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旧情生梦里春归何处寻 ...
-
梁深与国师二人同骑一马飞驰而去,人声鼎沸逐渐消散,马儿的速度也放缓了。
梁深一下子勒住马,掉头向西京奔去。
“段郎,不去南城门么?”国师问。
梁深微微一笑,道:“若是国师也没有发现端倪,那此计便是成了。”
国师一愣。
梁深双手探向国师纤细的腰身,国师脸红着将他的手打开:“老实交代,什么计?”
“不让不你知道,是怕牵连到你。”梁深将下巴抵在国师的肩上,故意吹气在他的耳朵里,国师方才还抱着与梁深一同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决心,此刻只觉得此人腻歪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侧过身子严肃道:“敌人来犯,是假的?”
“亦真亦假,时真时假。”梁深笑道。
国师看着梁深难得露出一张笑脸,心里又欢喜又着急,遂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说实话。这番油嘴滑舌,倒像林先生了。”国师道。
听到他像林先生,梁深遂敛了笑意,纵马顺着西京的长街往极乐寺走去。
“说是真的,因为北匈确实来犯,二哥早在半年前已经打探到此等消息,一直与我暗中准备,北大营的兵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容兄一到,便即刻应敌。”梁深道。
国师点点头:“那么假的,是越人那场仗?”
两人正来到极乐寺,看着寂寥的古寺,上面还结着为迎广思王大婚而挂出的宫灯,供奉着无数喜烛,看寺院的小沙弥向两人远远地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
“是。”梁深轻声道,“那日我在此,与戚公子谈的,便是这个。”
他率先下了马,然后伸手给国师。
铁甲的手套中露出修长的手指,布满薄茧和淡去的伤疤。
国师看着这双手,又看着对他淡淡一笑的梁深。
他就着梁深的手下了马,被梁深一把拦腰搂住,旋即放下。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变得这等腻歪了?
国师看着梁深满是笑意的眸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轻声道:“戚公子愿意参与此事,以他的为人,定要有相应的交换,段郎答允了他什么?”
梁深看着他忐忑的样子觉得有趣。
“他答允我,联系越地的兵甲假意出兵,在城门口派了几个斥候炸个震天响。我答允他事成之后,待一切查明清楚,若是无罪,便放了宋璟和他母亲。”梁深负手,手里还牵着国师,小沙弥惊讶地看着两个人毫不避讳地牵着手进了门。
“当然,戚公子自己也有打算,他为我做成此事,亦是答允帮无华夺得王位,若是当下有变,那些假意出兵的越人便是真出兵了。”梁深道。
国师:“林先生与无华公子交好,想必无华愿意出兵,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梁深不语。
“国师——师叔——”小沙弥磕磕巴巴,“阿弥——图——哦——陀佛——”
国师温和地向他颔首,然后加快走了两步,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用僧袍遮住。
梁深从偏殿侧面进去,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一处院子。
“这是——”国师低声道。
穿过未有大变的庭院,竹林掩映之后就是他们曾追逐鸟笼而误入的房间。梁深从铠甲的腕扣中摸出一把铜钥匙,“吱呀吱呀”地开了门。
房间的摆设依稀没有怎么变,他们二人站在此处,往昔历历在目。
梁深绕过精致的贵妃榻与榻边的盆栽,来到墙边挂着的一副挂画边。
“此画是——大明寺?”法师轻声问。
梁深的目光落在画上:“不错,阿唯能看出什么?”
法师看着这幅画,略一沉吟:“我未习过画,不懂欣赏,但——此画工整,笔触有力,只可惜画面太满,若是多一些留白会更佳……看落款,是容施主所绘?”
梁深点点头,鼓励地看着他:“再看看,还能看出什么?”
法师清秀的眉一扬,带着些少见的揶揄看了眼梁深:“段郎要考我么?”他唇边挂着一丝微笑,转头去蹙着眉又仔细地看了这幅画,突然眸子一亮。
梁深:“如何?”
法师:“此画刻意画成这样,不是为了欣赏,而是有人在筹谋事情,因为这里,这里——”他修长的指尖沿着画上极为轻微的划痕描过去,“看上去是有人谋划着从山脚的和靖书院,抄近路去鎏金台,并且这里——”他点了点鎏金台东南方一处壁画,“有红墨落在此处,似乎是梅花瓣,但整幅画只有大明寺前院有梅,按照此画的写实风格,此处不应有花瓣——我猜,此人在这里做了标记,暗示要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他住了口,发现梁深一直在看着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笑意。
法师耳根发红:“看我作甚?”
