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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上元会上宾天街遇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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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叫着法师的名字。
阿唯。
良川。
勿念。
法师。
小法师。
小和尚。
之前那一吻,那一拥抱,那暧昧的鼻尖相触,那冲动的旁若无人,都是在他病重之时、极度绝望之时的挣扎,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的饮鸩止渴。
而现在他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了三天三夜,愈是思考,愈是冷静,冷静到一种绝望的地步,梁深清醒了,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男风禁令,佛门戒律,忠孝子嗣,这三点无论哪一点他们都触碰不得,触碰不起。
最终对法师闭口不谈。林冉竹在他身边也并不提及法师,于是他们俩就心照不宣地在这个问题上保持缄默。
可是他在自己亲生兄长面前,终没有忍住,他想只要问一问就好,知道他平安无事便好。若是真的有事,也要淡淡的,什么也不要表现出来。
没想到,他一下子便溃不成军。
梁浅见梁深的面色突然变得苍白,急忙道:“你莫要误会,法师非行伍之人,腿上有旧伤,七年的苦修生活落下不少病根,加上几日来食水未进,又中了一箭,身子虚得紧,一时比较难以恢复。左小公子主动提出将他接到府上,让王府的太医医治。昨日才转醒。”
梁深几乎都没有明白梁浅说得一堆话,只听到“昨日才转醒”这句话,才觉得自己略略又有了活气,喃喃道:“他活着……如此,甚好。为何不让林冉竹救他,林冉竹医术好过太医院。”
梁浅道:“林先生全身心都在你身上,连左相宜的伤口都是敷衍地包扎了一下,怎可能有心思放在法师身上。”
梁深道:“我听闻阿唯七年前亦染月华之毒,现在可痊愈了?”
梁浅道:“似乎并未痊愈,他有腿疾,林先生猜是那是落下的。”
梁深的眼前又浮现起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一酸。
梁浅道:“你对他牵挂至此,为何不早问?”
梁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旋即,梁浅看着他的眸子里多了丝复杂的神色,道:“这么些年,他知道你活着,却宁可在西域传法苦修也不来见你,你以为他死了,拼命想找他,却不敢声张,见了面亦是如此。你们究竟是……”
梁深道:“兄长莫要再问,我也不知……”
梁浅道:“你可知,当年大明寺方丈已决定,待他受具足戒后便将衣钵传与他。只是后来传出他的死讯,衣钵才传给了良玉法师。”
梁深一愣,道:“这个我不知。”
梁浅叹口气,道:“现在想来,他放弃那位高权重、受人敬仰的方丈之位,宁愿躲着你,怕乱了心神,从而乱了修行。”
梁深只觉得心中一股一股的涩意,一股一股的辛酸,道:“都过去了。”
梁浅道:“之前的都过去了。现在你作何打算?”
梁深苦笑道:“还能作何打算?男风禁令,连两个男子共处一室都会贻人口实。况且,他是出家人,佛门清规,你不是不懂。”
梁浅沉默半晌,最终道:“十五上元夜,凉州城会有上元祭祀的灯会。法师会现身大雄宝殿,主持灯会——你若不想见他,那日就不要出门了。”
梁深道:“十五么,他的身子会吃不消——没有别人住持么?”
梁浅道:“他是西域圣僧,在凉州布施穷人,弘扬佛法,又随你守护凉州城的百姓。在凉州人心中的呼声很高。只有他能主持这战后的祭祀,而且,附近城镇的官家百姓也会赶来,声势会很大。”
梁深听着,只觉得这受万人敬仰的高僧法师,不像是他心中那个闹哄哄的小阿唯了。
都长大了呵。
让他长大吧。
半晌,梁深道:“知道了,那日我不出门便是了。”
梁浅道:“唉……你要是想,我可以悄悄带你去,远远看一眼。”
梁深道:“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还是不见了,再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他说着,语调都有些颤抖起来。
梁浅默默地呷了一口茶,道:“你自幼也读过经书,当知道爱别离与求不得,乃人生八苦之最,不要再想了。”
梁深轻声道:“二哥,你一直未婚娶,此生可有钟意之人?”
