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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事隔经年真相水滴石穿 ...

  •   梁深不动声色地靠在牢房的高墙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细小、狭长的门缝渗进来,就像一池冷水,逐渐地淹上梁深的脚踝、腰部、肩膀。最后他的整个人都清明了起来。
      眼前浓得化不开的的黑暗中,走马灯似的闪现过去年凉州城外那个金碧辉煌的天女殿中供奉的越人打扮的神像,端坐后殿莫名得叫人熟悉的女人,那鲜红的越地十指红豆蔻。
      那女人以天女自居,却借着通灵术的名义拐走了汉地的少女以供蛮越神女实施禁断之术。一个寻常的越人妇女,如何能联系到越国的天山神女?又如何能被戚山看中,与之暗通曲款?
      那女人纵然是通敌叛国,也没有当即被处死,元帝曾经有意无意地暗示过,不要对这个女人滥用私行,甚至在处死了汉官戚山后将这个越地的女人悄悄藏起。梁深被关在这里的几天,周遭的重罪之人来来往往,生死匆匆,唯独这女人一直安安静静,一日三餐都有伺候。
      元帝就是宋璟,梁深沉吟地在地上画着圈,代表梁泽,并将这个圈叉去,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代表宋璟。
      宋璟倾心于越人遗腹子戚悦兮公子,虽然他假借梁泽的名义刚刚登基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大刀阔斧地将戚氏一脉在朝廷中根除了干净,却——梁深沉吟,宋璟可能心怀愧疚,甚至从他对那些肖似戚公子的人魂不守舍的表现来看,他对他的爱意不减当初。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悄悄地将戚公子的母亲藏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城,那女人恨意不减,或者走投无路,最终开始做这种蝇营狗苟的事?
      这女人被良玉法师称为“母亲”。僧人对于自己的在家亲人,只称“居士”。况且,良玉为何要用越地的语言,叫这个女人“母亲”?
      良玉是谁?
      表面上,他是大明寺的方丈良玉法师,是曾经流连风尘而身中剧毒、痊愈后全心忏悔的得道沙门。
      但是梁深偏不信。
      月华之毒深入骨髓,梁深依稀记得良玉已经被腐蚀得眼球都要掉下,林海瑶断言他必死无疑。如何又在某个时候起,突然就好了起来?
      那场毒疫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法师活下来,因此而失了一条腿;宋凝活了下来,因为霍桓一日不停地喂血喂药;他活了下来,是以法师的血,林冉竹的药,以及他自己的眼睛为代价。
      良玉付出了什么?不过是一张从未被揭开的面具罢了。
      还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呢?
      梁深微微睁大了眼睛——
      神女见他的那一天曾断言:花倾城所爱之人乃天人,神佛尚不能与之相争。

      他曾以为这女人不过信口雌黄,随口诌来。
      但是八年前,在姑苏的花柳谢桥上,他的手里牵着那个小孩子,全姑苏的人都认识那个尚未及冠便开坛讲经的小法师,知道他对梁家的少帅爱得坦荡而不顾一切。那次他们遇到一个贵人出行,出行的轿子中确实是一个雍容的妇人,路边的人说是戚公子的母亲。
      所以他看见那神婆的时候,会莫名地有些眼熟。

      梁深喜欢信马由缰地想一些自己不清楚的一团乱麻的事情,将所有的可能的、不可能的都想尽了,再细细地得出自己的结论。
      他静静地、就像魔怔了一样靠在黑暗之中,耳边是那窸窸窣窣的越人的语言。
      背后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林冉竹告诉他,那日鎏金台大火,台上真正死掉的人,只有他那爱得委曲求全的傻大哥梁泽。
      宋璟被容月白带回,伪装成了现在的元帝。
      戚公子一直下落不明。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是不是那精致面具下面,其实并非是一张被蛀得不堪入目的脸,而是戚公子绝世无双的俊俏面容呢?
      对面突然响起了一嗓子的哭嚎,将梁深的思绪猛地拉回。

      那哭嚎来自神婆。
      黑暗之中,似乎是方丈的经声起了效果,神婆兀自忏悔,流下悔恨的泪水。钦天监副掌使走进来,一定对这一幕满意极了。
      梁深唇边挂起一丝冷笑。
      忏悔的经声如钟磬一般,突然敲响了梁深心中那口沉寂许久的山林老钟。
      他有何权力去评判别人?作为一个将月华之毒带到姑苏、引起了成百上千人死去的历史罪人,作为一个无所事事、闲散悠游的五珠王爷,他就算是发现了这一切,又能如何?
      他的作用,甚至还比不上整日诵经礼佛的国师。
      更何况他身陷囹圄,只能自求多福。
      这八年来,他不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么?对于一切不合理、不顺心的一切,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外面有人送来了饭食。
      “小兄弟,”梁深问,“无双国师今日可来探视?”
      那人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迅速低声地道:“来了,下了朝就来了。”
      “多谢。”梁深轻声道,低下头去,抿了一口送来的粥。往常的粥送来都是热的,今天天凉,粥也都凉了。
      他知道那人会锲而不舍地盘桓在狱边,所以纵然是黑暗寂寥无声,他也不曾有过孤单。只是今天,这小傻子怕是要受凉了。
      不知为何,想到近十年来身边人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想到纵然是天子也有那么多爱而不得与委曲求全,他原本杀伐决断的心模糊了一些锐利的边缘,有些脆弱。
      抬起头的时候,梁深已经改了主意。
      他要出去。

