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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偏殿暖回春偏殿见病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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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的人嘴上挂着熟悉的笑,挑着一边的眉,就像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是啊,这就是林冉竹,什么时候都是滴水不漏、体面光鲜。
梁浅冲他挤挤眼,举箸示意他一起吃饭,林冉竹也不客套,喊了那位一直猫在门口扫地的小厮加一副碗筷,然后进门就直接就坐下了。
屁股还没坐稳,林冉竹从包袱中拿出了什么包在红色的绒布中,将它递到胧月跟前。
“胧月妹妹,哦,不,广思王妃,”他笑得依旧得体得很,“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胧月不收。
梁浅咬着筷子,接过了那红色的绒布,揭开一看,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血玉。
“蛮越神女的血玉,大手笔啊。”梁浅笑道,“林先生死里逃生,据说是托了神女的福?”
林冉竹顺着梁浅的话头接下去,原来他被无华带回神女那处,无华以大越三公子的身份请神女救了林冉竹,神女医术了得,林冉竹索性就留在那处偷师学艺,无华偶尔来看看,日子过得清闲而自在。
直到梁深入狱,容知许一路查到神女那里,找到林冉竹。
“他找到你了?我记得他在庭审的时候说没找到人。”梁浅问。
林冉竹点头:“钦天监副掌使,要找谁还不是易如反掌。他找到我之后,只问了我几件琐事,我心里不踏实,就赶过来了。正好在路上就收到了一个小秃头报过来的信……是国师的僧兵罢,脚力太快,真叫我——
“王妃这几日还是早些休息,眼里红血丝太重了……”
他突然仔细地瞧着胧月的脸道。
胧月一愣,旋即感受到梁浅在桌下捏了她的手心,马上反应过来:“林先生说得是。”
“进来吧,林先生奔波数日,早该饿了。”梁浅冲膳房外头冷冷地喊了声。
那猫着腰准备听墙根的人咳了一声,然后进门给林冉竹上了碗筷。
用完膳,梁浅陪胧月去散步,假意真心地喊林冉竹给胧月瞧瞧身子,林冉竹恭敬不如从命,屁颠颠地跑过去给胧月诊脉。
偌大的王府因为林冉竹的到来开始热闹起来,无论是新来的还是老仆从,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林管家的话,里里外外将王府打扫了个遍,将他以前留下的各种药杵、药钵都收拾出来好一番洗涮。
月至中天的时候,林冉竹张罗起了一大锅养生草茶,药香十里。
梁深坐在书房里看书,嗅到从窗子飘进来的香味。院外能传来胧月的笑声,胧月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很快就忘记了那些爱啊恨啊的,被林冉竹和梁浅哄得开心不已。
梁深侧耳听了听那笑声,然后走过去,将窗子合上了。
这几日,林冉竹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官家和广思王王妃专用大夫,除了每日三次要应付钦天监的突击检查、每日按时在梁深书房边上放一晚养生的草茶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他与梁深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王府上张灯结彩地布置起来。广思王的婚礼受到朝廷的十二分重视,一来是为重病在身的皇上祈福冲喜;二来是近乎功高震主的广思王殿下娶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丫鬟,不伤害任何朝中大臣、各个集团的利益,简直是变相讨好了所有人;三来是梁浅本就为人随和,带领梁家军的十几年积累了不少人脉,所以事情办得顺趟顺水。
现在早朝取消,梁深便以那来来往往的官员、公公骚扰了他的清净为由,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马去了极乐寺,在大殿中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坐在蒲团上批公文和读书。偶尔能看到国师从宫中给皇帝诵经祈福回来,忙里偷闲地给善男信女开释讲法,两人隔着恢弘的大殿看上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就低头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国师忙里偷闲的次数愈发增多,即使是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两人隔着老远见一面也觉得新奇无比,眉梢眼角都是笑的神采。