梁浅嘴角微微一挑,淡淡地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良人,暂且未遇上。”
话音还未落,突然窗边有一丝动静,他神色一凛,道:“谁?”
待梁深反应过来,梁浅已经一个闪身出去,在窗外四下看了一会,许久未说话,转身回去。
梁深问:“看出是谁了么?”
梁浅道:“看脚印的痕迹,是钦天监独家的轻功步子。”
梁深皱眉道:“那便有些棘手了,方才我们的言语多有不合适,若被钦天卫听去,免不了日后受到责罚。钦天卫铁面无私,绝不会因为我等的身份而姑息。”
梁浅想了想,道:“我今日便要作别,你好生修养,不用担心钦天监的事情,容知许那边我去说。”
梁深在府上又歇息了几日,前来拜谒探病的小官与富贵人家络绎不绝,还有新上任的凉州令钱穆,钱穆是个中庸的好人,梁深让拜托容知许打探他许久也未打探出他任何不良表现,便略略放了心。梁深被皇帝关切召回,甚至有从京城赶来拍马屁的人,梁深统统让林冉竹去接待,除了处理些城中的要事,大多数时间便一人坐在书房中看书。
林冉竹几剂猛药灌下去,好歹他是不用再喝人血了。一日,梁深将林冉竹支开去安置凉州城外的百姓,自己悄悄将林冉竹的方子记下来收好,但又不知该怎么办,揣在怀中怎么也不安生。
终于,在他惴惴不安的等待中,终于到了正月十五。
林冉竹并没有告知他十五这天上元祭天的灯会是法师主持,梁深也未提起。这天早上,他们只是像平日一样用了早膳,然后打点行礼。
到了正午,梁深在家中实在有些闷,只感觉浑身上下打不起精神,只一个人坐在院中,有些蔫蔫的,胸口特别堵。
林冉竹:“梁深,来吃饭。”
梁深:“.…..”
林冉竹:“梁深,书我给你放小箱子里了。”
梁深:“额……嗯……”
林冉竹:“梁深,你药还没喝。”
梁深:“.…..”
林冉竹实在受不了了,来到梁深面前,狠狠地在梁深额头上凿了一个爆栗。
梁深吃痛,捂着额头道:“你干什么!”
林冉竹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梁深等那疼劲儿过去了,闷闷地道:“今天是十五,我——想去左相府看看,也好久没有看到左相宜了。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去叮嘱他一两句。”
林冉竹的眸子里一时间闪过一丝失落,旋即又消逝了,道:“也好,左小公子应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估计正烦闷着。明日他与我们一同启程回京,我给你备些药材,写好剂量用法,你拿过去,让他们在路上调养用,算是咱们王府的心意。”
梁深笑道:“那就麻烦林神医了。”
梁深这几日很少笑,偶然笑起来,只觉得清减了许多的脸上一下子明朗了许多,又是那个俊朗明媚,有些嬉皮笑脸,有些倒霉,有些不在乎的七王爷。
林冉竹道:“笑起来,帅了许多。”
梁深道:“那我先走了。你看家。”
林冉竹做了一个“慢走不送”的动作,一直看着梁深的背影走出王府。
凉州城的街道,虽然可以看到破城时魔鬼骑兵留下的满目疮痍,却依旧张灯结彩地庆贺着正月十五上元节。若是在京城,将会有盛大的上元祭灯会,梁深向来都不喜欢参加,今年却格外喜欢凉州城家家户户携妻负子,走街串巷的寻常光景。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穿着喜庆的衣服,满耳都是爆竹的声音,都是人们在庆祝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欣慰地发现,白骨街原本空空荡荡的街道,已经住上了人,有不少那晚救回左相府的面孔。林冉竹安顿工作十分有效。
有人认出梁深,竭力拉着要寒暄一番,有人不敢上前,就远远地站着,向他行礼。梁深面对这些人心中高兴,却也有些窘迫,只能硬着头皮选小路往左相府走。
他终于选了个偏僻无人的道路来到左相府,因左相宜会跟着他启程回京,所以府上并无太多过节的气氛。
左相府门前有人见到梁深,便有一人急急地行礼,然后向内通报去了。
梁深走进去,见所有人都忙着在收拾,官家插着腰正在呵斥一个手脚不利的女人。
梁深将林冉竹给他准备的药材递给官家,问了几句左相宜的伤势,知并无大碍,便抬腿向左相宜的院子走去。
左相宜的院子是唯一有点过节气氛的地方,这小公子,明日都要走了,今日上元节也要将院子里挂满灯笼。梁深微微一笑,走进门,道:“相宜,你好些了没,我来看你。”
左相宜正在那满院子的花灯下挂什么东西,回头见到梁深,脸庞不知为何还有些红,手里拿着一堆写了字的红绫,道:“梁兄,贵客贵客!你来的正好。我也正要去看你。”
梁深走过去,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故意不去瞧他那些写了字的红绫,见他手臂上悉心地包扎着,道:“手臂怎么样,还疼么?”
