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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告急令频传广思王摄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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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兵的自不量力,在蛮荒之行已经得到了十二分的验证。这帮人除了能占点行军的粮饷、拖慢行军速度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就连一路相随的钦天卫,都对这群挂着佛珠、慢吞吞、规矩贼多的僧兵产生了怨言和嗤笑。
前几日,容月白当朝知道国师将三万僧兵调来护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
然而此时,太阳下闪烁的光脑袋与虎虎生风的僧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百姓与百官从钦天卫手下救了出来,这些人动作威猛,就连最小的和尚手中的僧棍也不容小觑。
容月白面色一沉,余光扫到台阶下的戚公子,戚公子被掼在地上挣开了背上的伤口,却不管不顾地往宋璟那里爬,容月白旋即叫人将台阶下的戚公子给捉拿在手。
“悦兮——”宋璟疯了一般地要伸手去够戚公子,戚公子被捆在钦天卫那里,两个人的手指却总也碰不到,容月白讥诮地看了一眼两人挣扎的手,不理会下面的一片狼藉,在钦天卫的护送下拉着皇上就要走。
“容施主请留步。”国师站在了容月白面前。
容月白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看了一眼这手无寸铁的人:“国师,看在佛门的门上,在下给你留了颜面——”
不要给脸不要脸。
国师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道:“阿弥陀佛,容施主此番将陛下带走,乃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没有想过日后如何面对文武百官和天下苍生么?”
容月白手里死命地控制着虽然虚弱却始终不放弃挣扎的宋璟,不耐烦地道:“此事与你何干?”
“与众生有关,便与贫僧有关。”国师道,“施主如此痴妄陛下,是放不下心中执念,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却不知我执我念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国师现在在此传道讲法,”容月白打断他,“未免太迟了,若是你真的明白此法,早就不该站在这里了!滚开!”
他抬脚欲踢,国师却昂首挺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旁。
“世间万物,如梦幻泡影,你手中所缚之人不过是你内心想要缚住的执念,就算缚了回去也是枉然。依缘而生,缘尽而散——”国师道,“你与陛下已经有了十年,而在这婆娑世界上,爱重之人极多,却连十年也没有!”
他与梁深,就没有这十年。
容月白愣住了,怀中的宋璟也愣住了。他转头看着容月白,脸上滴沥着用来易容的黏土猪油药汤,眸子深如夜空,他看着容月白苍白的脸庞,看着他咬紧的下颌。
“容月白……你——”宋璟喘着息哽咽着,又恨又惊地开口,“你锁了朕十年,十年……朕竟不知——”
世人都不知道,原来一向无欲无求的钦天监掌使,也怀揣着一份见不得光的情爱。
“人间万物,功名利禄,儿女情长,诗歌文字,白衣小友,种种极好。然而有一物之不忘,爱也;有一念之不遗,爱也。有一爱之存于怀,则念不一。有一念之不归于一,则不得生。所以佛门曰,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极乐。”国师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贫僧爱过,为爱所苦,然而众生痴傻,大多人只要爱而不愿苦,是以才会因爱生痴,因爱受苦。”
容月白眼角的余光扫到台下骚动的人,僧兵竟然已经荡开钦天卫的控制,控制了场面,原本沉下来听法的眸子突然又邪光乍现:“国师敢情是在用佛法拖延时间呢。”
他飞起一脚要踢过去。
西凉容家的腿上功夫厉害,且身为钦天监掌使,这一脚下去,必是将手无寸铁的人踢成半残。
国师闭上了眼。
“且慢!”
有人在地下一声暴喝。
容月白踢出去的腿势慢了些,被宋璟死活抱着收住了。
霍桓骑着马飞驰而来,躁动的人群自动给一人一马让出了一条路,霍桓几乎是飞身下了马,边跑边跪下。
“皇上!边关急报!”
霍桓拱手扣头,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凉州杨为宁将军八百里加急,越人无华王子起兵!大军破城,直接北上!”
“报——!”
空旷的祭坛地平线上又起了快马扬鞭的沙尘,宋凝沿着霍桓方才冲开的一条小道进了祭坛,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马,跪在御前。
“西域大都护曹庭赫四百里加急,北匈大军已经踏破最后防线,直逼京城而来!”
两道十万火急的军情镇住了所有人,片刻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人群炸开了一样骚动起来。
“要破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台下的百姓哭天抢地如无头苍蝇一样四下要乱跑。
“稳住!”容月白怒吼了一声,“肯定是假的!不可能这么巧,假传军情是死罪!”
他更紧地抓住了宋璟,狠狠推开国师,鹰隼般的剜了他一眼,轻声道:“拖延时间成功了是么?”
他四顾之下厉声道:“安静!捏造军情,不能轻信!”
台下依旧是人声鼎沸,躁动不安,容月白的声音再浑厚也无法叫人停了,他只能示意手下的钦天卫去核实。看到几个钦天卫从人群中就地纵身跃起去侦查消息,人群就愈加恐慌不安。
国师拖着一条病腿,踉踉跄跄地上了祭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用圆木向那硕大的铜钟砸去。
“咚——”
振聋发聩的声音,带着佛门特有的庄重和悲戚,在天地间回旋。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国师擦了擦额上的汗,登高望远地看着下面的人群,浅灰色的眸子落到远处,突然腾起了一股热望。
地平线的那边,又纵马而来一个人,披挂着铁甲,红色的披风迎风招展,成了一只信仰的旗。
“你来了。”国师喃喃地道,一直目送着这风驰电掣的影子来到阶前。
“那是——少帅?”