“良玉方丈请王爷去偏殿一叙。”一日,有个小沙弥跑来跟梁深道。
梁深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他起身,与正好进了正殿的国师擦肩而过,嗅着他身上隐隐的熏香,眼角的余光掠过他唇边的笑意和眸子中的关切,跟着小和尚往偏殿走去。
自从知道良玉的真实身份,梁深就没有再见过良玉。那日容月白从寺中接回元帝,道良玉身上禁断术效果已消退,内心邪淫,妄图勾引皇上,所以将良玉禁足在大明寺中,成了汉地第一个接受钦天监禁断术的人。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见到良玉的机会。
梁深走进门,转身将殿门关上。压迫着耳膜的寂静中,能听到木鱼缓慢敲击的声音。幽暗的长廊尽头,一个月白僧衣的影子盘腿坐在高大的佛像之下。他穿着得体的僧袍,只是消弭了曾经云淡风轻的气度,后脑反射着幽暗的偏殿中青灯的光,肩膀有些塌陷,身形突然萎缩了许多。
良玉手中敲着木鱼,好半天才反应到梁深的到来,停了手中的木鱼,缓缓扭头,毫无表情的面具脸冲梁深点点头。
举手投足间让梁深突然想起“美人迟暮”这一悲凉的词句。
良玉呼吸都断断续续,微弱地道:“王爷请坐。”
梁深嗅到良玉身上脂膏和血腥混杂的气息,知他这幅样子,定是新加的七七四十九鞭留下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依稀能看到旧疤被新的伤口撕裂的血痕。
他找了个蒲团坐在良玉身边。
良玉温声在面具后道:“听闻王爷一连数日来极乐寺中闲坐,早就该见见王爷,但贫僧这幅样子,实在有愧见人。”
梁深恍然间想,自己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注意到,良玉法师话语温和如旭日春风,正和当年的戚公子一样呢?
梁深:“方丈受苦了。”
良玉摇头:“身体受苦,好过内心煎熬。”
梁深:“禁断术,可能医得好方丈的心病?”
良玉苦笑一声,手中下意识地又敲了一次木鱼,沉闷笃实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此次请王爷来,正是想聊聊贫僧的心病。”
梁深眸子微动,他看着良玉法师因为疼痛而微弯的脊梁,看着他纤瘦的手腕,那手腕平静在放在膝头,突然缓缓地抬起来,放在脸上的面具上。
“少帅,可还记得在下?”
面具褪下,梁深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惊讶他如此直白。
戚公子的面容,犹如穿过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从旧时光中闪现出来。
梁深道:“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几个字,带着些静默的讽刺。这张脸原本的清俊已经被生生毁去,唇角上留着还未完全结痂的血疮,都是受酷刑时痛苦难耐留下的齿印。额角脸颊都有细小的划痕和淤青,有些不忍直视。
“少帅是处变不惊,还是早已运筹帷幄?”
梁深没有答话。
戚悦兮兀自笑笑,道:“那日我求阿泽去探访母亲,应该想到对面关的是少帅的,少帅算无遗策,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听到“阿泽”,梁深心中一动。
原来他还不知道元帝就是往昔的恋人宋璟么?
元帝那日明明有机会将真相说出,为何不说?
难道,他大哥的死不是戚公子一手策划的狸猫换太子?
虽心中有疑惑,梁深还是道:“不敢,八年前我在姑苏城门上,亲眼看着鎏金台起了大火,戚公子拔剑自刎,我以为戚公子已经死了。没想到戚公子还活在世上,当真意外。”
戚公子笑了笑,又止不住地咳嗽。
他咳得特别剧烈,手帕掩口,白绢上都有了血星子。
一连八年来受此酷刑,如今咳了血,恐是不久于人世了罢。
梁深并无动容,只默默地等他咳完。
戚公子好容易停歇了,抱歉地笑笑:“身子不好,少帅见谅。当初鎏金台那夜,阴错阳差,我一条贱命苟活十年,乘月却是代我而去。我的心病,也正是从此开始。”
梁深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对戚悦兮的戒备,就算他不知道死去的是梁泽,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宋乘月,也不代表他完全无辜。
