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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上元祭天游雨中逢故人 ...

  •   下雨了。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热闹喧腾的人们一时没有发觉,以为是那跳舞的队伍中带水珠的柳枝洒出的。
      后来雨势渐大,有人喊了一声“下雨了”,人们都楞了一下,然后仰头看天,豆大的雨珠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头发上,眼睛里。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下雨了!”
      古人云,久旱逢甘霖,乃世间极乐之一。
      跪在地上的人狂喊着跳了起来,游行队伍中的人们大笑着将手中的柳条四处扔给围观的人们。气氛一时有些狂欢到失控,连那些矜持地站在队伍外的富家姑娘们也不顾风度地喊了起来,捏着手绢相拥而泣。
      上元夜的雨水是冰冷的,然而人们却不管不顾地又叫又跳,欢呼阵阵。好久没有下雨了,正是因为没有雨水而引发了那么多事情。
      现在终于来了雨水。

      等人们从这狂喜中醒过神来,纷纷挤到游行队伍两侧,齐齐跪下,高声吟诵佛号。
      阿弥陀佛!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大慈大悲法师保佑!
      不是迫于皇权淫威,不是祈求怜悯施舍,而是发自内心,对一个穷极一生为人祈福、精进修为、舍己度人、慈悲为怀的追求信仰之人的爱戴。
      需要耗尽自己多少的修为与福气,才能为凉州城换来一场大雨?
      梁深在向花车挤过去的人流中,终于被不顾一切要一窥法师天颜的人们挤了出去。冷雨拍打在他的脸上,他被眼前众人齐齐跪下,高声膜拜法师的一幕惊住了。
      雨幕中,法师依旧坚定端坐,双手合十,向两边的信众颔首。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过他的脸庞,又顺着他削尖的下巴一直流到他的僧衣中,月白的僧衣上洇开了朵朵灰色的雨花,继而全身被雨水淋湿。他却依旧满含微笑,诵经不止,十方古刹下的拈花佛像也不过如此。
      低沉而又有穿透力的经声,将整个天街都笼罩在梵音缭绕中。

      梁深看着,仿佛有什么很古老很悠远的东西在撞击着他的内心,只觉得眼角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目力好,已经能看出法师湿透的僧袍下,隐隐约约透露出洇红的伤口,心中担心,却决意不在这样神圣的时刻前去打扰。只能默默退到不远处,不使自己成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而被他看见。
      花车走过,人们站起身,很多人疯狂地追在后头。
      梁深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方才那阵感动与震撼逐渐消失,他有些失魂落魄。
      所有人都可以大声呼喊着追在他的身后,向他表示爱意与尊敬。
      唯独他不行。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离开。

      应该会有人给他准备温暖的炉火,准备干净的内衣与中衣,准备柔软干燥的僧袍吧?
      梁深猜测着,冰凉的雨水中,习武多年的他也感到一丝寒意。
      那不习武的单薄的身子,在雨水中静坐如此之久,是否已经寒意彻骨,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被看出来呢?
      梁深心痛,不由自主地混在人群中,沿着那花灯如昼的天街,跟着他的背影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一直在下,人们也一直在喧闹,唱歌跳舞的人们依旧在唱歌跳舞。
      走到城门,游行的队伍终于散去。大家都意识到了寒意,纷纷往家中赶。
      法师的队伍出了城门,城门缓缓关闭。一群群赶着回家的人冲散了梁深的视线。一阵喧闹过后,街上只剩了梁深一人。
      梁深徘徊在城门边,守城的人认出他,问他有何事。
      梁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痴痴地盯着那关闭的城门,最终转身。
      他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却并不敢上前和他说一句话。

      喧闹而过后,清冷的月光照着一地残花,照着孩子们嬉闹留下来的果壳、玩具,街上顿时一片冷清,只能看见雨花打着旋儿落在长街的石板上。
      梁深低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突然,头顶上雨停了。
      梁深轻声道:“你一直跟着我么?”
      林冉竹举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梁深身边,嬉皮笑脸道:“下雨了,我出来与民同乐。”
      梁深不语。
      林冉竹道:“回去吧。”

