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婆娑》疯狂的星星

139、长清明见真心花锄相赠

　　禁断之术，在于防川，一声令下后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由于此法严苛，需要执行人慎之又慎，故抱病于深宫的元帝赐名“慎刑司”专司此疗法，容月白任司长。
　　慎刑司建立伊始，各地陆陆续续报上去一些接受此疗法的人的名单，有不少猎奇者自告奋勇，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所以最终容月白决定从钦天监中关押的人着手。
　　于是提审梁深的事情就被迅速地安排上了。

　　梁深数日未见光，被人领出监狱时，国师与一干钦天卫奉旨等在甬道边。国师悉心地在他的眼上围了一圈布条。那布条被他握在怀中许久，已经沾上了隐隐的檀香味。
　　“外面光线刺眼。”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波澜。一句很简洁的关心，加上一根带了体温的布带，是国师在钦天卫面前能给予他的所有温情。
　　梁深冲他的方向笑了笑，道：“国师费心。”
　　“王爷，请这边走。”
　　钦天卫低声在他身后道。
　　梁深从善如流地跟着转身，在转角的地方，国师迅速而简洁地扶了他一把，向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
　　梁深把玩着手中细细长长的木棍，是林冉竹送给他的那根。
　　眉间一动。
　　林澈这个人呵，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绝不会让人抓了他们的把柄；亦曾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让他不要离了这根木杖。
　　他将木杖杵在地上，探索着前面的路。
　　梁深有意无意地认为这木杖犹如林冉竹的锦囊和神药，能在最危难的时候化成利刃和清晨的光。所以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将木杖在手中把玩着，试图探索出什么机关蹊跷——结果事实证明，这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杖，甚至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
　　是他太过迷信他的京城第一管家，过度解读了他的所有行为么？

　　随着监狱的大门訇然洞开，久违而刺眼的阳光洒在梁深的脸上，即使他围着布条也觉得眼前一阵刺痛，酸胀的泪水几乎要夺眶。
　　午门边上的槐树开花了，细密的槐花香味加上隐隐的草纸被焚烧的清香，让梁深突然想起，春天来了，恰逢清明。
　　待适应了阳光，梁深拉下布条，将布条卷了放在自己的怀中。
　　国师走在并不远的地方，双手合十，修长的腕上缠着南红火焰纹佛珠，只留给他一个侧影。梁深痴痴地看了他一阵，却注意到身边的钦天卫鹰一般的眸子盯在他的脸上，只能强迫着自己别过脸。
　　梁深的身上披着一件寻常的袍子，梁浅该是打了招呼的，所以钦天卫才没有给他上脚铐手铐，亦没有用囚车押送，外人看上去，不过是几个人信步往皇宫方向走去罢了。