左相宜摇摇头,道:“无碍,你呢?我前几日派人过去,都给林神医挡了下来。”
梁深也摇头,道:“我亦无碍,明日便可启程回京了。今天上元节,可有想家?”
左相宜道:“还好,我在外面只觉得惊心动魄,十分流连,并不多想家。父兄有我过年,没我也照样过年,反正我们家每年过年都有一堆人上门拜访,只能比往日更加繁忙,并无甚好挂念的。”
梁深道:“你在这凉州十数日,还不腻么?”
左相宜略略一顿,脸上突然又有些红,道:“并不,凉州有美酒佳酿,有说书先生,有趣得紧。”
梁深见左相宜面色有些红,嘴角上也隐隐地有些女儿用的红色的胭脂,心想这小公子也许是找了几个花花姑娘来谈情说爱,被自己撞上了,难怪刚才门口守卫那人见了自己便匆匆进去通报。不想多打扰,便道:“那你今天好生休息,明天舟车劳顿,林冉竹给你备了些药,官家会让你吃,你须得按时吃下。”
左相宜道:“好,多谢梁兄——哦,法师刚刚出门,你们许久没见了,要不等他回来?”
梁深一瞬间心中惊慌,他刚刚出门,是知道他来了才出门的?他也在躲着他么?还是只是巧合?
梁深道:“不不,不用了,法师在你这里好生养病,不便打扰。我这就告辞,林——林冉竹还在府上等我吃饺子。你若——你若要饺子,我派人给你送来——”
梁深发现自己居然会磕巴,只好窘着脸,脸颊发烫,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左相宜突然叫住梁深,道:“梁兄,饺子不用了,只是——你还会怪听寒么?”
梁深一愣,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脸依旧通红,道:“听寒?是谁?”
左相宜脸又一红,道:“就是姑苏令的女儿,苏小姐。她刺了你一剑,你可怪她?”
梁深转瞬明白了什么事情,看着左相宜,恢复了自己的镇定,淡淡地笑道:“苏小姐为父亲、家族报仇,忍辱负重,可敬可叹,我没有什么好怪她的。”
左相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开心地道:“好,那就好,梁兄慢走。”
恐怕左相宜舍身相救的,便是这苏听寒苏小姐了,他们二人一见面左相宜一双眼睛盯在苏小姐身上始终下不来,暧昧的情愫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
但是苏小姐是前朝罪臣之女,现在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左相宜能否与她修成正果未可知。梁深转过身去,眸子沉沉。
谁能一帆风顺呢,哪怕天之骄子的左相宜也不行呵。
梁深怀中那默默抄下来的药方子竟然忘记留下来了,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在左相府连口水也没喝就走了。他有些后悔,却又害怕再回去。
负手漫步在天街,看着张灯结彩的长街,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儿女,看着成双成对在华等下指指点点,开心不已的情侣们,不由的有些惆怅。
已到黄昏,灯慢慢亮了起来。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走着走着,便想起少年时期的光景。依稀记得十年前第一次来到姑苏求学,在姑苏的一个上元节便是在如昼般明亮的花灯集市中度过的。当时有一个叽叽喳喳、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想看看的小和尚跟在他的身后,而他只是一个不苟言笑、有些冷傲的富家公子,阴沉着脸好像对眼前的一切莺莺燕燕、人间烟火都不感兴趣。
小和尚全然不顾及“离歌舞戒”之类的清规,兴高采烈地跑前跑后,听着人们载歌载舞,听着绵软的姑苏之曲,引来梁深一脸的不屑。
其实那夜是他第一次走出深墙高院,看到这璀璨如天上的灯市,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回到家中,面对成日谈论战场与政治的父兄,不用对关系寡淡的母亲强装亲昵,倒是有一个一心想着他的少年在身边,有些聒噪,有些吵闹,也有些好玩,他心中既嫌弃,又有些高兴。
有小孩子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跳着说:“最后一串,我抢到了,耶耶耶!阿娘要怎么奖励我!”