      梁深每走一步,只觉得离那出了城门的人更加遥远。
      再多走一步,就更远了。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他就这样把自己最爱的人留在这雨水荒凉的小城了。
      脊背上传来令人战栗的凉意,突然他听见低沉喑哑的城门缓缓开启的声音,这有些沉闷的声音中,匆匆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梁深与林冉竹都是一愣。

      湿透的僧袍掀起一阵水花,僧袜僧鞋也都湿透了,踩在水中的声音特别清越。
      雨中奔跑的人下意识地撵动着佛珠,在滂沱大雨中看着面前一把油纸伞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梁深的心猛地一跳,猛地回过头去。
      林冉竹顿了顿,并未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长街,遥遥相对,隔着雨幕,看见彼此的那一霎那,第一反应竟然都是侧过脸,不去看彼此的眸子。
      梁深的心跳好久才恢复正常,只觉得对着他的半边脸发烫。方才在游行的人群中,竟然没发现他已经清减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脸色还是苍白的,夹着一条一条流淌的雨水,站在暴雨中身长玉立,与苍松般秀雅,冷得有些发抖。

      梁深与法师呆呆驻足看着彼此,林冉竹轻咳一声,将雨伞塞到梁深手中,然后提腿便走。
      梁深唤住他:“林冉竹。”
      林冉竹头也不回地道:“早点回去,沐浴更衣。明早还要赶路。”

      梁深有一瞬间想追着林冉竹一起走。他竟然在害怕,怕面前这个孤立无援、茕茕孑立的人,怕面对他们两个人的境地。
      然而,当他对上那浅色的、隐隐透着些不解与责怪、用强大的冷漠与肃然掩饰起来的眸子,心就化了。
      他曾经向佛祖许愿,如果能再次见到良川,只求得以挚友之谊共度一日,不引诱僧人,不扰乱清规,不搅乱向佛的赤子之心。今夜,不正是佛祖垂怜,许他最后一个机会么?
      于是迈开腿,向他走过去。
      他听到身后林冉竹的脚步一滞,然后又加快了速度离开。

      法师在梁深向他走来的一瞬间,做了一个梁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那眸子里本来还掩饰着的冷漠与肃然,一瞬间都瓦解了,原本端庄如天人、不食烟火的他竟然微微张着双臂,小跑着过来,扑到了他的伞下,他的怀里。
      油纸伞落地。
      抱个满怀。
      两个人,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无比的情况下,这样正式、郑重地拥抱在一起。
      梁深的鼻尖很酸,眼睛也很酸,只觉得雨水混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彼此都湿漉漉的。

      天女殿前升起一团篝火,温暖而又炽热。
      梁深与法师最终不敢在城内停留,踩着雨水,相依相偎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城外的天女殿。
      梁深将上衣悉数褪下,放在火边烤着,然后他转过身,看法师竟然站在火边盯着他,一动也未动。
      梁深温柔地道:“阿唯,你把衣服脱下来,用火烤烤。不然会着凉。”
      法师的目光有些躲闪,道:“没关系,我坐在火边即可。”
      梁深道:“那怎么行,来,我帮你——”
      他说着便走过去,手伸到法师僧袍的领子上,法师惊慌地后退了一步。
      梁深一愣,道:“怎么了?你——你不要不好意思,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法师的脸在火苗的掩映下有些泛红,他的头皮和耳根都跟着泛红,道:“我身子不好看,恐怕吓到段郎。”
      梁深听他叫自己“段郎”,又注意到他不在以“贫僧”、“施主”相称,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曾说身子只是皮囊,并不在意么?若是我身子上有疤,你会嫌弃我么?”
      法师定定地看着梁深,目光在梁深健硕优美的胸膛上划过,缓慢地摇摇头,遂转过身去伸手解开衣衫。
      湿成青灰色的僧袍落在地上,法师瘦削的脊背在火光中闪耀着小麦色的光芒,但脊背上结满了细小的疤痕,梁深以为自己眼花了,走上去细看,那原本光滑的肌肤,布满了小小的不规则的陈年伤口,已经掉了痂愈合,呈现出特别狰狞的凹凸。
      梁深伸手,轻轻在他的脊背上摩挲着,道:“这是怎么回事?”
      法师背对着梁深,冷得有些微微地发抖,道:“常年在外,留下些疤也是难免。”
      梁深轻声却坚定地道:“转过来。”
      法师站着没动,梁深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转过来。
      法师身量极高,几乎都高过了梁深,直面过来,梁深平视的是法师的挺俊的鼻梁。顺着鼻梁往下,果然,前胸与腹部依旧是大大小小的伤疤,心口上的岛上与胸口的箭上更加明显,微微结了痂,经过雨水一泡,又有些隐隐的血色。
      法师平和地笑笑,道:“这两处是新伤,其余的,都是老伤了,没关系的。”
      梁深修长的指尖在他的每一个伤口上轻轻抚过,痛惜地道:“这七年,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么?”
      法师并不接话,只道:“段郎,我比你高了。”
      这句话突然挑起浓郁的往事,梁深眼皮一跳,继而心中又酸又甜。那句“比你高了”,可谓隔着山高水远的岁月,从姑苏那座老城中如一阵风一样撩拨着他的心弦。
      法师推开梁深的手,握在手中,走到篝火边上屈膝坐下。
      梁深被拉着坐在他的身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半是试探半是勉强地将他拉到自己怀中靠着。
      两个人赤膊相对,肌肤摩擦着肌肤,呼吸在耳根边吹得又痒又热。
      好一阵沉默无语。

