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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噤若寒蝉叹世间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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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清明时节染了风寒,深居宫中,取缔了当日的祭天祭祖。
钦天监掌使容月白第二日便宣布陛下重病,由钦天监正式监理朝政,丞相辅政。
同日,兰陵王从钦天狱无罪释放。
梁深从狱中出来,释放他的人竟然不是钦天卫,而是一个年青的御林军,他一边活动着自己的关节,一边留意地往那神婆的地方看了一眼。
胧月与梁浅在狱门口等着梁深,胧月向来是有些忌惮这个不怎么说话的三少爷的,那次隔着铁栅还能说几句话,现在见了梁深,反而躲在梁浅身后,抿着嘴笑不怎么讲话。
梁浅推了把胧月,道:“你们家三少爷出来了,你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胧月悄悄瞪了眼梁浅,暗中拧了把他的手背。看到梁深手中提着她送过去的包袱,赶紧跑去接过,道:“三少爷。”
梁深冲她点点头,这是未来的嫂嫂,亦是他从小就熟识的故人,是以心中也是亲近的,无奈除了阿唯之外,他对谁都说不出什么亲密的话,只道:“嗯。”
嗯了一句之后,无视了梁浅絮絮叨叨地埋怨他无情,牵马回府。
一路上,繁华的长安城空旷了不少,叫卖的小贩无精打采地坐在街边,两边的店铺门可罗雀,街上只剩了一些老人缓慢地走走停停。梁深骑马过去,长街回荡着马蹄的声音,到了西京情况更甚,除了他们仨基本就见不得什么人了。
春天竟然如此寂静,到真的叫人背后汗毛直竖。
梁深将一切都看在心里,并不直接发问,梁浅几次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也是咽了下去,他们的眼角可以看到几个人在房檐、屋顶上盯着他们,耳边亦能听见轻功不错的人脚尖触碰到瓦砾的声音。
到了王府门口,几个仆从正在大门口等着他。梁深却一个也不认识。
“恭迎王爷回府。”
梁深不动声色地挨个儿将人打量一遍,将马鞭折在手心,道:“尔等何人?”
为首的一个小脚的公公道:“回王爷的话,奴才秦敏,大内二十四衙门的御用。王爷在狱中有些时日,不知近来之事,想必有些惊讶——”
“别废话,直接讲。”梁深冷冷地道。
梁浅走上来低声道:“现在长安推行禁断术,鼓励皇室起带头作用,所以西京每个府邸都安排了人。”
梁深又扫了一眼这几个人,估摸着其中两三个武功底子不差,心里有个数后便道:“知道了。”然后也不多说,直接就往自己的书房走。
“王爷,王爷——”那小脚的秦公公跟着跑上来,“王爷方才从那狱中归来,想必辛苦的紧,奴才已经派人准备了饭食——”
那声音尖细尖细的,听着刺耳极了,梁深最不喜聒噪,停住脚冷冷地睥睨了这人一眼。
按理来说,这公公该是眼力见儿极好的,但他仿佛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道:“王爷吃完饭食,奴才安排沐浴更衣,洗净浊气。皇宫那处奴才已经帮王爷告了假——”
“告假?”梁深打断他,“谁准你告的假?”
秦公公似乎是被梁深这么一吼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奴才不过是怜惜王爷身子,年纪轻轻受了这等大罪,要抓紧歇息——”
梁深更厌恶这多嘴的人,他平日尚能接受梁浅和林冉竹的絮叨,却觉得此人出奇得欠揍,碍于朝廷的面子,他只捏了捏拳头,道:“滚。”
秦公公又磕了头:“王爷请去膳房用膳。”
梁深断不会听从这人的话的,广袖一提,便往书房走。
“二殿下,您请去膳房用膳。”秦公公细声细气地道,“三殿下独自进屋,您不便再——”
梁浅几乎要翻白眼,强忍着飞起一脚的欲望,装作没听到,跟着梁深往书房走。
“二殿下,二殿下,此举不妥,二殿下,奴才惶恐,请您移驾膳房用膳,晌午还有法师来商议婚礼大典一事——”秦公公不依不饶地磕头。
梁深顿了脚步正要发作,只听那人突然就闭了嘴,回头一看,胧月虎着脸将包袱塞进公公的嘴里堵了公公的口,秦公公趴在地上,双眼圆睁,满脸涨成了猪肝紫。
“跟老乌鸦似的,”胧月狠狠瞪了秦公公一眼,“再说话拉掉你的舌头。”
梁浅哈哈大笑,一把搂过胧月:“公公惹本王的王妃不高兴了,他要是再说话,本王就将他舌头割下来下酒如何?”
“公公要是回去告状,可得看好了,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粗丫头,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老乌鸦。”胧月气鼓鼓地道,梁浅推着她穿过花园,跟着梁深进书房。
梁深虽背着手不吭声,眼角也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进了院子,梁浅锁了门。
梁深看着梁浅落锁的动作,又看看生闷气的胧月,道:“容月白派来的?”