有衣着朴素却喜庆的妇人跟在他的身后,一边笑一边骂,把小孩拖到街边上,给缓缓驶来的花车让路。
凉州虽经过炮火洗礼,新上任的凉州令不远千里地从南方湿暖之地调来一车鲜花,为凉州人民庆祝劫后余生的喜悦,虽有些铺张,用心却也是与民同乐,故而梁深当即就批准了,并且找左相宜借了钱拨给凉州令。
这花车承载着上万朵盛开的花儿,芳香扑鼻,那在巫蛊之案中活下来的十八名少女站在车上,将花朵撒给众人,所到之处引来阵阵欢呼。梁深仔细地留意了一下,果然只有十七名少女,那苏姑娘并不在这花车上,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有少女认出他来,将一朵花向他抛过去,梁深赶紧接了,是一朵白色的茶花,淡雅而秀美,不张扬,却别有一番雅致,他向少女点头致意。少女亦向他颔首微笑。
花车驶过,人群却依旧驻足,并不离去,沿街所有的人都翘首期盼,看着花车来的那个方向。
长长的队伍中,除了拿着沾水的柳条载歌载舞的人们,后面还有一辆车。
攒花的车身虽不华丽,四周却喜庆地放满了一路而来百姓们抢着供奉上去的贡品蔬果、鲜花、佛经,甚至黄金首饰。却丝毫不影响那花车的中间,盘坐着的一个绝世孤高的月白身影。
月色轻柔地缠绵着万家灯火,将他有些悲悯、微微含笑、又有些冷清的脸庞照得深邃,他一手结出与愿印,另一手施无畏印,象征佛祖慈悲为怀,满足众生心愿,亦表示佛为救济众生的大慈心愿,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怖。月白的僧衣将他高挑瘦削的身型勾勒得越发清晰。他薄唇翕动,声音有些沙哑而低沉,却能让边上每个人清晰地听见吟诵的佛经。
两侧的人们疯狂地挤在路边,更有女信众手举鲜花供果,拼命地往车上塞,睁大了眼睛盯着法师英俊而舒朗的眉眼。
凉州的车做工不精细,在人们的拉扯下,一直有些微微的颤动。
他却稳坐其上,仿佛天神。
有人率先高吼一声,然后拜下。
接着有更多的人跟着下拜。
跪下的人大多是受到法师救济的穷人,对法师感恩戴德,高呼佛号,祈求佛祖保佑,圣僧保佑。梁深看着有所触动,只默默地退后,眼睛却死死盯在那万众瞩目的僧人身上。
他许久未见他,只觉得他似乎有些陌生,沿街的人镇臂高呼、潜心膜拜的,似乎不是他原来认识的小和尚。
眼前的,已经是一个风采决然,满腹经纶,有大慈悲与大智慧,在热闹的人群中绝世独立,眼中满含悲悯与崇高的西域圣僧。
梁深负手而立,痴痴地看着那鎏金车缓缓地走近。
凉州城中卷起一阵凉风,夹杂着丝丝凉凉的水汽。
一滴水落在梁深的眼皮上,他的眼眸一颤。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