      梁深道:“你……”
      法师道:“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各自一笑。
      法师道:“段郎先说。”
      法师的嘴角微微含着笑意,梁深却满是心酸,道:“七年前,我曾想去寻你。方丈说,世上已无良川。我心里知道你没死,可是——”
      法师道:“世上已无良川,只有勿念。”
      梁深无奈地道:“我倘若当时知道是这个意思,倒也不用这七年来日日——”
      法师道:“日日如何?”
      梁深道:“……为什么你这七年来不曾找我?”
      法师叹口气,道:“我不敢。”
      梁深沉默许久,他能痛彻心扉地明白这句“我不敢”的分量。他何曾不是一次次惧于宗教戒律,惧于男风禁令,而只能默默派人去寻,从来不敢声张一次呢?
      法师又道:“我在西域弘法,其实也有私心,因为西域是广思王的领地,你与广思王要好,就算我不来找你,你兴许也可以从广思王口中听到我的名号——你听过么?”
      梁深道:“我听到了。”
      如雷贯耳。
      法师道:“那你为何不来寻我?”
      梁深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确定此人是你,同往昔的你相差太多。而且......我亦不敢。”
      两人转过脸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都不敢直接吻下去,仿佛再吻一次便越了界。只用彼此的鼻尖摩挲在彼此的脸上,贪婪地呼吸着对方的气息,纠缠了半晌。
      今夜没有西域圣僧,没有当朝王爷,只有两个想和爱人共度最后一夜的凡人。

      梁深的脸轻轻在法师的头皮上摩挲着,十分舒服,他微微合眼,低声问:“你身上的月华之毒,是如何染上的?怎么好起来的?听闻你的腿疾,和中毒有关?”
      法师道:“我的毒中在腿上,回到寺中,已经病入骨髓,师父没有办法,只能采取民间的土方子,毒医好了,腿也就残了。不过,”他转头轻松地笑笑,“比起很多直接流血而死的人,要好很多。”
      梁深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只道:“月华之毒,传染的方式不多,主要靠内力催发和——”
      月华之毒,习武之人最易感染,因内里催发会带动毒素顺着伤口席卷全身,梁深便是如此从苏听寒赠与他的轩辕弓中染上的。
      除此之外,只有与毒瘾者有了口唾、眼泪、私密之处的接触才会感染。
      法师突然微微一笑,面孔一瞬间狡黠而又聪慧,道:“一日出门化缘,被一只染了毒的疯犬咬伤了腿。”
      梁深看着法师的笑,恍惚间与少年时期那古灵精怪的小和尚完全重合,又是一呆。他知道法师在同他开玩笑,亲昵地在他精瘦的腰上捏了一下,法师怕痒,猛地一躲,两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炉火中,梁深盯着他的浅色的眸子,只觉得目眩神迷,又问:“你的模样,为何改了这许多?”
      法师敛了笑容,道:“改了许多么?”
      梁深道:“嗯,一时间我都没有认出来。你的眼珠颜色,为何变浅了?”
      法师道:“不知,七年前解了毒之后,便是如此了,视物并无困难,只是颜色变了。”他突然双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还有什么地方变了?”
      梁深见他一紧张,不知不觉也笑起来,道:“成熟了许多,可能就是母亲所说的,长开了吧。”
      法师道:“‘长开了’……是何说法?竟未曾听过。”
      梁深道:“就是变得更加好看了。”
      他突然醒悟到自己的言语带着赤裸裸的暧昧,有些尴尬地住了口,别过脸去。法师的耳根都红了,手中不自觉地撵着佛珠,亦未答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屋内却氤氲着一片火光,两人依偎在一起,并不感到冷。梁深将脑袋埋进法师的颈窝中,呼吸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都要睡着了。

