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姑苏忆往事公子叹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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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贵人”一身高调的黄色袍子，绣着牡丹，衣角绣着金丝云狮家纹，是当朝宰相左家的家纹。丹唇杏眼，面色如羊脂玉一般，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他脚下生风，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路小跑着过来，突然看见这路边的小摊子，眼前一亮，道：“哎哎哎，就这儿了，歇会儿歇会儿。”
他自己手中只拿了一把扇子，腰间配了一把轻快的华丽短剑，拐进这小店，道：“老板，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出来，豆腐丝儿蛋黄凉皮，两碟儿花生米，还有——”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那个，三斤牛肉！”
看来是个娇贵的公子爷来过大侠瘾了，老板上下打量着这小孩，一边憋着笑，一边道：“哎，少侠请坐。”
一听“少侠”这称呼，左相宜眼里开心得跟什么似的，直接就坐了。
“豆腐丝儿蛋黄凉皮没有，花生米有，牛肉有，美酒有，”老板道，“还有上好的碧螺春，上好的大肉包。”
“行，都上上来。”那活泼的少年人一挥手，“有什么上什么，哎，你们俩，也过来坐着吃。在这儿不拘礼。”
那俩小厮一路被这贵公子累得够呛，对望一眼便坐了另一张桌子。
少年人左顾右盼，将这小店上上下下打量个够，然后招手道：“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情。”
“少侠直说。”老板笑眯眯地附耳过去。
“方才有没有一个紫衣服的年轻男子过去？”左相宜故意压低声音，“带着金腰带，长得蛮体面的。”
“有，是钦天监副掌使容知许大人，小公子认识这人？”老板道。
左相宜：“哦哦，那我吃了再去追好了。”他便埋头吃起来。
“方才那是兰陵王么？你当真？兰陵王怎么就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儿？”
“听说兰陵王与皇上素来不和，七年都没有怎么说话了——这回据说是不顾皇嗣大计，抗旨拒婚——”
“怕是不举吧哈哈哈——”
“不是不举就是死断袖吧哈哈哈——”
“兰陵王以前好像是储君吧，虎落平阳被犬欺哦——”
那小公子听得一边笑，一边又生气，挥手道：“哎，你们别这么说，兰陵王不是断袖，他以前还去过青楼，这个我作证。”
“你怎么知道啊。”
“这王爷还去青楼，啧啧啧。”
小公子急忙摆手说：“哎——我和他有一面之缘，他去青楼其实是为了找一个和尚，一个小法师——”
“和尚啊。。。在青楼找一个和尚——”
“这天家的事情哟。。。”
小公子发现越描越黑，涨红了脸，直在口中气得说：“愚民愚民！无法沟通！”身旁两个仆从并不是吃素的，一脸发黑地站起来在酒肆中巡逻一圈，在座的都识趣地乖乖闭嘴。
小公子慢慢坐定了，皱着眉头饮那既没有江湖气息，也不好喝的浑浊酒水，挑着盘子里能吃几口的牛肉，那肉包子是一口都没碰。
老板便向德顺使了使眼色，德顺会意，走过去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搭讪道：“小公子哪里人？来此作甚？”
小公子正嫌这饭菜难以下咽，却苦于硬要摆出大侠的豪爽，突然见有搭讪之人，便道：“姑苏人氏，从长安来。来此处寻一个朋友。”
长安左家，年岁不过二八，衣角有左家云狮家纹，左家小公子左相宜是也。
德顺：“哦，姑苏啊，我姑父去过一次，传闻姑苏往事如烟，有四件事最为出名，公子可听过？”
左相宜笑道：“这恐怕是当地小商贩杜撰而来，只为了吸引一些外地游客了。”
德顺：“怎么可能，这‘将军开仓’，‘贵妃自刎’，‘孤女赠弓’，‘法师种花’，小公子怎会不知？”
左相宜皱眉道：“这四样，当真没有听过。”
德顺并不相信，道：“怎么可能，这四样，姑苏人人皆知，连我们这里的说书先生都知道，你是冒牌的姑苏人吧！”
左相宜有些着急地道：“怎么可能，我生在姑苏，长在姑苏，姑苏有花柳谢桥，连绵十余里开满鲜花，有大明寺，寺中有鎏金台，有号称南天门的‘落王门’——”
德顺道：“你都知道这些地方，怎的会不知道这四个传说？”
左相宜身边一位仆从突然走上来，道：“凉州人一辈子也去不了南方几次，出去一次可不得说道好几年，添油加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些乌七八糟杜撰的小事情，小公子金枝玉叶，没必要知道。”
左相宜不同意，非听不可。那仆从还要说什么，左相宜冷着脸看他一阵，他便乖乖闭了嘴。
德顺得意地摇头晃脑，将抹布系在腰间，一脚跨在左相宜身边的长凳上，从左相宜面前的碟子里拈起一粒花生米往嘴里一扔，摆出个说书先生的架势，手里托着一把看不见的纸扇，道：“这姑苏四大传说，正是在清君侧时候发生，看官想听哪段？”
下面几个吃酒的人明显已经听得倒背如流，还是无事起哄道：“好！先听‘贵妃自刎’！”