　　走过车水马龙的长街，周遭都是熏香与草纸的味道，今年皇上病重，宫中祭祀暂停一回。所以这些人家才有机会出城去祭祀自家先祖，驾着满车的贡品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唯独梁深一群人逆流而行。
　　一辆映着云狮家纹的马车气派地拦在路中。
　　是左相家的马车。
　　他们耐心地等在路边，却发现那队伍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挡住了大多数人的去路，无奈云狮家纹太过扎眼，没有人敢发牢骚。
　　梁深一行人绕到前面去，发现骑在马上的那个背影正是左家的大公子左归远，而与左归远对峙的，正是左相宜。
　　左相宜背后是一辆小而质朴的马车，他一身干净的黛色袍子，亲自坐在马车上驾着车，手里拿着马鞭搭在膝盖上，满脸倔强地看着大哥。
　　“左沛，这么长时间不看父母也就罢了，还挡自家的马车，长出息了。”左归远冷冷地道。
　　“大哥别来无恙。”左相宜淡淡地道。
　　“不敢当。我和父亲一直担心你不成器，”左归远轻声道，“没想到才不过一年你就变了许多，看来钦天监真是练人的地方，左副掌使。”
　　原来左相宜因为虞娘子的事情一直没有与家中讲和，今日他带着虞娘子出城祭扫，迎头遇上云狮家纹的马车之后，兄弟二人就僵住了。
　　“钦天监俸禄想必不薄，你带了这么多祭品，苏家的老祖宗只怕从来也没有消受过这许多东西。”左归远不无讽刺地道。
　　左相宜并不恼，在钦天监的历练倒叫他懂得不动声色了。
　　“金元宝九百九十九个，五色丝九十九匹，九柱迦南香，九种瓜果，九十九帖书香墨宝，”左相宜道，“东西不多，聊表心意。”
　　这东西细细数来，梁深竟然感觉得有些耳熟。
　　左归远面上的神色明显变了：“左沛，你要干什么？”
　　“男子订婚，当携妻祭祖，以九百九十九金元宝、九十九五色丝、九迦南香、九十九书香墨宝为祭品，求得祖宗保佑，你是不是还当准备青花锄头，要一起给你祖宗上坟啊？”
　　左归远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阵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左归远翻身下马，将左相从车中接出。
　　“父亲。”左相宜见状也从马车上跳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远远地向父亲颔首，“青花锄头也备了。”
　　“左沛，你长本事了，长本事了，”左相冷笑一声，压着声音不愿让周遭的人听见他们的家丑，“婚姻大事就这么草率决定，左家列祖列宗是不会——”
　　“去年儿子已经陪听寒去祭拜过了苏家先祖，除了墨宝，其余祭品一样不少。”左相宜道，“这一年来风风雨雨，儿子与听寒也在苏家的庇护下过来了，我们准备年底完婚，该来祭拜本家——”
　　“完个屁的婚！”左归远忍不住说了粗话，“左沛，你——”
　　“归远，让他去，有他哭的，”左相眼看周遭为的人越来越多，满心烦躁地挥手，近来朝堂之事多烦忧，这老头似乎也无甚精力去管这个一意孤行的儿子，“看他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他一甩袖子便重新坐进马车。
　　左相宜向父亲颔首，道：“父亲，大哥，慢走。”他转身跳上马车，那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公子毫无架子地吆喝了一声，扯着马缰出发，马车的帘子掀起，一个翠色衫子的女子向外看了一眼，一只手轻抚在左相宜的肩上，左相宜毫不避讳地握了握那女子的手。
　　左归远的脸都青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几乎都带了笑看完了热闹，看完就准备各自散了。
　　只是梁深有些愣神地站在街口，盯着左家两辆马车越走越远。
　　“王爷，该走了。”钦天卫在他身后提醒道。
　　梁深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拄着木杖往前走。
　　“王爷，”钦天卫在他身后提醒道，“您双目能视，这木杖还是收起来的好。”
　　想必是容知许特意交代过，所以这些人对他特别客气。
　　梁深将木杖折叠好收进怀里，掩饰着自己方才的魂不守舍随口道：“我看这小木棍好玩得很，一时忘记收起来了。”
　　“这不过是寻常的青花锄头，”那钦天卫似乎是个刚来的年轻人，“很少看到有人拿在手上玩的。”
　　“唔，这是青花锄头？”梁深问，虽然满腹心事都被那贡品的蹊跷占去。
　　“不错，王爷手中的正是青花锄。”钦天卫道。
　　“是用来祭扫的么？”梁深随口问。
　　钦天卫道：“王爷想必很少知道这些民间玩意儿，青花锄是新婚夫妇祭扫先祖用的。方才左师弟带了那些祭品也是这个用处。王爷这锄头怎么来的？”
　　梁深只道：“以前眼神不好，别人送的。”
　　钦天卫几乎要笑起来，道：“真是晦气，送什么不好。”
　　“怎么？”梁深哑然。
　　钦天卫道：“这不过是南方传来的习惯而已，小夫妻扫完坟就将锄头留在坟地里，若是带回来，就代表夫妻俩情感不好，这个往往是夫家做给旁人看的，后来两个人之间只要是决裂什么的，就都送这种东西，王爷自然是不知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多，看到远远地候在宫门口的容月白黑着脸，马上就闭了嘴。
　　梁深却一瞬间有了太多的思量。

　　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被即将皈依受戒的小法师弄得心力交瘁，没想到林冉竹却叫他一起去祭拜林氏先祖。
　　正是带了一车的祭品，金元宝九百九十九个，五色丝九十九匹，九柱迦南香，九种瓜果，九十九帖书香墨宝。
　　梁深从小戎马倥偬，未关心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自己的家中人情也淡，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规矩。这分明是订婚之物，当由前来祭拜的男人带着自己的心爱之人，亲自焚香叩首，祭扫先祖。
　　那天的林冉竹，对于这祭品的数量和品质苛责到了极致，他们从山上下来之后，林冉竹心情很好，哼着小曲，那修长的双腿一直荡漾在马腹两边。林冉竹还拉着他在街边的酒肆赏雨，甚至允许他喝了点小酒。
　　原来。
　　梁深虽表面毫无波澜，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却爬上了眼角。

　　怀中那折叠的青花锄，熨帖地发着烫。
　　那含义却也十分明显。
　　这就是他所谓的不留任何把柄么？
　　这么拙劣和直白的么？
　　梁深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林澈啊林澈。

　　钦天监审判之处，掌使容月白已经坐在案后，纯金腰带在流金紫的朝服中熠熠生辉。本来这样级别的审判需要皇帝亲自坐镇，但是正如容月白所宣布，元帝病重，由容大人监理。
　　作为证人，除了林冉竹在官场上长打交道的熟人、皇室的几位君王郡主之外，梁浅、胧月、霍桓、宋凝、梁深府上的丫鬟仆从等都列作两侧，令人侧目的是，容知许竟然坐在了梁浅的身边。
　　审判庭的最前方，一道厚厚的玉帘垂下，后面赫然坐着皇太后。
　　梁深微微扬了扬眉，好大的阵仗呵。

　　“兰陵王梁深与其幕僚林澈私通之罪，”容月白缓声道，“今日将有定夺。林澈还在缉拿之中，今日到场只有王爷一人。”
　　他向梁深点点头。
　　梁深没来由地想起凉州那从帘子后飞出的缠着红绫的飞镖与夏侯玄、辛如是两人的惨叫，觉得林冉竹惨成那种鬼样子，被无华带走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