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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容月白失策宋乘月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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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是什么感觉?
宋璟曾经知道。
当魏王被抱在乳娘的怀里,被父王逗着、被皇后呵护的时候,他作为一个体质孱弱、生得一点儿也不像他五大三粗的父亲的半成品小孩,已经跌跌撞撞地在偏冷的行宫中跑了好几年。
他无数次地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哭两声,没有人来哄。
以后便不哭了。
后来他带着深居宫中的苍白和忧郁,长成了一个挺拔瘦削的年轻人,如寻常白丁家的孩子一样,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了学,抱着自己的书本来到姑苏的和靖书院。
江南宅邸,门槛大多较高。宋璟虽与魏王一样同是皇子,却没有魏王那样左拥右簇的人,他头一次进教室,就摔了个狗吃屎。
所有人都在笑他。
直到有一次,他被魏王手下的公公捉弄得迟到了,匆匆跑进教室,靴子又撞在那恨天高的门槛上。
下坠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害怕地闭了眼。
突然有人接住他,一股梅花的暗香袭来,他栽到一个人的怀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知道摔倒是什么滋味了。
直到今天。
那被绊倒的感觉唤醒了他的记忆,宋璟心中一沉,在全天下人之前踉跄了一下。
台下有人惊呼。宋璟想,难道这就是皇上摔倒时的反应吗?这么多人紧张你,这么多人担心你。
为什么他上一世为皇帝的时候没感觉到?
结果不仅没有人来扶他,反而许多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的声音随之而来,还有人惊恐地在窃窃私语。
宋璟觉得奇怪,他胸口闷得有些不对劲,勉强地撑住龙椅停止了下降趋势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也使不上力了。
和双腿一样,似乎都套了一层厚厚的、空荡荡的外壳,扶在什么上都打滑。
脸上热辣辣的,似乎有什么蛰了一下,宋璟抬头一抹,突然发现手上黏糊糊的,多了一堆油一样的东西。
元帝捂着脸僵在祭祀台上,全天下的人都看见龙袍下多了一条腿。
那腿软塌塌的,元帝向前一踉跄,就像脱裤腿似的从里面跨了出来。
元帝剧烈地咳嗽着,本就佝偻的身子颤抖得几乎像是发病。他窝着肩膀,捂着脸,花白的头发散下来一半。
台下的人都傻了眼,站在元帝跟前的胧月唬得说不出话来,拉着梁浅的手拼命地往梁浅身后躲。梁浅将胧月护在身后,眼神却一刻也不离开元帝:“来人,陛下犯病了!”
梁浅话音刚落,御林军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上了台,将元帝围住。
“陛下!”容月白迅疾地走上台,就要扶住元帝,却御林军挡住了。
“退下!”容月白疾言呵斥道,双手一挥,数十名钦天卫从天而降,很快地将御林军挡开,但是这一格挡,就将元帝的难堪全然地展现在世人面前了。
元帝脸上融着一汪油脂一样的东西,被龙袍袖子抹去了一半,整张脸模糊得看不清,他怕光,紧闭着双眼,痛苦得皱缩在一起,袖子歪斜着,腿脚歪斜着,整个人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冰,皱缩着要化了一般。
“皇上,请随微臣回宫。”容月白不由分说地将元帝扶起要走。
梁浅冷冷地拦住容月白,道:“容大人又想将皇上囚禁起来了?”
容月白双眸泛红,瞪了眼梁浅:“广思王难道没有看见陛下已经病入膏肓么?”
“并不见得,此乃祭天祭祖之仪,国师与方丈正在祭台上,现在匆匆离开,不怕有失祖制?”