德顺兴奋得眉角一扬，道：“前朝太子宋璟，在姑苏求学时遇一男子戚悦兮，传言有天人之姿！太子心生爱慕，登基后便将此人收在宫中，日日与之行污秽之事，无心国事，越人频频来犯，宋璟竟提出议和——”他贱兮兮地向左相宜笑了笑，“那时，高宗是北昭定边大将军，与左侍郎交好，商议清君侧。一日越人兵临姑苏城下，梁帅与左侍郎派当今圣上前去通报，必须处死戚悦兮，才答应出兵平叛。最后——”
左相宜听见“左侍郎”，知是自己父亲，听得格外认真，听到父亲竟参与这种事情，不觉微微皱眉。
“最后，那戚悦兮当着群臣百官、天下百姓的面，自刎于姑苏鎏金台上。他生得比女子还要美丽，高宗的折子里称此为‘妖妃祸世’，是以叫做‘贵妃自刎’。”
德顺话语刚落，旁边人配合地鼓掌。
左相宜倒没有鼓掌，觉得自己的父亲在此扮演的角色非常不人道，不是滋味地转移了话题，道：“那么，这‘法师种花’，是怎么回事？”
德顺神秘兮兮地道：“法师种花么，戚悦兮死后，梁家军并未守住承诺发兵。姑苏被围困三个月，大明寺方丈如昼法师派弟子种曼殊沙华，相传是黄泉路上唯一盛开的花朵，为戚悦兮引魂祈福。姑苏的花柳谢桥，十里红花，都是如昼法师亲手所栽，妖冶美丽，成为姑苏一景。这便是‘法师种花’。”
左相宜听了这个故事，觉得不适感好像好了很多，便随口问：“这红花我见过，十分美丽，原来有这样的故事，那么——将军开仓呢？”
德顺实在是有一个合格说书人的资质，表情丰富到位，神秘兮兮地道：“将军开仓，是四个传说中最惨烈的一幕。”
左相宜道：“如何？”
德顺将左相宜面前的酒壶提起来直接喝了一口，旁边左相宜的两个仆从听得尽兴，也忘记阻止了。德顺擦擦嘴，道：“方才不是说姑苏被围困三月么，姑苏城中存粮不够，守城将军便自作主张，打开了大明寺的粮仓，开仓赈济。”
左相宜道：“这是件歌功颂德的好事，如何惨烈？”
德顺更加神秘，压低声音道：“天亡北昭。凡事领过救济粮的人，无一不患上月华之疫，一时间死伤无数。姑苏城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左相宜虽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月华之疫却是每个人都听过的。
传闻月华之疫引血而发，发作时必须饮鲜血才可缓解，否则轻则丧失神志，全身溃烂，自己撕咬自己，重则自爆而亡。且此毒极易传染，很多医典将这奇毒视为“灭城之毒”。
德顺见左相宜脸色变了，知道自己效果达到了，满意地道：“还有一事，小公子可知那守城的将军，便是兰陵王。”
左相宜一呆，道：“怎么可能——兰陵王只是，只是一任闲散王爷，如何会成了守城的将军——”
德顺得意洋洋道：“兰陵王少年时期英勇神武，百步穿杨，以一己之力守护姑苏城，斥巨资高启鎏金台，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小公子那时应该尚未出世，是以不知。”
左相宜道：“梁——兰陵王竟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自觉多言，便掩饰道，“那么，这最后一个，孤女赠弓，又是怎么回事？”
德顺道：“孤女赠弓么，姑苏被围困，月华之疫与饥荒接踵而至，梁帅也开始活动，要清君侧。姑苏令苏先生一身傲骨，不愿投降，自刎而死。传闻他全家上下五十口一夜之间全部死在兰陵王长剑之下，唯独一孤女——”
左相宜打断道：“兰陵王杀了姑苏令全家？为何？”
旁边有人插嘴道：“那不简单，为了向老帅邀功呗。”
左相宜道：“不可能。杀人全家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那人继续道：“你是谁啊，你怎么知道。”
左相宜一顿，道：“我，我——”
他究竟还是忍住，没有道出自己的名讳，只说：“我和梁兄有知遇之恩，了解他为人和善，并不是这种歹徒。”
德顺听两人吵架，听不下去，便插嘴：“常言道天家无情，兰陵王雄才大略，一心渴望成为新朝王储，杀人全家这种事，自然做得出来。现在这样闲散无能，不过是韬光养晦，避人口舌罢了。”
德顺分析得似乎有理，在座的纷纷点头。左相宜半信半疑地看着众人，心事重重地皱起眉。
德顺继续道：“那孤女背负血海深仇。但是在姑苏被越人即将破城之际，还是将姑苏令守城的轩辕弓交给了兰陵王，兰陵王用那轩辕弓一箭射穿越人领头，才解了姑苏之围。”
故事讲完了，面前的菜点也冷了，左相宜有些愣愣地，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的仆从道：“这不过是民间的神话传说罢了，小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德顺抗议道：“虽是神话传说，也有几分真实。这花柳谢桥的十里红花从何而来？这‘贵妃自刎’可是记在史书上的吧？”
那仆从道：“你一个乡野村民，如何知道这许多事情？讲话文绉绉的，根本不像没受过教化的人，你到底什么人，姓甚名谁？跟我们回去受审——”
说罢，上前就拉住德顺的衣角，德顺反手一推，那仆从吃惊地一瞪眼，道：“你还敢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
左相宜赶紧喝开两人，道：“不得无礼！我们在此叨扰许久，不好意思。”
他留下两锭银子，拿起自己的佩剑就走，转头发现自己的仆从和德顺还气呼呼地等着对方，厉声叫了那仆从一声，主仆三人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姑苏忆往事公子叹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