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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冉竹苦相守梁浅骇痴人 ...

  •   梁深不知是梦是醒,恍惚中感觉到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摸上他的脸。
      有人在一根一根掰开的他的手指,他拼命地挣扎不想松手,心中特别害怕,比面对魔鬼骑兵还要恐惧,只觉得一松手便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人的温度,然而身子却沉得动不了。只能万般绝望地感觉到袄身边的温度渐渐消失。
      巨大的空虚与恐惧占据了他的心,腮边有凉凉的东西划过。
      梁深在哭。
      他很少流眼泪,只感到有一双熟悉而修长的双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耳边一声叹息,道:“殿下,我们回家吧。”
      是林冉竹。

      他满脑子都是他月白僧袍下瘦削的、奋不顾身将他推开的背影,那殷红的血迹,那根致命的箭;一会儿又是年少时期被他纠缠着,气不打一处来的无奈;是七年前得知他死讯时撕心裂肺的疼;是他那声情急之下的“段郎,段郎”……他逐渐模糊起来,只觉得和他相见可能是一个梦境,是一个既伤了他,又得到他,又失去他的荒唐的梦。
      梦里,依然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七年前男风禁令伊始,恋人生离肝肠寸断的嘶吼,有夏侯玄辛如是二人被钦天卫拉到密室中受审讯时绝然的惨叫。
      一身一身的汗,只觉得睡也睡不踏实,胸口又疼又堵。
      梁深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只感觉烫烫的、苦中带甜的中药灌进他的口中,他只觉得浑身难受,沉浸在亦梦亦幻的臆想中,不想醒过来,便拒绝喝药,任由那滚烫的中药顺着嘴角流下。
      有人口对口在喂他。林冉竹最擅长做这样的事情,七年前,他像这样给他喂了一年的药。梁深从前从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此时却觉得荒唐无比,他不喜欢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唇齿相触,林冉竹亦不行。于是他只能乖乖地,逼着自己的喉咙下咽。

      “殿下,喝药。”
      “.…..”
      “殿下,睡会儿吧。”
      “.…..”
      “容大人,戚山已经捉拿归案,神婆亦落网。”
      “.…..”
      “梁兄,喝点水吧。”
      “.…..”
      “梁兄醒了吗?”
      “.…..”
      “皇兄已经下旨让阿深回京城,等他醒了,林先生便带他回去罢……”
      “.…..”
      “那位情况如何?”
      “.…..”
      “如此看来,只有那位的血才可以止了这毒瘾……”

