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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凉州酒肆巧遇姑苏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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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元年,南昭建立。梁家天下取缔宋家天下。
元帝梁泽,廿三岁登基,面有胎记,不为高祖所爱,自幼懵懂有懦弱之性,然清君侧一役中有大功,性格大变,为人玲珑老道,深谙朝中之事。高祖喜,遂传位于梁泽。
三王子梁浅,封镇南大将军,将兵镇国,劳苦功高;
七王爷梁深,派兰陵王,优哉游哉,无事可做。
淳熙元年元月,因前朝为男风靡靡之风所倾颓,更有太子宋璟立妖妃以祸世,元帝引以为戒,遂下男风禁令。
元帝建钦天监,掌使容月白,副掌使容知许,紫蟒袍,金腰带,挟天子密令,专罚不端之事。自此,人人闻男风而色变。断袖者生离死别。有断袖者,阖家五十口悉数抄斩,家产尽没,同僚连坐。男子不敢同室相处,恐受牵连。
淳熙七年,天下元安。元帝怜兰陵王梁深鳏寡孤独,无妻无嗣,遂赐礼部尚书王畅之女王氏于兰陵王。兰陵王回绝婚礼。
梁泽大怒,以梁深多年未婚,有断袖之嫌,故罚其自降封号,贬至凉州。
凉州,一片茫茫的蛮荒边,羊肠小道中的一破败酒家。
“老板,”一个风尘仆仆的高个子男子跨进那酒家,“一壶茶,一份点心。”
“哎!来嘞!”老板一边忙着收钱,一边朝那年轻人瞅了一眼。
这年轻男子黑发颇有些散乱,一袭灰蒙蒙的玄色长袍,腰跨一把灰蒙蒙佩剑,脚踩紧紧的灰蒙蒙黑色官靴,官靴上还镶着灰蒙蒙的翡翠,脸上也灰蒙蒙的,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左眼的淤青,浑身上下都是灰蒙蒙的。然星眉剑目,宽肩苗条,自有一种落难贵人的风度。
老板:“公子要什么茶?”
年轻人:“随便,有什么来什么。”
老板:“那就新摘的碧螺春,都是附近农家采摘上来的,新鲜可口,真实不虚。”
附近寸草不生,且有一整年未将雨水,真实不虚才怪。
年轻人也不计较,直接道:“行。”
老板:“小店有肉包和馒头,馒头枯燥无味,不如来屉肉包?”
年轻男子道:“不不不,吃素。”
老板:“好嘞。”
年轻人说话爽直利落,老板喜欢这种不搅毛的客人,且听闻凉州最近有大官要来,遂留了心。叫小儿德顺帮忙上了茶,上了馒头,一边忙着打水抹桌子,一边侧耳听着动静。
离那倒霉相的年轻人不远处,坐者两个平头百姓,刚从山上忙完下来喝点小酒,看着新来的年轻人,四下一打量,凑着脑袋讨论起来。
“这人看起来像是做官的嘛。”
“可不是,看那靴子上的玉,那么老大一块,乖乖,人一双靴子顶得我们一辈子。”
“那叫官靴——你看那人里面的衣服,那领子,像是鎏金紫的——”
“嘘——那不是只有天家的人才能穿的么,看不出来还是个——”
“不像啊,灰头土脸的,一脸倒霉相,那天家的人到哪里不是坐个轿子,一群宫女太监地跟着?怎么会到这个咱们这犄角旮旯过来?我看顶多是个——”
“是个什么?”
一个声音如寒冰般地在那两个嚼舌根的乡下人身后响起。
两人吓得一激灵,老板跟随那两个人的目光看过去,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深紫色劲服的少年人,漆黑官靴,扣着扎眼的黄金腰带,身长玉立,脸色如寒冰一样,笔挺地站在两人身后,手搭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冷然地盯着这俩乡下人。
这时,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也转头看了过去,他方才一直埋头啃馒头一声未吭,此刻突然眼前一亮,本来有些狼狈的脸上,被这漆黑如星的眸子点亮了一丝少年人的光彩——
“哎!怎么是你!多年未见了,你怎么也在此地,好巧好巧!”他一头热地坐在凳子上朝那冷着脸的少年人招手,口里很热情地道:“没吃吧,快来我这儿坐。”
“。。。多谢。”那一脸肃然的少年人原地拱手行了礼,这才一手按剑,一手提着衣角走过来。
“。。。”
“你看看,那吃包子的明显是下级,看他巴结那个人了没。”
“你瞅见没,那吃包子的脸上还有块青的。”
“啧啧啧,怕不是被山贼打了。”
紫衣少年一回头,那两人马上埋头喝酒,顿时安静了许多。
紫衣少年走到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人面前,略微挑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在那人面前,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人面前的馒头上。
这荒村野领的馒头,一个个色泽不甚健康,黄中带白,还沾了些许油腻腻的酱菜,紫衣少年一看就倒了胃口。
“啧——”紫衣少年压低了声音,余光扫了一圈旁边一声不吭拼命想要偷听的人,“没有带钱吗?脸怎么受伤了?没有侍——”
“哎呀呀呀呀,”那玄色衣服的年轻人大声笑着拍了拍紫衣少年的肩膀,“容知许,七年未见,一见面就审问人,你这职业病太可怕了。”
旁人听见那少年人的名字,眼神都一凛,互相对望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
“原来是容家的公子呵,怪不得——你看他的黄金腰带没,那是钦天监的腰带!”
