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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广思王大婚同穷匕首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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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你与二殿下,愿做这个王么?”
梁深冷笑一声:“戚公子意欲何为?”
戚悦兮轻声道:“染指天下不敢。只是答应乘月的,想履行承诺罢了。我答允他——”他眉目温和,流光涌动,“要陪他一起到天下河清海晏。”
梁深想着之前宋璟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淳熙元年之前还是之后,宋璟无论如何都不算明君,甚至做事激进,幼稚得可以。
原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暗自里有过这样可笑的志向么。
戚悦兮能看到梁深脸上划过一丝讥讽,也不辩解,只淡淡地道:“但愿少帅或梁二公子可以做个贤明的君王罢。”
“戚公子想拿我皇兄怎么办?”梁深问。
戚悦兮抬起头,眸子里染了一丝忧伤:“少帅有多久没见到阿泽了?”
梁深想,已经有八年了,八年前他便失去了这个大哥了。但口中仍旧道:“整整一旬。”
戚悦兮:“容氏操纵全局,将阿泽拘禁在深宫中,阿泽……他那日在寺中便病得极重,那种病我在乘月身上看过,如果没有好的方子,活不过今年秋天……”
梁深垂眸,细细地思量这句话。
容月白这么多年来用西凉容氏的秘术吊着宋璟的一口气,若是宋璟活不过今年秋天,他膝下又无子,元帝一旦驾崩,天下该落入谁的手中?
似乎广思王梁浅应当继承王位,但是现在容月白控制了宋璟,野心昭昭,又该如何?
如果容氏要窃位,拟一份遗诏即可,甚至,他可以架空梁浅继续做他的傀儡……
“阿泽与我一直很好……”戚悦兮道,“我有给乘月治病的方子,只是这方子乃以毒攻毒,贸然试药会适得其反——”
梁深道:“别兜圈子了,你有什么打算?”
戚悦兮用手帕拭净了唇边流出的血迹,道:“广思王大婚,我想少帅定会有所举动。”
梁深看了他一眼。
他并不否认,也不承认。
戚悦兮:“戚某不知你们具体的打算,却能凭着还未老朽的脑子猜出点大概……国师的三万僧兵虽韬光养晦,但不足以挑起太过的风浪。戚某愿以残身,鼎力相助。”
梁深斟酌着他的字眼,看了他许久。
他知道戚公子在同他赌。
梁深也在赌。
“若是宋乘月还活着,戚公子可还愿意这么做?”梁深幽幽地问。
戚公子眼皮一跳,眸子里的流光一闪而过,又迅速地黯淡下来,道:”不会,若是乘月还活着,我便与他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作个乡野村夫,叫所有人都找不到。”
“他若是还想当这个王呢?”梁深问。
戚公子微蹙着眉,似乎在猜测梁深这番话的含义,他是何等聪慧的人,从梁深未点破的言语、从那日极乐寺短暂片刻的相处、从这些年听到的风言风语中,突然像是飘荡在孤海中的人突然搁浅,胸口的寒意与热望此起彼伏,心绪纷乱。
口中一甜,又呕出一手帕的血。
戚悦兮苍白的脸上挂了一丝伤感的笑:“除了我,他什么都不要。”
说了最后一句话,梁深莫名地听出了他曾在良玉方丈,也即眼前这个黯然销魂的僧人面前说下的那番话。
“我初次知晓他的心意,自问何德何能,诚惶诚恐。但是时间越久,越是笃定,知他为在下放弃极乐是甘愿的,在下为他放弃功名利禄,违背公序良俗,也是喜的。”
“浪不浪费,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直到月至中天,梁深才出了偏殿,看见国师站在极乐寺门口,看着寺门口的槐树发呆。
满树的槐花氤氲着香气,夜风轻柔地吹过,落英缤纷。
听到梁深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穿过极乐寺缭绕的熏香,笑眯眯地看了梁深一眼。
“像不像下雪?”
他的声音极轻,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梁深看着他银灰色的眸子,阅尽了人间百态,也知晓极乐法门,却依旧纯澈一如当年。
“像。”梁深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半分温柔半分严肃,负手走到寺门边,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风吹起青色长袍,也吹拂起了木兰僧袍,扫到彼此的衣角。
“看过雪吗?”国师的身上洒着月光,他并不转头看梁深。梁深扫了一眼他的侧脸,也转头看着澄澈如洗的月色。
“看过,大漠飞雪,银装素裹。”梁深道。
“哦……”国师道,似乎有些失望,过了一阵子又不甘心,问,“看过江南的雪吗?”
梁深:“看过。”
“哦……”国师声音更小,似乎更失望了,许久他又问,“你和我一起看过雪吗?”
梁深:“没有。”
“那——”国师似乎小小地雀跃了一下,“今年?”