梁深并不答他,装作没有听见,收回恋恋不舍的眸子,重新审视着这幅画:“十年前姑苏围城的时候,我在容月白的房间里看过此画,从他那里拿了此画作军图,转手交给了二哥。”
法师:“此画落款是容施主——但再一想……我云游时途径西凉,西凉容氏画术讲究意境,并非如此工整刻板。”
梁深叹息道:“若是十年前,我就曾将此画给你看过,也许……这幅画,是我兄长梁泽生前所作,送给容月白,两人该是在筹谋些事情。至于落款容月白,该是掩人耳目罢。”
法师微微睁大了双眸,又将有些斑驳的画看了一遍:“从和靖书院到鎏金台……令兄与容施主……可否是姑苏破城当晚,他们二人从和靖书院出发,一路到鎏金台上……然后将什么藏在此处?”
他的手指正落在鎏金台东南方的花瓣上。
梁深点头:“鎏金台是先父为送给宋璟登基做贺礼而建,为了给大哥立威所以明面上指派了大哥负责此事,让我暗中监工,大哥体弱,向来不参加这种事情,但鎏金台之事,大哥却亲力亲为,对鎏金台的构造甚至比我还要清楚。鎏金台东南方尚未完全倒塌,是全台最牢固的地方。我已经派了人过去查看,应该——”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法师:“段郎是想看鎏金台此处,是否真有暗室?”
梁深点头。
法师皱眉道:“可令兄为何要在鎏金台中建暗格,他难道有未卜先知之术?”
梁深摇头:“父帅早已对戚氏干政不满,向大哥透露过一些,也许那时就着手准备了。”
法师看着那图画沉吟:”这么说来,不仅要看是否有暗格,还要查清暗格是否足以藏人,是否——是当年容施主藏匿宋氏的地方。”
梁深微笑:“聪明。但有一点错了。”
法师扬眉:“哪一点?”
梁深:“不只是宋氏。”
法师顿悟:“还有戚公子?”
梁深赞许地点头:“我一直以为是戚公子因为一己私心偷梁换柱,以大哥换了宋璟。但是从那日的攀谈中来看,戚公子似乎并不知道宋璟还活着。我猜——应该是大哥一手策划,让容月白藏起宋璟和戚悦兮,他穿了戚悦兮的嫁衣代他自刎骗过天下,又叫人焚烧鎏金台,只留了东南角的残垣。”
法师听闻,沉默许久。
梁深说完这件事,亦是沉默。
那个其貌不扬、为人憨厚、没什么主见唯唯诺诺的大哥,竟然会一手策划这样的事情,欺瞒了天下人整整十年!
当初看他抱着书箧跟在两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身后,整日仰头看着两个人谈笑风生,作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勇气和谋略,竟然联合了容月白杀了自己。
若是林冉竹知道自己的辛苦筹谋,功亏一篑在他们都曾忽略过的梁泽身上,不知要作何感想。
“笃笃笃”。
雅致的竹栏外响起了声音。
钦天卫追风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窗格外。
“如何?”梁深低声问。
追风并不直接答话,一只挂着红绫的利刃顺着半掩的窗缝飞了进来。
梁深反手接住,国师凑过去看,红绫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查实”。
两人对望一眼,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不见了追风的身影。
法师的语调很少见地出现了几分波动:“段郎的猜测属实,真的是——”
话未说完全说出口,要消化的东西太多。
两人又转身看着那副工整而细腻的画,这样一人多高的挂画画来耗时耗力,以梁泽那般病恹恹的身子,半瘸的腿脚和极差的视力,他们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矮胖的身影吃力地伏在案上,凑在宣纸前,捏着笔的样子……
墙上那副画的落款边,写着一行小字:
梦里春归何处寻。
梁深隐约听见身边人呼吸有些重,转身一看,果然那人澄澈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
梁深有些好笑地伸手去抹他的眼泪,温柔地道:“哭什么,都成了大昭国师了,还是个哭包。”
国师饮泣许久,缠着佛珠的手覆上梁深的手,感受着他指腹的薄茧,摩挲了许久,幽幽地颤声叹道:“太苦了。”
梁深微笑:“众生皆苦,这不是你很久之前跟我说的么?”
国师并不笑,环顾四周,怀念地道:“段郎还记得此处么?”
梁深点头。
国师:“戚公子一直保留着这处,摆设物件几乎没变,想来也是用心良苦。”
梁深看他兀自伤感,心里没来由地心疼,想上前去抱他,却碍于一身铁甲,怕膈了他,只轻轻地抚着他的双肩。
国师却突然迎了上去,将他抱个满怀。
自幼早慧、五岁日诵千偈、八岁进宫给皇帝开坛讲法、大昭的第一任国师轻声道:“我们成亲,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