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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大结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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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公审容月白,左相提出要梁浅先登基再公审,梁深拒绝了,只道要真相大白,让百姓臣服之后再行祭天之礼。
容月白、宋璟、戚悦兮三人已在钦天狱中关押了半年,虽是暗无天日,但是梁浅已经吩咐了禁止私刑,一日三餐都不落下,甚至派了良医为宋璟和戚悦兮治病。
容月白被押上了清凉殿,宋璟和戚悦兮因身有重病,只能相依跪在殿下。殿上朝臣已经大多换了新的面孔,梁浅坐在高处,一切已经颠倒。
“大胆容月白,还不跪下叩见皇上!”庭审官大理寺虞慎卿呵斥道。
容月白不动,这半年来他清瘦得厉害,黑发散在耳边,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原本保养良好、年轻英俊的面容苍老了许多,身上那份钦天监的清傲却是不减的。
“他才不是皇帝。”容月白轻声道。
“大胆!”一计惊堂木响彻清凉殿。
梁浅却不动怒,只淡淡地问:“容大人口中的皇帝是谁?是我那早就死了大哥,还是殿下那位?”
容月白冷笑一声:“自然是宋氏。梁家人净是阴谋诡计,权谋争斗,若没有这些你们梁家不过是一介走卒。”
梁浅坦然道:“走卒也好,贩夫也罢,且不说逼死戚悦兮本非先祖所为,容大人既熟读历史,当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前朝宋璟当政,本朝伊始,宋璟又假冒我大哥梁泽涉政近十年,天下是什么样子,容大人看见了么?”
容月白:“乘月有苦衷,你们不懂——”
梁浅冷然道:“苦衷谁都有,自古以来,帝王心术、君臣博弈、四方牵制从未曾断绝。”
容月白不语。
梁浅示意大理寺卿继续审。
大理寺卿:“容月白,前朝末年姑苏被围之时,先皇曾寻你,交付你一张题字‘梦里春归何处寻’的姑苏山水图,对否?”
容月白点头。
大理寺卿抬手,那副与人等高的长图被抬上了大殿,引来一众臣子纷纷瞩目:“尔等借用此图,规划从和靖书院去大明寺鎏金台之道路,协助先皇以自身救下宋璟和戚悦兮,对否?”
容月白站在殿上未动,一双眸子落在那长图上,往事依稀如昨。
那个雨夜,身子有残缺的矮胖子敲响了他的门,他正与皇帝一起被逼得走投无路,起身开门的那一瞬,他的命运、天下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容月白!”大理寺卿惊堂木响起,“当年先皇代替戚悦兮自刎而亡,托你将宋璟和戚悦兮藏好,待局势一定,再将二人放出,对否?”
容月白咬紧了牙关。
此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纵然在过去的半年里,朝堂上下就此事议论纷纷,多有猜测,就连梁泽的私生子都能说出来,众朝臣对于皇家绯闻轶事向来是喜闻乐见的,但是此消息却是闻所未闻的。
“容月白,不要做无谓挣扎,西凉容氏全族入狱,究竟如何处置还要看你表现。答话!”大理寺卿道。
众目睽睽之下,容月白似乎是突然泄了气,肩膀塌了下来点点头。
大理寺卿:“你为何不阻止?”
百官的目光又从大理寺卿的脸上移到容月白身上。
容月白长身而立,嘴角微微抽动,他沉默许久。
朝堂上有些窃窃私语,大理寺卿正欲催促,却被梁浅的手势打断了。
终于,容月白开了口。
“我为何要阻止?”
“是姓梁的先逼着皇上处死姓戚的那位公子——”
“大胆——”大理寺卿听到容月白一口一个“皇上”称呼宋璟,生怕梁浅发火。
梁浅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容月白讥讽地看了眼大理寺卿,便继续道:“梁家不仁不义在先。皇上心焦,我却无能为力。姑苏被围,皇上每晚都睡不着,他身子差,一连几夜都咳血,平白生了许多白发,药汤一碗一碗喂下去,喂多少吐多少,你们知道么?”