“愿闻其详。”梁深道。
“我在鎏金台上被人偷袭,”戚公子幽幽地道,眸子里映着烛光,“醒来之后正躺在大明寺净房的石板下,听着外头的兵荒马乱,有人说我和乘月已经死了……我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到阿泽在哭,可我不敢去安慰他。我偷了点粮食,跟狗一样地在石板下活着,有一日我醒来,浑身都冰冷极了,寂静无声,我才意识到,乘月死了,为我死了……我也死了……”
方丈的眼里都是遥远的追忆,眼底还有一丝出家人堪不破的情绪。
“我很恨,恨所有人,是他们逼的我们,我和乘月……”戚公子继续道,“少帅可能听过,我是越人的——”
梁深点头。
“我母亲那里,有月华的蛊毒。”戚公子道。
梁深双眸一下睁大了。
九年前那场残卷人寰的月华之疫,数千条生命被硬生生的夺走,就连他也未曾幸免。所有人将这一切怪罪到他的头上,甚至连他也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杀戮过重,引来了天谴。
原来是眼前这个孱弱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做的。
“你知道那是灭城之毒么?”梁深冷冰冰地问。
戚公子点头,又摇头:“我知道此毒厉害,却没料到那样的下场。一时糊涂,葬送了许多人的性命……那些冤魂,整夜入梦索命。少帅手下亡魂无数,不知可有过同感。”
梁深知道那种被追命债的感觉,如蛆附骨。
“如昼法师发现了我,阿弥陀佛,他曾经不准我踏足半步大明寺,”戚公子苦笑道,“他没有声张,将我藏了起来。整日为亡魂超度,为活人祈福。我看了大半年,最终被他感化。”
“所以他为你落发,让你出家?”梁深道。
戚公子摇头:“寺里剃度极为严格,那样敏感的环境里也不收留新的弟子。当时良玉法师已经病重不治,师父才将我伪装成良玉法师的样子。我第一次带着面具示人,正好碰上了少帅与国师,不知你可还有印象。”
梁深有印象,那时正是阿唯给他煮了面条,端给他——
等等。
梁深猛地一惊。
他知道当年的良川小法师,就是当今的国师?
知道此事的,包括他们自己和已经死去的,这个世界上不超过十人。
“少帅与良川师弟情深爱重,”戚公子仿佛看穿了梁深身上一瞬间腾起的煞气,轻声道,“良川师弟不顾其他人阻止,宁愿废了修为、自毁前程也要照顾少帅,在下好生羡慕。”
梁深:“此事与国师何干?”
“良川师弟后来身中剧毒,爬回寺中,在大明寺前跪了一天一夜,师父才原谅了他,”戚公子道,“师父与我一起将他救了回来,师弟废了一条腿,也许是药性太大,流泪太多,眸子的颜色都变浅了……”
梁深听着头皮发麻,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
阿唯本就是个小哭包,但是脑子里一想起他疼得泪流满面,那琥珀色、如小鹿一般纯澈的眸子被药物和眼泪泡得褪了色,他的心就算再是铁打的,也再难自制了。
“戚公子手中有了这份筹码,今日想与我作笔交易?”梁深内心愈是酸得皱成一团,表面就愈要死撑出十二分的冷漠来。
“不错。”戚公子轻声道。
梁深冷笑一声:“国师金枝玉叶,岂能是你一句话就撼动得了的?”
戚公子道:“当年阿唯外出云游前,曾在师父面前写下血书,道永不再以良川之名见少帅。师父进登三果之前,曾将此字据留给我——戚某筹码太少,不过薄纸一张,但是想赌得太多,只能慎之又慎。”
薄纸一张,在如今风声鹤唳的钦天监手中,就是一根能吊死一个国师和一位五珠亲王的绞索。
也许戚公子一世都因自己的出生被人踩在脚下,所以他养成了万事都筹谋齐全,十拿九稳的习惯。梁深知道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将自己拉来倾诉心病,不可能主动将自己的身份吐露给他,亦不可能以卑微的姿态求梁深的怜悯。
“国师想要什么?”梁深问,言语间已经平复了方才因为听到阿唯的事情而引起的动容。
“我想……”戚公子又剧烈地咳嗽了一番。
梁深冷眼看着这个人咳出一大口浓黑的鲜血,他嘴角的伤疤又挣裂了,嘴角流出一丝细细的血迹。
“乘月的江山被我弄丢了,”戚公子嘴唇有些哆嗦,苍白得很,他竟然笑了笑,在幽暗的偏殿中,还能依稀看出一丝决绝的凄美, “少帅当看出,我已不久于人世。我想为乘月做件事——
“我答允乘月要好好给他守着他的江山,可八年来,我只能以大明寺微薄之力救助灾民,看着那群老臣拉帮结派,如对付乘月一样地对付着阿泽,看着钦天监……为虎作伥……阿泽跟乘月一样,血性太重,孩子气太重……并不适合做个守成之君……如今容氏将阿泽囚禁在深宫之中,谋逆之心昭昭,我不能坐视……”
戚公子突然挺直了脊背,定定地看着梁深的眸子。
“少帅,你与二殿下,愿做这个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