有老人在人群中突然叫喊出了声。
“哪个少帅?”
“梁家的少帅,那位八岁斩了大漠狼王,十五岁便威震蛮越的少帅!”有人激动地叫嚣着,所有人都望着那纵马而来的影子。
容月白眸子微微眯起,方才莫名地消失的梁深一直是他的心病,现在终于看到了。
他看着梁深,恍如看到那年少气盛的少年将军,周身散发着逼人夺目的光彩。只是这光彩,让容月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越人兵临城下,本王请出兵。”
梁深翻身下马,在一片寂静声中朗声道。
西南的天边,已经看到了狼烟,隐约能听到喊打喊杀的声音。
宋璟站在台上,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正派的皇帝,却仍是第一时间习惯性地指望着穿龙袍的。
宋璟从怔忪中回过神,强压着胸口的不适,准备开口,容月白却抢了先:“此事虚实不定,等钦天卫回来再做定夺。”
百官不满的声音最先响起。
“兵临城下,出兵刻不容缓!”
“京城已经告急,如何等待!”
“容月白算什么东西!钦天监何来指手画脚!”
左相被淹没在人潮中,拼了老命要将自己的意愿上达天听,无奈被人推来搡去,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这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推开他前面的人,护在他的身侧,将他稳稳地带出了人潮。
老头儿回头看,是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左沛。
他深深地看了眼左相宜,左相宜避开他的目光,领着他上前。
左相跪在台阶下,朗声道:“当今圣上冒名顶替,钦天监欺上瞒下,还请广思王做主!”
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三朝元老的笃定,旁边有官员听了,也跟着挤上来跪在左相边上。
“西北告急,蛮越告急,刻不容缓,请广思王做主!”
广思王曾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却大多数时候默默无闻,如今经过这两人的提点,几乎所有人都想起此事,纷纷跪下。
“请广思王做主!”
百姓跟着朝廷官员跪下,午门前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
“请广思王做主!”
左相继续道:“皇上真身尚未寻到,按照大昭律例,理应由广思王殿下监国辅政,待危机一过,再请皇太后定夺!”
梁浅站在高台之上,方才的一番打斗让身上披着的喜服破烂得迎风招展,额角的长发垂下莫名多了些曾经的风流,左相看着他无疑是痛心疾首的,方才大典时的人模狗样全然不见了。
他手里还牵着胧月,肩膀已经被钦天卫的铁腕松开。
梁浅走上前,容月白冷冰冰地盯着他,道:“现在是谁要谋权篡位?”
“军情紧急,容大人再动摇军心,当军法处置。”梁浅临阵,转瞬间放下浪荡子的轻佻,眸子沉着而肃杀,他牵着胧月走到台前,注视着远方的狼烟。
“越国与我大昭缔结百年合约,并送来质子议和,其破坏合约在先,不怪我大昭言而无信。”梁浅的声音贯彻每个人的耳膜,犹如重鼓锤击。
“兰陵王梁思和。”
梁深单膝跪地:“臣在。”
“本王派你与国师,统帅三万僧兵,与城南迎战蛮越。援兵随后即来,望三弟为天下黎民苍生守住长安。”
“此战不可言败。”
国师已经下了层层汉白玉的台阶,跪在梁深身边,木兰僧衣与红色战袍比肩。
“臣遵旨。”
“贫僧遵旨。”
起身之后,梁深上了马。他伸手向国师,众目睽睽之下,国师自然地将手伸过去,一用力,僧衣翩跹,坐在了那人的怀里。
两人一马绝尘而去。
梁浅:“钦天卫副掌使容知许!”
容知许显然没有料到梁浅会叫他,愣了瞬间便单膝跪下。
“臣在。”
“你曾向本王表示欲进梁家军效力,本王答允。”梁浅道,“而今临危受命,封梁家军副将一职,即刻带梁家军帅印,前往北大营,重整军队,阻击北匈!”
容月白冷哼了一声。
宋璟也在一旁脸色苍白。
“广思王似乎忘了自己已经不是梁家军主帅。”容月白讥讽道。
梁浅并不搭理他,只是向容知许点点头。容知许颔首领旨,抽身而去。梁浅道:“剩下钦天卫和御林军,听我调遣,保护长安百姓。”
“是!”御林军的声音响彻行云。
其他的眸子全都齐刷刷地投到在场的所有钦天卫身上。
容月白脸色一变,那只没有擒着宋璟的手摸向自己前胸的衣襟。
那里是空的,梁家军的帅印不见了。
容月白猛地看了一眼梁浅,又看了一眼容知许的背影,气得浑身打颤。
“这是假的,你们布置好的——”容月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你们设的计——来人,快来人,这是计——”
钦天卫骚动起来要动手。
城南之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面都在跟着颤抖,人们顿时哭天抢地。
“还有假么?”梁浅冷冷地盯着容月白,“钦天卫站哪边,你们自己决定。但奉劝诸位一句,平日诸位狐假虎威惯了可能早已忘记,谋君窃国者,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