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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惊良玉非玉叹木石非石 ...

  •   极乐寺。
      良玉法师扶着一穿着暗色清华长衫的矮胖男人下了马车,低声而迅速地让寺中的小沙弥端来热水和帕子,小沙弥惊慌地看了眼满脸严肃的良玉法师,又看了眼歪在良玉身上有些陌生的男人,急忙帮着拉开重重叠叠的寺门。
      “不走这边。”
      元帝微弱地说了一声。
      “什么?”良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他瘦长的身子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才将元帝矮胖的身子扶稳,“陛下?”
      “走这里。”元帝气若游丝,有些蜡色的面庞扭曲得有些怪异,近乎有些透明起来。他拉了拉良玉的僧衣袖子,指了指极乐寺的偏门。
      这个偏门极隐蔽,一般人并不知道,从这偏门能直接走到后面的庭院的内阁中。
      良玉微微一怔,颔首称是,扶着元帝磕磕绊绊穿过狭长的偏门,穿过庭院,在小沙弥的指引下进了一间刚刚火速收拾出来的干净禅房中。
      “不走这边。”元帝又一次道。
      良玉看了眼元帝紧蹙的眉和紧闭的双目,从善如流地道:“陛下想去哪边?”
      心中似乎是有所预料,目光在元帝的手尚未抬起的时候便落在那最幽静的拐角处,一丛竹林后的小轩中。
      “那边。”元帝道。
      良玉眸子中有些惊异的流光闪过,架着元帝进了那翠竹小轩,刚进门,元帝便满胸口痰意地喘道:“关门。”
      良玉接过小沙弥泼泼洒洒端来的水盆,道了句谢,然后关门。
      门外祭祀的善男信女的声音被隔开,房中只剩下元帝粗粗的喘气声。良玉挽起袖子拧干帕子,走到床边跪下。
      “陛下,请擦脸。”
      他低头将帕子呈上去,元帝看着他,呼吸有一进没一出的,浑身都有些微微地打着颤,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右手腕,然后接过了帕子,胡乱潦草地擦着眼睛。
      良玉抬起头来,发现皇上虽然喘得紧,却还一直盯在他的身上,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对着僧人那双幽暗清澈的眸子,元帝率先撤回了眼神。
      “陛下,容大人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不如让贫僧——”良玉低声道,伸手过去。
      元帝的眸子扫过良玉修长的手腕上淡淡的青筋,将手中揉皱的帕子递给他,良玉接过帕子,又重新在热水中浸湿拧干,这才站到皇帝身边,悉心地给皇帝擦脸。
      元帝的脸庞有些呆板、木讷,一双眸子却如明星一般,痴痴地盯在良玉的脸上的面罩上,盯着面罩后的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任凭良玉给他擦拭。
      突然元帝就抬手,罩在良玉的手上。
      良玉眸子微微睁大,失态了一瞬间,低声诵了句佛号,道:“陛下白龙鱼服,一人出宫未免叫做臣子的担心了。”说完,他不动声色地从皇帝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将帕子搭在盆沿,躬身下去为元帝脱靴。
      “朕不喜祭天祭祖那些排场事,不过是出宫透透气,祭拜一些故人,南先生是朕的老师,这么多年没去看他老人家,去祭奠一下也是应该的。”元帝道,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盯着良玉法师头顶上的戒疤,突然就伸手抚上去,“方丈也去祭奠南先生么?”
      冰凉的指尖触及头皮,良玉浑身微微一震,急忙躲开,掩饰道:“是,南先生也是贫僧的老师——陛下请在榻上歇息片刻,贫僧出门给您守着,容大人来了便将他引来。”
      “不必。月白自己找得到。”元帝说一句话喘一口气,“你去给朕倒杯水,朕要服药。”
      良玉忙不迭地倒了杯水,元帝从怀中拿出一只琉璃瓶,倒出一粒药来,一瞬间便有一股极大的苦味弥漫在房间里,元帝皱着眉仰头将药送进口中,然后就着良玉的手喝了水,将药丸咽下。
      元帝艰难地吞咽着,喘着粗气,胸口极闷,不停地握拳捶着胸。
      “陛下,贫僧来。”良玉放了水杯,在得到元帝的首肯之后试探性地将手掌放在元帝的胸膛前,先犹豫地揉了一下,然后逐渐用了些力,慢慢地、轻重正好地给元帝按摩起来。
      良玉弯着腰,领口间能看见优美的锁骨,散发着幽幽的寒梅香气和药膏的味道。
      元帝按捺着心口的波澜,深深地吸了口气。
      “法师还懂这种手法么?”
      “嗯。”良玉边揉边道,“曾经学过。”
      “为何学这个?”
      “从前贫僧未出家的时候,有个……挚友,亦有不足之症。”良玉面色有些苍白,微微侧了脸,叫元帝看不到他的表情,“贫僧便学了些皮毛,聊胜于无吧。”
      “挚友?”元帝问。
      良玉:“是。”
      元帝的鼻尖擦着良玉柔软的木兰僧袍,鼻息扑在良玉的脖颈间:“他能有方丈这样的朋友,倒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良玉:“陛下此言差矣。”
      元帝:“为何?”
      良玉悠悠地叹了口气:“贫僧是不祥之人,因为贫僧,这位朋友才遭了很多不该遭受的苦,英年早逝。贫僧出家以来,一直在佛前忏悔,也未能释然。虽身为大明寺方丈,也不能免俗……”
      元帝听着那句“英年早逝”,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良久,良玉道:“贫僧略懂一些医术,陛下似乎心中郁结,有口闷气一直消散不去。朝堂之事,多有烦忧,陛下当自己学着派遣。”
      元帝在良玉不骄不躁、正正好的按摩中喘匀了气,道:“朝堂上的事情乌七八糟,叫朕心烦。”
      “陛下从前性子慢,现在凡事也要慢慢来。”良玉道。
      元帝细细地品着良玉无心说出的那句“从前性子慢”,道:“除了朝堂之事,朕有块心病。”
      良玉:“陛下也有心病么?”
      元帝:“朕当然有心病,是俗人都有心病……只是一般人尚能说出口,朕这心病却是永远也说不出口……”
      良玉听着有些愣神。
      元帝自顾自地道:“朕曾经也有一个挚友,关系很好。全天下人都知道,方丈知道么?”
      良玉低头道:“陛下年少时求学于和靖书院,与前朝宋璟和戚公子交好,以文采著称,不知陛下指的可是这其中一位?”
      元帝沉默半晌,道:“是。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出口,扶着良玉的肩膀在榻上微微靠下来。
      方才那一阵心悸,叫他半边脸都皱出了褶子。
      元帝不自然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道:“他们都没了,朕也老了。”
      “朕老么?”元帝转头问守在一边的良玉。
      良玉温和地道:“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朕这样老,以后在黄泉路上,他们恐怕都不认得朕了,他们那么年轻就去了,留朕成了一个糟老头子。”元帝喃喃地道。
      “陛下——”良玉抬头,“人之皮囊犹如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景致,少年人自有少年的俊才飞扬,人到中年则中年的韵味,老者亦有多年沧桑沉淀下来的气质。切莫为此伤神。”
      元帝苦笑一声:“朕还以为,方丈又会如无双国师一样,说一些‘皮囊是身外之物’的话。”
      良玉垂下眸子:“无双师弟生于沙门,自幼早慧,修行与悟性比贫僧高,自然能将这些视若无物。贫僧早年在俗世浮沉,明白世人对皮相的痴恋,尤其是曾经风华绝代的美人和少年意气的书生,空寄人间白雪头最是遗憾,尤其在漫漫长夜中,萦绕于心无法消弭……”
      元帝眯着眼,看着良玉精致的面具,手臂一动,似乎要伸手做什么。
      “可惜朕生来便是这蠢笨的样子,”元帝的语气中带着自嘲和恨恨的意味,“朕有几个相貌堂堂的弟弟,有风流潇洒的臣子,可朕现在这幅样子,自己见了都要讨厌——”
      “陛下——”良玉抬头,面具下传来温润的声音,不由地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嗔怪,元帝听着这熟悉得刻骨的腔调,骨缝都有些酥,眸子里都笼了一层潮湿。
      他终于是没有忍住,伸手上去,将良玉脸上的面具揭开。