      不知过了多少日,梁深只觉得耳边尽是一些不相干的言语,时而听得清楚,时而听不清楚。终于有一夜,梁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盏昏暗的灯,夜色很浓,他合眼太久,模模糊糊地看见床头坐着一个人。
      林冉竹撑着脑袋,靠在他的身边。梁深的眸子一下子便对上了林冉竹的眸子,林冉竹显然几夜未歇息,双眼熬得通红。
      林冉竹微微一笑,道:“这次真的醒了么?”
      梁深道:“……过了多久?”
      林冉竹道:“六日了,你中间醒了好几次。都迷迷瞪瞪的。”他俯身在梁深的额头上探了探,“退烧了。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梁深摇摇头。他只感到一阵麻木,一阵空虚,身上没有力气,脑袋嗡嗡地疼。
      林冉竹道:“哦,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拆开肩膀上的布条,你哭着喊着不让我拆。我给你洗干净,塞在枕头下了。那布条做工一般,是哪里来的?”
      梁深伸手一探,果然摸到一块软软的布料,心中又是像针扎一般一疼,他模模糊糊地道:“顺手找了一块包扎,没什么来历,就是看着好看……”
      林冉竹道:“等下还有药,你先别睡了。”
      梁深问:“……”
      他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却未能问出口,只道:“那日是你把二皇兄找来了么?”
      林冉竹道:“不错,你许久未归,我便知事有不妙。梁浅殿下早已告知我随时可以找他,我便去了一趟他练兵的地方,玄铁营的侦察兵正好发现越人有异动,已经集合完毕。殿下一见我来,便立刻出发了。”
      梁深道:“戚山如何?”
      林冉竹道:“已经关押,对勾结越人之事供认不讳。皇上已经下旨,和那神婆一起,一并带回京城受审。”
      梁深道:“容大人与左小公子?”
      林冉竹道:“容大人尚可。左相宜保护一平民女子,被流矢射中,救治了几天,已无大碍。”
      梁深道:“二皇兄现在何处?”
      林冉竹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道:“嘘,他就在屋外头,估计这会儿已经歇息了。”
      梁深道:“二哥在此等我么?”
      全是不相干的话。梁深恨死自己,却也怕死了自己,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将那句话问出来,然后就是万劫不复。
      林冉竹道:“你伤势过重,月华之毒时不时会发作,大家都很担心。梁浅殿下处理好战事,便一直留在府上照看你。”
      梁深不语,他与梁浅一同去姑苏求学数年,相比于皇长兄梁泽,与梁浅的关系更加密切。虽然这七年来各自政事缠身,联系甚少,关系却并未疏远。
      林冉竹起身,蹑手蹑脚地去屋外端了一碗药,边吹边道:“梁浅殿下已经睡着了。”
      梁深在林冉竹的扶持下坐起身,林冉竹在他身后塞了被子,让他靠好。
      梁深接过药碗,林冉竹笑着道:“前几日喂药总也喂不进去,我便用嘴喂你,容知许在边上看得脸色都变了。索性你后来乖乖喝药,不然容大人心脏病都要犯了。”
      梁深跟着扯了扯嘴角,发了几日高烧,嘴唇竟然未干裂,他隐约记得有人经常沾湿了帕子给他润嘴唇,给他喂水,便是林冉竹无疑了。
      他低头喝下药。
      林冉竹道:“那你再睡会吧。天亮了再起床,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梁深道:“随你。”
      林冉竹道:“没胃口的话,就吃点清淡的。你这个身体,还是要细细调养。过了元宵节我们就回京去,那边药材多。”
      梁深一怔,道:“皇兄下旨让我回去了么?”
      林冉竹道:“容知许给朝廷上书汇报整件事,把大部分功劳都给了你。我也帮你写了奏折,配合着他讲了个故事,皇上一高兴,便以‘七王爷劳苦功高,身患重疾,在凉州不宜医治’的理由,将你调回去了。”
      梁深道:“那么,你帮我把城里的百姓都安顿好。”
      梁深眼皮越来越重,药中含有助眠的成分,他的意识渐渐又模糊了,最后的时候道:“哦……那个叫魏濯缨的少年,想来年参加科考,你帮他——寻个先生,资助他进京赶考。”
      林冉竹轻声道:“你就别操心了。”
      梁深心中还有什么想问,却始终没有张口,微微合眼,只感觉林冉竹幽幽叹了口气。

      待梁深再次像个人一样站在梁浅面前,又过去了三日。
      梁浅与梁深长得十分相像,面容英俊,气度雍容,一静一动间都透露着天家的闲适与高贵,眸子是黑得幽蓝的颜色,就像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多年征战在外,面上多了丝沧桑,气质上更加沉稳。他坐在王府修缮好的正厅中饮茶,上下打量了梁深一番,道:“不错。”
      梁深向他颔首,道:“多年未见,二哥亦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梁深随意落座。
      梁浅带着些兄长专有的亲切,道:“前几日,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
      梁深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中了几剑,那姑娘明显不是练家子,没刺中要害。”
      梁浅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的月华之毒仍旧没有医好,犯起来还是这么厉害。神医殚精竭虑,给你熬了不知多少药。”
      梁深道:“是呀,这么多药也没有把我医好,以后不能叫林冉竹神医了。”
      梁浅笑着瞪了他一眼。
      梁深道:“玄铁营此次出征,伤亡可严重?”
      梁浅摇头道:“这次出征本就在所难免,一直以来皇兄派我协助西北练兵,将我西南的兵权逐渐转移给凉州令,我道是西南的越人安分守己,无需我再盯着,且西北练兵状况频出,无甚精力照顾西南。”
      梁深沉吟道:“皇长兄把你西南的兵权架空了?”
      梁浅道:“可以这么说。阿泽自登基以来手段颇阴柔,与在姑苏那时大为不同,也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梁深道:“架空你,朝中也无别的武将,只能让越人更加猖狂,能有何打算?”
      梁浅轻松地道:“不知,所谓‘圣意难测’呵。”他并不喜欢掺和朝政,只求问心无愧。
      梁深道:“皇长兄现在与左相、大理寺暗中较劲,唯独青睐容家的钦天卫。左家与大理寺之前都参与了鎏金宴上逼死戚公子之事,皇长兄恐怕还是记恨在心吧。”
      梁浅长叹一口气,道:“毕竟阿泽曾与戚悦兮同窗十年,关系非比寻常,清君侧中,左家与大理寺逼死妖妃,过于冒进了,若是阿泽记恨在心,也不能怪他。”
      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回想起七年前,越人兵临城下,父帅一纸军令,扬言戚悦兮不死,梁家军绝不出兵平叛,当时在军帐中梁泽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嘴唇苍白,愤怒地直打哆嗦,那眼神中折射出的绝望、愤恨、不理解,让人想起来都幽幽发寒。