      法师声音沙哑,轻声道:“明日何时启程?”
      这令人肝肠寸断的问题,终是不可避免。
      梁深睁眼,道:“明日一早便走。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法师道:“云游四方,弘扬佛法,一如往昔。”
      听这这句“云游四方,弘扬佛法”,正是他当年对着小和尚说出的无心之话,竟被他奉为圭臬,独自一人风餐露宿地过了七年,伤痕累累,梁深只觉得心如刀割,手指尖摩挲着他背上细细小小的伤疤,道:“跟我一起走吧。”

      跟我一起走吧。
      终于说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句话,他在引诱一个奉佛的僧人偏离正道,堕入大焦热地狱,他在将两人拉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没有忍住。
      法师沉吟道:“我——”
      梁深实在没办法听见法师的拒绝,打断他道:“你和我回长安,我们一定有办法的。我们找个地方,晨钟暮鼓,小桥流水......”
      法师的眸子里,突然也泛起一丝憧憬的热切。
      梁深继续道:“林冉竹一定能治好我们身上的毒,到时候什么都不用担心。林冉竹还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隐居避世,到时候我们带着他一起,云游四方,他是我的恩人,无亲无故,我们带着他也很方便——”
      法师在他的怀中一僵,突然直起身子,两人肌肤分离,一丝寒气触到原本滚烫相触的肌肤。他冷然地道:“不了。”
      梁深一愣,道:“为何?”
      法师有些强硬地挣开了梁深的搂住他的臂膀,站起身,将僧衣取下,披在肩上,道:“贫僧是出家之人,断不能贪恋儿女私情。施主贵为王爷,当谨遵律例,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断不能避世而居——”
      梁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措不及手,慌忙地跟着站起来,道:“怎么了?怎么突然——”
      法师道:“方才困倦多时,一时心志不坚,所幸未酿成大祸。贫僧告辞了。施主也尽早回府上歇息罢。”
      他说着竟然转身就要走,梁深追过去,一把拦住他,道:“是方才梁深的行为孟浪了么?”
      法师双手合十道:“否。贫僧自己修行不精,把持不够。现在已经到了做晚课的时候,贫僧要做晚课了。”说着他要推门。
      梁深一下子拉住门栓,道:“你别走——外面下了雨,你要是做晚课,就在这里做好了。”
      法师执拗地别过脸去不看他,侧影都是倔强。
      梁深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变,心里暗暗自责自己一时冒失忘情,竟向一个出家人提出如此叛逆之事,道:“我走,我这就回王府,行么?阿唯——法师,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等雨停了——”
      法师依旧傲然地侧脸,鼻翼轻轻地翕动,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不看他。
      梁深转身抽过自己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好,然后推开门。
      “哗啦哗啦”的雨水轰鸣着,声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寒风席卷着雨珠扑在梁深的脸上。
      突然,法师伸手,拉住了他,梁深以为法师心软了,正要开口。法师一脸的冰冷,只伸出冰凉的指尖,匆匆将他的衣领掖好,然后把那巨大的油纸伞塞进他的手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把将他推出门外。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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