容月白的声音在大殿上回响。殿下的宋璟听了,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
“陛下身子本来就不好,你们这群言官,逼得他不敢见戚公子,没有戚公子的药,陛下就更弱。我实在看不下去,梁家大公子也看不下去,所以才找到我——”容月白突然笑了笑,“梁泽平日那副样子,谁能指望他?可是他愿意死,他是个小人物,光华没有那么璀璨,死了也不可惜——”
有人愤怒地在抗议。
梁浅眸如寒星般盯着一脸轻描淡写的容月白:“大哥心甘情愿,便是值得,容大人莫要轻贱亡人。”
容月白顿了顿,依旧沉浸在往事蹁跹中,眸子低垂,垂手而立:“梁泽很早之前就有打算,我之前看错了他,他脑子很好——他告诉我怎么给鎏金台点火,怎么将皇上和戚公子藏起来,时间太紧了,容不得我多想。我便答允了他。
“那天——”容月白嗓子有些干涩,“台上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梁大公子,一个是我们找来的魏先,原本魏先是陛下找来假扮戚公子的,虽然很容易被识破,但陛下还是要赌,可我不忍心让他赌,若是赌输了,后果只能他一个人来背,他背不起——”
容月白抬起头,看着百官中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的那个年轻人。
“魏濯缨,”容月白轻声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魏先是你父亲。魏家在前朝被流放,皇上答允你父亲,只要他愿意伴作戚公子,便特赦了你们家。”
魏濯缨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父亲……父亲答允了这件事?”他喃喃地道。
容月白点点头:“你长得很像你父亲,所以我不愿你进京入仕,怕勾起皇上的伤心事。”
霍桓安慰似的拍了拍魏濯缨的肩膀。
梁浅摆手:“魏卿,此案结束后,自会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谢陛下,魏氏一族,不胜感激。”魏濯缨咬着牙关,向前走两步来到殿中央,叩首。
容月白直接无视了魏濯缨和梁浅,继续道:“大火之后,我找到了陛下和戚公子,他们,他们就算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是那种情况下也是拥在一起,也该是造化弄人,偏巧在那一瞬间我有了私心,潦草马虎地将戚公子藏在大明寺净房的石板之下,原指望他就这样死了;然后我将陛下带回了大明寺。
“他醒的时候,我告诉他戚公子死了。”
掌使天真地认为,这样就可以天衣无缝地与宋璟在深宫相守一世,哪怕是以君臣之义。
“那你为何让宋璟假扮我大哥?”梁浅阴沉地问。
容月白摇头:“梁大公子死了,为了让陛下活下去,我只能出此下策。容氏的易容术极为精巧,但易容者要将骨头都打碎了重造。我哄着他,骗着他,他疼,我也疼——陛下原来那么漂亮,却不得不整日弯腰驼背,后来他不愿照镜子了,整日整日地哭。”
他轻声道:“因为疼。”
贵妃自刎、鎏金台大火之后,他们不停地听到大明寺禅房中传来哭声,本来只以为梁泽受了大火惊吓,为挚友哀悼,没想到是因为失去挚爱的痛不欲生,是因为脱胎换骨的疼痛,是因为往昔不再的切齿拊心。
容月白的话虽轻,其中包含的透彻心扉的凉意叫人不寒而栗。
戚悦兮与宋璟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苦了你了。”戚悦兮轻声道。
宋璟闭目摇头,将戚悦兮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靠在他的肩上。
众人沉浸在这阵阴恻恻的心寒中,梁深向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
大理寺卿会意,一计惊堂木将众人的神思拉回。
“容月白,新朝建立,你守封钦天监掌使一职,位高权重,在全大昭禁止男风,你却滥用职权,去除异己,只要在朝堂上与——与宋璟意见相左的,你统统将其暗杀,朝中风声鹤唳,你是否知罪?”
这句话很快地洗刷了百官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怜悯,钦天监为虎作伥的样子历历在目,百官罢朝不敢言朝事,翰林院学子不敢聚众讲学,甚至所有戚姓的官员都被罢免,上下闭塞,人人自危。这一点很容易点燃群臣内心的愤恨。
“他们欺负陛下,”容月白幽幽地道,“陛下已经很苦了,他们还要欺负陛下,我不得已。”
钦天监掌使原来的闲适气度,突然变成了护着自己心爱之物的小儿女情态,他目光有些涣散,转着头在群臣中搜寻过一张张脸。
“你,你,还有你,你们净说那些事情,你们不知道陛下不是圣人么?前朝留下来的那摊杂碎,微薄得可怜的国库,能做什么?”他近乎癫狂地看着每个人,“你们只知道用你们的笔杆子写啊写,罔顾事实随便写,最后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他一人身上。他但凡有一点点做得不好就是口诛笔伐,他生了病不愿参加清谈,你们认为他故意偷懒;他不愿亲近女色,你们上书让他纳妃;他没有子女,你们上书——”
容月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世上没有完全之事,”梁浅道,“你为他选了帝王这条路,就要看着他承担帝王的担子。”
“我只想他好,”容月白颓然道,“我只想他一直好好的,什么烦恼也不要有。我拉着他上了这条路,所以我要为他扫除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