      梁浅突然一笑,道:“你我兄弟二人七年未见,不聊此事。我此番留下,一来是担心你的身子,二来,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梁深道:“二皇兄但问无妨。”
      梁浅盯着梁深的眸子,道:“你认为,容知许如何?”
      梁深没有想到梁浅会问这个问题,只随口挑了几句溢美之词,道:“容兄武艺高强,刚直不阿,且忠心于皇上,从不拉帮结派。十分……十分好。”
      梁浅听罢,笑了笑,道:“我不是问这个。”
      梁深没懂:“嗯?”
      梁浅道:“唔……一时间不太好说。”
      梁深微微咳嗽一声,道:“你要说什么。”
      梁浅正色道:“我第一次见容知许,还是在姑苏的时候,他与容月白只是前朝太子宋璟的侍卫,出生卑微,空有一身武艺。他经常在你我身边晃悠,我提点了他几句,他便发奋努力,十分有志气。这几年虽未见面,却每年都能在朝廷岁末的‘赏金录’中看见他的名字。这次发现他颇有领军才能,十分欣慰。我想将他调任到我这里,不再为钦天监效力。你觉得合适么?”
      梁深思索道:“钦天监贴近皇长兄,仕途前景,俸禄待遇,都比在玄铁营更好。”
      梁浅道:“但——朝中文有左相,礼仪法度有大理寺,钦天监不文不武,不过帮阿泽做一些勾心斗角的秘密之事,和皇帝关系虽好,却始终上不了台面。他若想名垂千史,我认为凭他的资质,宜从武将做起。”
      梁深扬眉,有些惊讶地道:“我不知容兄竟有名垂千史的志向。”
      梁浅道:“七年前,我们曾有一番交谈,他问我如何成为名垂千史,可受人敬仰之人。我便指点了他效忠父帅,弃暗投明。如今他确实做得不错,却离名垂千史还有距离。”
      梁深道:“果真如此的话,他有此等志向是好事,兄长与容知许自己谈便是。”
      梁浅郑重地道:“我得先问你意下如何。”
      梁深一愣,道:“为何?”
      梁浅正色道:“容知许,不正是为了你才想做名垂千史之人的么?”
      梁深更迷惑了,以为梁浅拿他开玩笑,道:“此话怎讲?”
      梁浅素来不是开玩笑之人,眼中也全是认真,他道:“你以前老气横秋,常把成就大业,不辜负堂堂男儿之躯挂在口中——容知许在姑苏的时候,经常围着你转悠,以前就有人打趣说他在学堂中碰到你,盯着你的脸一刻不放,连宋璟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觉得他对你颇有爱慕之意,所以——难道他不是为了配得上你而……”
      梁深虽未对容知许说过“成就大业,不辜负堂堂男儿之躯”之类的话,却对另一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人说过此事,他只觉得自己幼稚无比,心中暗暗一疼,黯然而又无奈地道:“并无此事。他盯着我一刻不放这种事,不过是当时的女弟子一时嘴碎。爱慕之意,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也无配得上配不上之说。现在禁止谈论此事,兄长小心隔墙有耳。”
      梁浅扬扬眉,沉声道:“那……便是为兄猜错了。容知许一事,我还是问他自己吧。”
      梁深脸上轻松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一想起那个人,记忆、担心、思念如潮水般向他用来,他快憋疯了,四下看看无人,低声道:“兄长,你可知法师近况如何?”
      梁浅一愣,道:“林先生没有告诉你么?”
      梁深一愣,道:“林冉竹未同我谈起过良川。”
      梁浅道:“你醒了这么久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梁深一听,只觉得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冉竹苦相守梁浅骇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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