“可不是。”梁浅故作轻松地跑到胧月身边,懒散地往她身上黏,“夫人,别生气了。再生气就不好看了。”
梁深无视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坐在案后,细细地问了进来发生的事。
禁断术已经正式在长安、姑苏、西凉、凉州推行,所有钦天卫几乎是倾巢出动,被派到各地去监督调查,所以才会由御林军把守钦天狱。以男风之罪下狱的人集中到长安郊外的安置点去接受禁断术,钦天监更是加强戒备,对几乎每个男子都进行细致的盘查、追问,是以人人自危,都不敢走在街上了。
“朝中那帮文人,此时没有一句话么?”梁深问。
梁浅摇头:“他们倒是有意见,容月白直接以皇上的名义罢了早朝。每日上书的奏章都叫人先看一遍,凡事弹劾此术的,一律筛掉,还要扣分罚俸,第二次上书就革职流放。”
梁深站在窗边沉吟许久,也留神着窗外是否有人。
“你在钦天狱呆了这么久,有什么心得?”梁浅道。
梁深想起自己自己在狱中看到神婆的事情,便告知了梁浅,并道:“皇上曾经多次暗示不要伤害这神婆,良玉会说越地的方言,叫神婆母亲,还能找到神女去治疗这断袖之风——皇上是宋璟——月华之毒中那么多人死了,良玉却活下来,戴了个面具,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梁浅本来被梁深几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弄得云里雾里,突然眼前一亮:“你的猜测是……太荒唐了——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梁深道。
“你们在说什么?”胧月的目光一会儿看着梁深,一会儿看着梁浅,困惑地问。
“这样太荒唐了。”梁浅低声道。
梁深抚着腰间的折扇,道:“若我的猜测没错,皇帝现在许是认出了戚悦兮——”
“戚悦兮?”胧月问道,“那个前朝的贵妃么?皇上怎么认出了他?”
“男人说话,你先出去。”梁深嫌她聒噪,便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胧月一撇嘴,就要起身。
梁浅一把拉住她,对梁深道:“我不想什么事都瞒着胧月。”
胧月赶紧道:“我不说话了,我保证不说话了。”
梁浅刮了一下胧月小巧的鼻子,示意她没有关系,对她宠溺地笑笑。胧月吐吐舌头,正襟危坐。
“此番看来,与前朝寒蝉时代别无二致了。”梁深叹息道。
“宋璟这么多年也没有长进,”梁浅轻声道,“容月白就陪着他瞎闹。”
梁深缓缓地摇头:“我倒认为,从前宋璟是胡闹,这次却是容月白占了主导。”
梁浅:“此话怎讲?”
梁深:“西凉容家易容术天下无双,容月白这么多年一直给宋璟提供易容之术,宋璟不得不靠着他。且容月白城府太深,牵制他的可能性更大。”
“容月白要作甚?”梁浅皱眉,“他统领钦天监,本来就权势滔天,现在的举动,无异于自掘坟墓。”
“如果只是为了权势,不至于。他大可在别的事情上着手,这件事太遭人恨了。”梁深也皱眉,两人皱眉的方式都一模一样,“贪财么?也不可能,西凉容氏家大业大,禁断术又无甚油水——”
梁浅冷笑一声:“曾经还传闻他钟情于宋璟,宋璟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投于他的门下,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否则也不会这么大力推行禁断术了。”
“唔——”梁深道。
“那可未必。”胧月怯生生地道。
两个男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盯着胧月,胧月大窘。梁浅鼓励地看着她,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胧月涨红着脸,道:“不过是一些小女儿的心思。”
梁深道:“说。”
胧月眼珠子转了转,道:“嗯……其实很简单。容大人喜欢皇上不假,但是皇上不喜欢他,容大人只好就——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准你喜欢别人,所以搞什么钦天监。方才听三少爷的意思,该是当年那个戚贵妃还没有死——”
“什么贵妃。”梁浅轻哼道。
“哎呀,反正就他没有死,”胧月干脆地道,“前朝皇帝也发现了这件事,肯定要旧情复燃啊。容大人急了,坐不住了,所以就整了禁断术这个幺蛾子呗。”
梁深与梁浅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
“荒唐。”
好久之后梁深才喃喃地道。
胧月噘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此事事关国祚苍生,怎么就变成这种痴儿怨女的故事了。”梁深道。
梁浅却斟酌着道:“我觉得不无道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到容知许的时候么?”
梁深眼前跳出那个一脸英气,却涂脂抹粉,穿着绣花长衫,一脸倔强别扭的年轻人。
“他曾说宋璟对他们家有恩,所以才做了宋璟的门生,容月白无疑是那群幕僚中最出色得宠的一个,保不准他早就嫉妒戚公子的位子——”梁浅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微笑。
梁深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眸子一暖。
龙爷和梁浅都发现他惊人的变化,悄悄对望了一眼。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王爷,贫僧奉命来给王府祈福消灾,为二殿下大婚准备。”
无双国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