      良玉迅疾地捂住自己的面具,元帝的声音带了丝不容置喙的冷意:“拿开。”
      方丈浑身都颤抖着,无力地捂着被扯开半边的面罩,元帝探身过去,强硬地将另半边的面罩也扯了下来。
      一张瘦削清癯的脸,混淆着越人的柔美艳丽与汉人的温润天成,眉如翠羽,眼窝深邃,眼角细密地有了些纹路,平添了沉稳与韵味,薄唇微微地张开,眼角上扬,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切,瞳孔有一瞬的惊慌。
      还是那原本清秀俊逸的脸庞,只是少了翩跹的黑发,整个人单薄了许多。
      “陛下。”良玉跪倒在地,头都要埋到胸口,只能看到雪白的头顶上的戒疤。
      元帝一瞬间也怔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块面罩。
      突然,他回过神来,双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抚着脸上的褶子与纹路,抚着扁平的鼻梁与微凸的眼眶。
      “你抬头来,给朕瞧瞧。”元帝喃喃道,又重新肯定地说了一遍,“抬头给朕瞧瞧。”
      良玉浑身颤抖地跪着,只是缓缓地摇头。
      “抬起头来,悦兮——”元帝道。
      听到那声阔别九年的“悦兮”,两行清泪从僧人清癯的脸上滑下。