梁深素来厌恶祖制,如今也坦然地将这番话拿出来狗屁一番。
“此地有第一神医,可马上宣来,直接给皇上诊脉。”
“朕——朕——”元帝剧烈地喘着气,就像要窒息一般,他死死拉着容月白的袖子,“容月白,你不是,不是已经……你故意的么——”
“陛下,此处有误会!”容月白百口莫辩,急切地吼道,在鼎沸的人声中叫人听不清楚。
“陛下怎么了?”大明寺的良玉方丈此刻从讲法的礼坛上奔了下来,关切地问。
听到良玉的声音,元帝睁大了涣散的眸子,顾不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的臂膀,拼尽全身的气力将容月白拉着拦在身前:“走!带朕走!”
容月白转身就要带元帝走,但是在钦天监掌使那张有力的手钳制之下,元帝却又像发了羊角风一样,猛地挣扎开来:“不,别碰朕,朕不随你走——”
一番拉扯,元帝的袖子突然断了,整个手臂塌下来,掉在了地上!
容月白大人扯断了皇上的手臂!
“容月白,你大胆!护驾!”梁浅一声令下,御林军开始骚动,钦天卫人多势众,且武艺高强,被压制得动弹不了。
“容月白,你要造反么?”梁浅厉声问道。
容月白一手依旧拉着窝在地上的元帝,一手拿着长长的钦天利刃横在胸前,道:“王爷,陛下身患重病,请让开。”
容月白微微眯着眼,眸子里透着危险的意味,梁浅冷笑道:“容大人来赴本王婚礼还带刀么?”
“防小人。”容月白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他眼波一转,钦天卫马上响应,抽出利刃来开辟出一条道路。
“朕,朕不随你——”元帝被容月白拦腰卡住,他竭力往下蹲,一边又死死用袖子护住自己的脸,一时挣扎之下犯了病,胸口呼啸的痰声连台阶下的良玉法师都能听见。
“容月白,你想干什么!”梁浅愤怒地抓住容月白的腕子,多年从武使梁浅手劲极大,容月白竟然没有挣开。
容月白怒极攻心地盯了眼梁浅身后的容知许。
容知许站在台阶下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紧了下颌。
“来人!”容月白终于放弃了容知许,往边上的钦天卫叫了一声。
钦天卫的利刃呼啸着向梁浅的背后袭来。
容知许双眸一凛,朝钦天卫格挡去,副掌使的反击让所有人措不及手,容月白更是恨得双眼冒火,挥手召来更多人。
“二少爷,小心!”胧月惊叫道。
容知许听到那句话,猛地一震,没命地就往梁浅这边护过来。
梁浅拉着胧月腾挪闪躲,将胧月牢牢护在身后,喜服被钦天卫撕去了一道大大的裂缝,虽然钦天卫不能近他的身,梁浅却也不能靠近元帝。
“不要带朕走,朕不随你——”元帝还在嘶鸣地道,他拼命在容月白的铁臂中挣扎着,只能感到他浑身上下如蜕皮一般,容月白没法控制住元帝,只能任由他坍缩在自己的脚下,捂着脸,抽泣着,痰一进一出地不停干呕。
钦天卫反着寒光的利刃终于叫旁边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人醒悟过来,有人高举着双手大吼:“钦天监要造反!来人啊,快来人!”
一群文官瑟瑟发抖,一片惊慌,左相挺着老迈的身子没命地往上挤,高声喊“救驾”,汉白玉祭台下的百姓看清了事态四散奔涌,容月白冷眼示意,埋伏在午门四周的钦天卫齐刷刷抽出刀剑,将所有目睹了一切的人堵在中央。
“谁都不准走!”