      元帝又犯了病,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午门边上等着的百官就收到消息,今日早朝由容月白大人监理,请出深居后宫的太后听政。
      此事一出,顿时一片喧哗。
      一群昨晚被容月白紧急召来开会、睡眠不足、强忍着哈欠不愿被扣分的官员彻底被惊醒了。
      元帝患病多年,太后听政并不少见,只是容月白凭什么来监理早朝了?
      钦天监纵然再位高权重,也不过是皇帝心腹的密令机构,简言之便是特务,在大臣眼里不过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如何监理寒窗苦读十年、宦海浸淫许久的百官、掌管天下任督二脉?
      这群读书的种子直接在午门前骂开了,篡权越级,尊卑无序,只手遮天云云。稽查的年轻官员给这个扣分给那个扣分,分都扣遍了还是不见效果,这群人将俸禄、加官进爵都同仇敌忾地抛到了脑后。二位掌使严抓朝纲纪律,素来不与人蝇营狗苟,得罪了不少人,故而平日里也无私交,现在绝不存在有人帮二位说话。
      有些脾气倔的,直接撂了官帽,站在午门面前大哭。
      容知许这一天没有露面,稽查的小官抵不住压力,将午门前的一切上报进去。几个老臣围在梁浅身边请梁浅做主,梁浅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抱着双臂并不想做主。老臣就集体罢朝,说什么也不愿进宫。
      待为数不多的官员进到清凉殿,容月白已经垂手站在往日的位子上静候各位了。皇太后坐在皇位之后,仪态十足地从玉帘后看着陆续进入的紫袍官员,接受朝拜。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跪下,容月白跟着跪下。
      “众卿家平身。”
      太后的神色晦明不请,容月白安之若素地起了身,然后朗声宣布了皇帝龙体欠安,今日早朝由他监理,容某知道此事本应大理寺和丞相负责,不愿越俎代庖,但皇帝谕旨在此,容某只能从命。
      诸位同僚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容某退朝后自将一切悉数禀报圣上。
      “掌使大人,”左相是众位老臣中唯一上朝的,不负众望率先道,“陛下龙体抱何恙?”
      “昨日丞相大人也当看到,陛下气喘病发作,昨晚难以成眠,今日早晨转醒时头痛不止,太医认为应当休息。”容月白有问必答,得体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那陛下可有事情传达给左某?”左相咄咄逼人道。
      容月白颔首侧身,看向太后。
      太后道:“丞相稍安勿躁,皇上已经下旨命容大人推行禁断术,诸位今日若没别的事上报,就将此事探讨落实,即日便发布下去,不要拖延。”
      一群人面面相觑,那不惜以自身前程为代价,敢于与看不爽的一切死磕到底的大臣都傲得没有上朝,大家互相看看,又不由自主地看着左相。
      左相知道身后这群草包都指着自己,心中骂了千万遍,还是硬着头皮、满面严肃跪地道:“太后,禁断术一举,实在有辱斯文,还是等陛下病愈——”
      “哀家传的话,还不作数了?”太后缓慢地道。
      左相大窘。
      梁浅不紧不慢,只道:“母后,若是施行此术,兰陵王当罚否?”
      似乎是早有预料,皇太后道:“兰陵王罪证尚未坐实,今日已经派容知许去彻查,如果坐实,严惩不贷。”
      大娘与梁深的关系自幼极差,现在指望她网开一面几乎不可能。
      梁浅眼皮一跳,看了眼边上空着的容知许的位置,知道容知许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遂不再说话。
      容月白传了几位年轻的六部官员,都是新提拔上来的寒门士子,对不顾门第提拔他们的容月白死心塌地。几个人逐一将昨天连夜商议的方案一一宣读。早朝的人其实在昨晚被深夜召集开会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些细节,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由容月白主持商议,让人颇为不安。
      “选大昭四方城市长安、姑苏、西凉、凉州为推行之首,即日起便对钦天狱中已有押犯实施此术,并且大力搜捕罪犯与包庇人士,一并入狱。”
      容月白从奏疏上抬起眼。
      紫色朝服上或黑如鸦羽、或斑白成霜的发顶下,一张张面孔或面如死灰,或左顾右盼,或双眉紧蹙。
      他们都意识到在这表面毫无波澜的朝堂上,似乎什么新的东西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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