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番外 夏侯玄vs辛如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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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只有一个身形修长、紫色蟒袍、金色腰带的人站在月色如练的院子中，那人影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地走到院边的窗下，在一丛寒梅中站定。
脚步轻盈，从脚步声中可以知道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
他屏息在窗下侧耳听了一阵，窗中亮着昏黄的灯，却无任何声音。
那人等了很久，似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开口道：“如是，你睡了么。”
窗纸上出现另一个纤长的影子，房中人道：“夏侯大人？”声音清越，不似这窗外人那般低沉。
“是我。”窗外的人回答道。
辛如是站在窗边，道：“这么晚了，大人可有什么事情？”
夏侯玄轻咳一声，道：“怕你初到凉州不适应，顺便来问问。”
辛如是道：“一切尚可，大人有心了。”
夏侯玄道：“今日戚大人给你接风，在宴席上看你心不在焉，没吃东西，肚中可饥了？”
辛如是沉默了半晌，冷声道：“夏侯大人不要知法犯法，还有别的事么？”
他的声音本来有几分阴柔，不似一般男子一样粗狂，突然变得公事公办，礼貌疏远，透着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夏侯玄一愣，道：“无事了——你饿了么？”
辛如是道：“夏侯大人请回吧。深更半夜，你我二人单独在此说话，难免贻人口舌。”
夏侯玄站在窗外，有些失落地看着窗纸上的影子。那影子也一动不动，屏息聆听着窗外的动静。
夏侯玄轻轻叹口气，转身回去。
这个人还真是固执到死啊，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一纯良无害的小猫，没想到是一只会炸毛的小刺猬。
辛如是亦转身，微微侧脸，听着他离开的脚步。
辛如是本来就不高兴。他心气极高，却因家中无甚背景而被个纨绔子弟顶了职位，调到偏僻荒凉的凉州，凉州已经连续两年业务排名垫底，根本无甚前途。本来就冤，谁知遇到之前的死对头夏侯玄，夏侯玄还成了自己的上级！
从京城到凉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为自己做心里建设，告诫自己对上级敬而远之，有事说事，没事就躲得远远的，必定要勤于政务，争取早日立下大功，早日调回京城。
可没想到，在戚山为他接风的宴席上看见这死对头的第一眼他就全乱了。
那死对头还是记忆里那老样子，英俊开朗，星眉剑目，有一股他最缺乏的阳刚之气，明明一身有些娘气的紫衣，却被那金腰带衬得明媚耀眼，黑色的高靴下是灵巧无风的钦天步法，凉州的生活并未对他有甚不良影响，依旧是一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
辛如是倒了胃口，戚山劝他喝酒他喝不下，劝他吃菜也吃不下。那夏侯玄不知是有意气他，还是真的装傻，一个劲儿地盯着他，问他为什么不喝酒，为什么不吃菜。
我他么不喝酒不吃菜就是因为你啊！
辛如是怀揣着极其郁闷的心情回了寓所，他只身一人被贬至此，朝廷派给他的人事还没到齐，他只能自己动手煮点面条。
百步穿杨、徒手擒拿他不费吹灰之力，然而他不会煮面条。
他将厨房捣腾得一片狼藉之后，只能洗了手，一脸阴沉地回到自己的卧房。
一到卧房，他就敏锐地听见窗下有人的呼吸声，心中一凛，却发现那倒映在窗纸上的隐隐约约的影子，正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死对头夏侯玄的身影。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个影子！当初他们一同在钦天监接受魔鬼训练，这个死人便是用这不人不鬼的影子吓了他整整一夜。
他胆小，怕鬼，怕黑。
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没想到这人居然来问他饿不饿，还亲昵地叫他如是。
谁给他这样亲昵地叫他的权利的？一个大男人这样叫他，丢不丢脸？恶不恶心？亏他还是钦天卫，不知道男风禁令么？不知道孤男二人子时后共处一室是直接关进监狱的么？不知道钦天卫“一日少餐，饥中入睡，方能保持警觉”的惨绝人寰的教令？
辛如是将他喝走，心中还是愤愤不平。
辛如是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实在是有些饿。
他在京城耽搁了两天，是以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正餐，一路风雨兼程才赶到凉州。本想在接风宴上好好吃一顿，却被夏侯玄绕了兴致。
辛如是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想骂人。
