问:“容兄不知凉州钦天监在何处?”
容知许的脸色更阴沉了:“凉州地处偏僻,钦天监名存实亡,挂牌而已,记录在册的地址已经不复存在,凉州掌使夏侯玄与辛如是二人消极怠工,实在可恶——容某这次来,一来是办案,二来是重振钦天监。”
梁深有心摆脱了左相宜,道:“反正我在这里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容兄一起去。”
左相宜正因为戚山打扰了自己的兴致而闷闷不乐,突然道:“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这凉州我还没来过呢。”
戚山马上应承道:“好说好说,我派个轿子,三位大人一起去。”
左相宜:“不要你的轿子。我们自己走的。你等我们,我们换身衣服就来。”
戚山显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左相宜不高兴,只唯唯诺诺答应了。
梁深其实没有什么衣服换,对着铜镜看看自己,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一幅熊样,眼角还有昨日帮那姑娘逃婚,被新郎家的人一拳捣过来的淤青,有些哭笑不得。自行去打了盆水,洗脸束发,露出英挺的侧颜,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总算是有了点人样,他在左相宜送来的那箱衣服中捡了一件素色的套在身上,宽肩窄臀,身长玉立。
走出门去,容知许瞅着梁深的眼神算是正常了许多,微微点头。梁深和容知许曾是旧相识,在‘清君侧’中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关系很好,只是容知许办事一板一眼,端方雅正,可谓“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容知许见四下无人,便开门见山道:“梁兄,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梁深一愣,转而笑笑,道:“一言难尽。”
容知许:“这七年里,我不断听起你散千金赈黄河之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甚至朝廷不管的地方都有你管,看来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梁深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嘿嘿,有点夸张,我一介亲王,哪有千金。”
容知许:“那便是真的了。”
梁深道:“平日闲散无事,总得找点事情做做,就当积点阴德。”
容知许凝视他良久,调侃着轻声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
梁深:“是嘛,哈哈,我怎么没发现。”
容知许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道:“嗯,以前你一年笑的次数也没今天一天多。”
梁深“哈哈”大笑。
这时左相宜从上到下换了一身新的,向他们连跑带跳地过来。
“梁兄,这行头如何?”左相宜伸着大拇指,却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衣服,而是夸梁深,“我特意找京城的裁缝给你做的,这才是风度翩翩的七王爷!向那凉州的街上一走,肯定各路小媳妇小姑娘都移不开眼睛!”
另外两个人木着脸当做没有听见他疯疯癫癫的话,只等着他一起走。
三个人随戚山进了凉州城,凉州偏僻,街道却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干旱落魄之感,路上走的人衣着整齐,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彬彬有礼,竟是比那皇城还要规矩。梁深看着,心道要么是趁着他们仨换衣梳洗的时候派人整顿过了,要么是这条街是凉州的富人区,瞅了凉州令一眼,见这小老儿笑得泰然,便不多问。
容知许一路依旧阴沉着脸,并不理睬旁人频频投来的目光。这三人中他最扎眼,身穿整齐的钦天监紫色银线蟒袍,腰扣金腰带,足蹬黑色紧官靴,虽不及旁边左相宜华丽,却有一股森然。他停在那钦天监办公处门口,看着褪了色的牌匾,脸色更加不好。
容知许:“凉州钦天监掌使夏侯玄在何处?”
戚山赶紧跑上来道:“夏侯大人今日休假——休假。”
容知许:“休假?副掌使呢?”
戚山:“也,也一同休假去了——”
容知许冷笑一声,提着蟒袍衣角便进了钦天监,这钦天监不过一个小小的衙门样子,门前的石狮破旧不堪,里面只有两个老人在扫地,见了这一群明丽的人物儿进门,后面跟着凉州令戚山,忙不迭地扔了扫帚过来跪着。
梁深脾气好,直说:“免礼免礼。”
容知许冷然道:“跪着。”
梁深看容知许脸色差,即使被抢了白也并不气恼,只负手在旁边立着。
容知许:“你们家大人呢?”
扫地老人:“大人去——去——”
戚山忙不迭在边上道:“休假了——”
容知许喝道:“谁让你说话了!”
这一嗓子吼,吓得左相宜只吐舌头,戚山一下子跪下。
容知许:“钦天监全年无休,即使掌使外出办事,必留副掌使在监内。到了凉州怎么二位掌使就双双休假了?去哪里休假了?一炷香的时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他只微微向梁深颔首,走过去一下子坐在钦天监正厅的太师椅上。
“本使就在这里等着。”
半柱香时间没有到,凉州钦天监夏侯玄与辛如是便跪到了容知许等人的面前,二人生得俊朗高大,看起来并非贪图享受、蝇营狗苟的人物,看着容知许,目光中有一丝狼狈,竟也有一丝坦然。
那一直跪着没有起身的戚山准备起身,容知许一个眼神甩过去,他又跪着不敢动了。
容知许盯着地上有些狼狈的二人,目光从两人微乱的头发、不甚整齐的衣衫,一目了然,开口道:“辛大人,钦天监通令第十条,为何?”
辛如是瘦削的脸上流下一滴汗珠,嘴唇微微颤抖,脸色苍白,道:“。。。回,回大人。。。掌使外出,副掌使。。。必。。。必须留守监内。”
容知许又冷然问:“我记得你在钦天监求学的时候,便是好学生。那么你继续告诉我,钦天监密令第一条,为何?”
辛如是和夏侯玄突然面如死灰,颤抖着嘴唇不说话。
钦天监密令第一条人人皆知,钦天卫有断袖者,就地正法,诛九族,同僚连坐。
梁深的脸色也微微一变,看到两人衣冠不整,面孔还有些潮红,莫不是这二人知法犯法,犯的还是先皇留下的“男风禁令”?
容知许继续道:“看来凉州地处偏僻,以为钦天监总部鞭长莫及,二位大人就懈怠了。钦天监俸禄不低,平日悠闲,所以,饱暖思淫欲——”
容知许的脸色青得可怕,左相宜都不笑了,有些紧张地拉紧了梁深的衣角。
容知许薄唇轻启:“二位大人不愿意承认,那就恕容某失礼了。”
夏侯玄面如死灰,道:“大人,此事因我而起,下官自知有罪,勾引同僚——”
辛如是急忙道:“大人,断袖之事,断无一人之罪,罪臣——”
容知许冷然道:“你二人在互相包庇么!是同僚情深,还是龙阳之好?”
两人跪在地上,夏侯玄竟拉住了辛如是的手。梁深在边上看着,只觉得心中又急又疼,却无能为力。
容知许轻声道:“辛如是,我本十分器重你,没想到你到凉州之后也同夏侯玄一样,日渐堕落。”
辛如是看着容知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垂下眼帘,并不答话。
容知许一挥手,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位紫色劲服、金色腰带的少年郎,一人一个将辛如是与夏侯玄拉到后堂去,屏风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却没能遮住声音,只听得一片剥离衣服的簌簌声,继而一声惨叫,叫梁深简直不相信是他们二人发出的。跪在地上的戚山和站在边上的左相宜脸色都变了。
容知许倒是面不改色,只静静地坐镇中央。
这时从后堂闪出一枚飞镖,容知许看也不看,反手接了,见镖上系着红色的绸子,白色的刃上沾着血,梁深隔得老远都能嗅到屏风后传来的血腥味,不禁心中一沉,忧虑重重起来。
白刃见血,钦天红绫。
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