梁深留心地听着周围的动静,轻笑一声道:“就算以前看过,今年也可以一起看。”
“那不同,”国师耐心地道,就像与别人将佛法时那般仔细,“第一次就是第一次。”
他很罕见地像个俗世小儿女一样,居然也有了烟火气息,透着一丝憨态。
想起这样一个人,居然用自己的柔肠硬生生地受住了他的黑暗与不堪,甚至为他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梁深心里又心疼得起了皱,却说不出什么掏心掏肺的好话,只道:“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往后千千万万此,都一起看。”
四月初四,广思王大婚。
迎亲的队伍从宫中排到了兰陵王府,由于皇上厚爱,特许广思王从宫中出发迎娶王妃,梁浅坐在高头大马上,在容知许和宋凝的陪同下游遍了整个长安城。
御林军开了一条路,路两边,压抑了许久的百姓终于找到了庆贺的由头,锣鼓喧天声中跟着欢欣雀跃。梁浅毫不吝啬腰包,一路上金花生、红纸包没有断过,孩童、女子推推搡搡,甚至有年轻的小伙子露了几手拳脚挤着抢那队伍里散出来的东西。
长安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皇帝御临,当朝御用国师与大明寺方丈共同主持祭祀之礼,规格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足以见到皇室对此的重视,百姓也得以一睹皇帝的尊荣,是以午门外的摘星楼下,已经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容月白以担忧陛下安全为由,指派钦天卫将祭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在兰陵王府上接了胧月,绕城三匝,最后停在摘星楼下。
胧月穿着鲜红的嫁衣,遮着红色的盖头,由宫娥扶出轿子。
梁浅亦穿着深红色带着墨色镶金条纹的喜服,不显山不漏水的穷奢极欲,将梁浅的宽肩窄腰衬托得刚刚好,他翻身下马,由礼仪官将两人的衣角结在一处,然后携手,沿着层层叠叠的台阶拾级而上。容知许与喜娘跟在二人身后,喜娘为胧月提着绵长富丽的霞帔。
重病许久、深居宫中的元帝,终于是露了面,坐在高台上,等着新婚夫妇的膜拜。
梁深穿着朝服站在众皇亲国戚中,注视着梁浅和胧月,嘴角很罕见地挂着笑意。林冉竹趁他不注意,悄悄溜到他的身后,贴着他的耳道:“安排好了。”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二人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梁深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点点头。
虽然知道容月白手下的钦天卫早已在暗中剑拔弩张,虽知道天下大变即在眼前,梁浅还是忍不住看了胧月好几眼,她今日肤若凝脂,面若桃花,口含朱丹,含羞带怯之间美得不甚娇羞。
她的手又小又软,紧张地发冷,有些微微地抖着。
梁浅深吸一口气,道:“如果等下终是不测,小容会安排你走。”
胧月唇边的笑一僵,小声而快速地道:“嫁夫从夫,我不走。”
梁浅看着她紧张,又忍不住犯浑道:“你不走不就拖了我后腿么?”
胧月一时犹疑,转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咬碎了牙关道:“拖死你也不走。”
梁浅看她紧张地脚下的步子都有些不稳,遂笑着低声道:“我吓你的,你当真了?”
胧月给了他一个白眼,眸子里隐约有泪光。
梁浅轻声道:“别怕。”
胧月偷偷看了一眼梁浅,在他手中捏了捏,小声道:“我不怕。”
新婚夫妇到达祭台,皇帝端坐龙椅。
“臣弟思悼。”梁浅单膝跪下。
“贱妾胧月。”胧月跟着盈盈跪下。
新人身后,容知许与喜娘也一同跪下。
“恭祝皇上,福与天齐,万寿无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个人叩首。
礼炮阵阵,响彻整个长安城。长风吹过,万民跟着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漫天的礼花撒下,拜天地。
乌黑的发顶、花白的发顶、苍白的发顶,成百上千的人跪在脚下,元帝眸子微微闪着光。
这正是自年少以来的梦啊,万民臣服,河清海晏。
一对红衣新人,结发结衣,拜天地。
只可惜,这不是他的封后大典,亦不是为他歌功颂德。他看了一眼旁边双手合十跪下的大明寺方丈,只觉得他的身形似乎愈发单薄,都叫人担心了。
“咳。”
容月白在旁边微微咳了一声。
他暗暗定了定心神,看了眼容月白。
容月白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免礼”了。
元帝从龙椅中站起,俯首苍生,正准备道:“平身”,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一片模糊,脸颊突然发热,就像有什么滚烫的泼在了脸上,额角突突地,剧烈的疼起来。
元帝努力地睁了睁眼,抓紧了龙椅。
黎民百姓在看着,那步步紧逼的容氏家族在看着。
不能出岔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突然发现脚下一空,一个趔趄。
高耸的汉白玉台上,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跘了一跤,在一片惊呼声中,百姓都茫然地抬起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毕生都未看过的、惊悚的一幕。
皇帝多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