“这容公子竟然到咱们这小村里,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大事哟。”
“咦,你还不知道么,当然是最近那神婆忙着祈雨,抓了好几个女的过去要搞祭祀,当今谁不知道容家最恨搞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
“容家不是管男妓的么,怎么也管这种东西——”
“乡野村民,无礼。”
容知许冷冷地朝那已经躁动不安的人群吼了一嗓子,俊美的脸上线条冷硬,声音不大,却带着寒冰的意味。那群人立马收了声,埋头下去吃酒吃饭。
“容知许,当真七年来一点都没变呵。”那面带淤青的人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嘴,抱着手笑着看那紫衣少年。他一笑起来,面容也被这笑容点亮了,能看出灰蒙蒙的外表下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面孔。
紫衣少年人面色有些不悦,依旧压低声音道:“方便怎么称呼?”
“段青。”那人面带微笑道。
容知许愣了愣,道:“还在用老名字么——段兄。”
段青又热情地招呼容知许吃馒头,容知许盯着馒头很长时间,良久才抓了一个干净点没有苍蝇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才开始吃。
“容兄是为了那巫蛊之术而来?”段青斟了茶,在唇边慢慢品着。
容知许未答。
“哦哦,我忘记容家‘食不言’的家规了,”段青大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吃。长安到此,路途遥远,容兄行事低调,不多带随从,不铺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路走来想是饿极了。”
容知许心道:“我也没想吃那馒头啊。。。”
段青:“容兄,你向来在外面跑惯了,等下可否带我去找这凉州令的住处?”
容知许咽尽了口中的馒头,道:“为何迷了路?”
段青:“我来之前只听说凉州令住蛮荒西南角,昨天把罗盘送给了一个过路的商队,就辨不清方向了。”
容知许睁大眼,道:“罗盘竟然送了人?你——你的侍从呢?林冉竹呢?”
段青一耸肩,张开双手,摆出两袖清风的样子:“你觉得一个被贬到凉州的人还带得起随从吗?”
“哦,原来这人是被贬的。”
“听说有个王爷被贬到这里了,王爷不是姓梁么?”
“那个王爷好像是因为没办法尽人事,不能留子嗣才被贬的——贬到凉州来干嘛嘛,凉州能治不举啊,凉州男的都壮如牛啊——难不成咱凉州有治疗不举的?”
“有那神婆嘛!”
“哦哦哦,对对对——”
段青与容知许对望一眼,有些无奈。段青,不,梁深笑笑,容知许的脸色更加阴沉。
“段兄,不如我们在路上详说。”容知许道。
“行,”段青欣然答允,随手捡了剩下没吃完的馒头用手绢包了放进袖中,容知许一脸震惊,段青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容兄,你身上带了碎银子没,我几乎——”
“钱跟那罗盘一样,也给了商队?”容知许问,“七年未见,段兄成了及时雨了。”
“不是商队,给了一个逃婚的姑娘。”段青认真地说。
容知许面无表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几乎是拉着段青跑出了这酒肆。
老板瞧着那俩公子没了影儿,一边忙着收钱一边道:“哎,这京城来的老板,就是出手大方哈——不过,话说回来,容公子来了,估计那神婆又要生气了。”
有一个好事的吃酒客搭话道:“不过这神婆这次触犯了天怒,绑了十八个女人去祭天,好像有一个女的家中有点关系,招惹到京城的大官了。”
另一个人道:“神婆生气,我们老百姓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哟,这又是一整年没下雨了。”
老板叹口气,道:“听说有一个还带着小孩子,小孩子都一起给抓过去了,造孽啊。”
在一边擦板凳的德顺一脸神秘,道:“你们还真以为这些女子被祭天了?我听闻这些女子曾经被卖到越地去呢!”
“就你瞎说,你是哪只眼睛看到了?越人都是死断袖,要女的干什么?”
一般人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老板站在店面边上,看着远处山岭干裂的土地,干涸的河床,已经一整年没有下雨,收成没有着落,商人不进城收粮,农人不出城卖粮,这小店的生意也日渐差了,不禁叹了口气。突然,他有些散的目光聚焦在羊肠小道上的一个金色的身影上。
“哎,这一身金灿灿的,果然又来贵人了,德顺,抹桌子抹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