辗转反侧，他却凭着极佳的耳力听到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叮叮当当地弄些什么。
这院子中除了他，便只有夏侯玄与他的管家婆，难道他的管家在弄些什么？发什么疯？
辛如是心道，发了俸禄，定要在城东购置一套寓所，离夏侯玄的府邸远远的，两人除了办案见几面，其他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正当他胡思乱想，更加睡不着之际，突然闻到一阵又暖和又香的味道。
辛如是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
“辛大人，夜宵给你放在门口了，”房外响起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是夏侯玄的管家婆，“夏侯大人有吃夜宵的习惯，我便也给你盛了点。”
夏侯玄有吃夜宵的习惯？
他死也不相信夏侯玄那样一个勤于武功，训练精进之人，竟然会违反钦天监“一日少餐，饥中入睡，方能保持警觉”的惨绝人寰的教令？今日看他穿那钦天蟒袍，只感觉蟒袍之下的身子如猎豹一般敏捷矫健，优雅茁壮，不可能是顿顿夜宵惯出来的。
辛如是条件反射地认为夏侯玄在坑他，定是想引诱他吃了夜宵，然后汇报给容知许大人。
辛如是并不搭理外面的人，装着自己睡着了。
外面的夜宵不知是什么，香得有些令人发指，飘着些令辛如是觉得有些熟悉的味道。
辛如是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幼时家境贫寒，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兄长，下有小妹，好东西断不会落在他身上，加入钦天卫之后，训练时苦得要死，成为副掌使之后虽然俸禄颇高，却忙得没时间花钱享受，且钦天监对于他们寻欢作乐的容忍度为零。是以辛如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出于半饱状态。
说来惭愧，这样表面翩翩的公子，内里竟然如此不堪。
这夏侯玄似乎正是抓住了他的软肋。
辛如是对夏侯玄的恶作剧更加不满。
门口不时有些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而稳，是夏侯玄。
他来了，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又走了。
再过了一刻钟，又来了，又走了。
定是来查看自己有没有中招，吃了他给他设下的诱人陷阱的。
辛如是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听着那脚步声，莫名地有了安宁感，困意上涌，不知不觉迷糊了过去。
待寅时一到，钦天卫正常晨起练功的时间也到了，辛如是在这么多年的训练下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洗漱，换了身训练服，顶着厚厚的黑眼圈推开门。
门外赫然放着一盘炖鱼汤，色泽白嫩鲜美，味道浓郁香醇，热气腾腾——
热气腾腾？
这数九寒天，鱼汤放了一夜怎么可能热气腾腾？
辛如是俯身在那瓷碗边缘一摸，确实是滚烫的。
现在这鱼汤已经不算夜宵，但他腹中的饥饿早就过去了。辛如是并不想喝鱼汤，心中却有些复杂。
鱼汤曾经是他挚爱之物。
第一次吃鱼，还是在钦天监的膳房中。
当他卸下行囊，第一次来到森严而庄重的钦天监，面对着一群有些矜傲的世家子弟，面前第一次摆上来的便是一碗鲫鱼汤，世家子弟们无一不抱怨这鲫鱼汤难以下咽，尤其是夏侯玄，一口没有碰鲫鱼汤。辛如是却饿的前胸贴后背，毫不掩饰地就将汤喝了干净，真心觉得这汤乃世间第一级品。
此后他们的训练愈加辛苦，世家子弟们对于粗茶淡饭抱怨更甚，靖国公夏侯家中悄悄塞进来许多寻常的小吃，夏侯玄一下子成了许多世家公子追捧的对象。唯有辛如是无动于衷，每日傍晚，监中公布一天课业成绩，辛如是有了成绩便心满意足，整日对着粗茶淡饭，一箪食，一瓢饮，从不改其乐，不用正眼去看这花花公子们跟稚子顽童一样争抢一份小零嘴。
有时会有人恶作剧在他枕边放些吃食，身世清贫的他生性敏感，怕被人戳脊梁骨，一看到这恶作剧，并不会如别人一样嬉皮笑脸问是谁干的，而是马上汇报给容知许……
日子好像过得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事情，也许就是夏侯玄看起来优哉游哉，不务正业，从不遵守钦天监的规矩，每晚都消失得不见人影，却亦是优等生。这天之骄子居然还来招他，听闻他怕黑，半夜三更摸着黑来到他的房门口吓唬他，将他吓个半死，扯着嗓子喊人将他拖走，但是从此也成为同窗的笑柄。只有这几年辛如是政绩惊人，才让同僚渐渐闭了嘴。
所以辛如是一直将夏侯玄视作死对头。
这次，夏侯玄的管家给他准备鱼汤，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么用他的口腹之欲来逼他触碰钦天卫的底线，未免太小看他了。
辛如是想想又觉得生气，也不理睬这鱼汤，直接从旁边绕过去，去钦天监办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 夏侯玄vs辛如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