      袖子拭干眼泪,方丈默念了一句佛号,这才除了满脸的喟叹与感怀,无悲无喜地抬起脸。
      元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熟悉的、多少次魂牵梦萦的脸,还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他这才明白什么叫人的皮相如一年四季,每个阶段自有摄人心魄的魅力。眼前人褪去了往昔的少年气息,被青灯古佛留下一种沉静的、叫人着迷的醇熟。
      “阿泽。”
      僧人嗫嚅着唇,试探地吐出两个字来。
      元帝仿佛浑身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睁大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神经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才道:“是我,是朕——起身,快起身。”
      元帝有些手足无措,他在绸被中挣扎着要下床。戚悦兮急忙起身,将元帝按在榻上。
      “睡好,别动。”戚悦兮轻声道,“你身子不好。”
      元帝痴迷地享受着这一刻的亲昵,任凭戚悦兮按着自己的肩,也伸出手去搂戚公子的腰。
      “你没死,你果然是没有死,朕就知道……”元帝喃喃地,有些发疯般地将脸埋在戚公子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公子的颈间,唇凑在他的耳垂边吻上去。
      戚公子浑身有些僵硬,他微微地推开元帝,轻声道:“阿泽,别——”
      元帝眸子中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叫我陛下,”元帝脱口而出,他听到那声“阿泽”,眸子依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吃痛,但是转瞬又怕他心寒,怕他见外,怕他不开心,慌着找理由圆过去,“小心隔墙有耳。”
      戚公子眸中的不解一闪而过,理解地点点头,坐在元帝的床沿边,小心地将元帝再次被抠得血淋淋的手腕子从另一只手中抽出来。
      “你怎么和乘月一样,”戚公子轻声地责怪了一句,“手也不老实,抠成这幅样子。”
      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那个名字,元帝几乎是渴望地盯着他的唇,盯着他的眉眼,贪婪地要将他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自己的心里,听他说自己许久没被人叫过的表字,不知不觉地就感到有什么滚烫的夺眶而出。
      原来,他还是会流眼泪呵。
      原来他还没有被那冰冷的宫城、被那虚伪傀儡的生活、被无数庸脂俗粉磨去哭的能力啊。

      戚公子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为元帝抹了腮边的眼泪。
      “我还活着,是的,”戚公子道,“陛下。”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朕以为你早已死了,你为何,为何出家作了和尚?”元帝低声而急切地道。
      戚公子将那帕子扎在元帝血淋淋的腕子上,幽幽地道:“造化弄人,一言难尽。”
      元帝:“朕要听,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当时死的——”
      戚公子眸色黯然,道:“那日我被人打晕,乘月带我而死,所以——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
      元帝听了周身一愣。
      “乘月,代你而死?”他喉头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
      “是。”戚公子眉间拢着挥之不去的忧伤,“乘月——”

      “皇上,臣容月白,接驾来迟。”
      门外突然响起钦天监掌使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惊良玉非玉叹木石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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