全场被这声厉喝震住,容月白习得是西凉容氏的内功,声音低沉中带着丝狠戾,钦天监的淫威随着禁断术驾临在京城百姓的头上,一时间噤若寒蝉。
“陛下,陛下——”良玉法师实在是忍不下心看着元帝在地上猪狗不如地匍匐着、流着涎水、痛苦地呻|吟,跪在容月白面前,“容大人,贫僧略懂医方明,在林先生未赶来之前,请容贫僧为皇上——”
“不——不不不不不——咳咳咳——你走,你走——”
元帝听了良玉法师的话惊恐地大叫起来。
容月白静静地低头看着元帝,就像看一只耍泼无赖的小猫一样,幽幽地叹了口气,压制住自己方才一瞬间煞开的戾气,长臂一伸,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中。
“陛下,我们回宫。”
元帝听到这句话怕得呜咽起来,仿佛整个人在一瞬间长长了,原本矮胖矮胖的身子能被容月白捆在怀里,现在的身量却已然与容月白比肩,原本佝偻的身子剧烈地挣扎着——
像是破茧而出的蝶,像是新生的猛兽。
容月白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的神色,他欲箍紧皇帝,却被疼得剧烈挣扎的元帝挣开了。
“陛下——”
台阶下的良玉法师突然睁大了眼。
他看着那明黄色下如竹笋般站起的人,那人踉踉跄跄,打开了所有欲扶他的手,不断地用袖子抹着脸颊上滴下的赤黄的粘液,甩着脑袋,拼命睁着双眼。
那人跨肩窄腰,套在不合身的龙袍中,紧紧捂着自己的脸,从指缝中能看见已经被眼泪、涎水、袖子擦拭得通红的皮肤,却依旧挡不住深邃的眉眼和修长的鼻梁……
“乘月……”戚悦兮喃喃地道,“乘月是你么?乘月——”
听到戚悦兮那句话,容月白原本的镇定顿时溃不成军,他原本细长的眸子一凛,煞气顿时腾在周身,紧咬着牙关,下颌曲线毕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的元帝。
逐渐地,双眼泛红,气得一颗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喃喃地道:“陛下,臣这一生都为了您鞠躬尽瘁,您要臣帮您保守秘密,臣便守着你我二人的秘密,谁也没有告诉。您要江山,臣便拱手送上。您犯了糊涂,臣舍不得罚您,但臣不能看着您继续犯糊涂……臣没有别的奢望,只要您不是任何人的,只要我们好好的在宫里,在一起……可是——宋乘月——我……”
他眉间一皱,双眸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突然飞起一腿踹在了一旁的良玉法师胸口!
“悦兮!”宋璟失声,伸着手就要扑过去。
良玉横着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重重的汉白玉阶梯上。容月白冷冷地抓住宋璟的手臂。
“他不过一介越人的遗腹子,是个蛮子,”容月白狰狞地道,“我们西凉容氏,为了宋家拼尽全力也不能换来你正眼看我么——”
宋璟扭着脸去看戚悦兮。
僧人在重击之下疼得抬不起头,脸上的面具“啪”地掉下摔成了两半。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稀世俊美的脸抬起来,眼前一片发黑与模糊,终于是看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乘月。”戚悦兮唇角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惨烈而凄美。
“妖妃!那是前朝的妖妃!”
“宋璟还活着!”
台下响起一声惊呼,旋即人们开始骚动,踮脚仰头望着台上一群人,看着倒在台阶上木兰僧衣的大明寺方丈,看着衣衫凌乱、王冠歪到一边的皇帝。
“容月白,你要干什么,你今天要干什么!朕不同你回去!朕不同你回去!”
宋璟声嘶力竭地喊着。
“陛下犯了癫病,”容月白紧紧地抓着宋璟,面色冷峻而平静,以昭告天下的气势道,“微臣护送陛下回宫。其余所有人,看起来,一个不许放走了。”
“师兄。”国师终于穿过了钦天卫的禁锢,奔进来扶起戚悦兮。
“把他也绑起来带走。”容月白下巴向国师冷酷地一点,“梁深不见了,绑着他不怕梁深不来寻。”
“容施主,你要挟持陛下么?”国师从台阶上站起了身。
容月白卷曲着双唇,讥诮地看了眼汉白玉台阶中木兰僧袍的影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国师三万兵力,都是手无寸铁的僧人,出家人还是不要插手政事的好,免得你的破庙被——”容月白倨傲地道。
国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门弟子不可杀戮,只能护人平安。”
他微微颔首。
三万僧兵从百姓中祭出了僧棍。
容月白眯缝起双眼,道:“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