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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僧袍褪病体现元帝心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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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脸上面无愧色,亦无难堪,只是将一切缓缓道来,仿佛在谈论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这么说,此术有效?”容月白低声道。
良玉微微摇头:“平心而论,用肉体凡胎的痛带来内心的厌恶不能长久,如饮鸩止渴,一朝如此,往后便都要如此。”
“饮鸩止渴,要么渴死,要么身中剧毒却还有转圜。”容月白道。
那句带着些森冷的话,让紫色锦袍、金色腰带、黑发如缎的钦天监掌使变得没有半分人情味儿,就连元帝都抬眼看了看容月白。
“启禀陛下,”容知许在一旁突然插了一句,所有人都从他兄长那处移开了目光,“凉州叛乱案中的神婆,自称是蛮越的神女,臣派人查了底细,似乎不假。不如将她召来,一并问问这禁断之术。”
良玉听到此话,眼皮莫名一跳,诵出一句佛号,道:“陛下登基之时,不是已将前朝戚氏的家人——”
“一派胡言!”元帝不耐烦地打断了良玉的话,瞪了一眼容知许,“戚氏一族已死,现在的神女深陷蛮荒之地,容卿见微知著,怎能不知那神婆招摇撞骗,还被她这种话术诓骗了过去!”
容月白微蹙着眉,向容知许看了一眼,又对皇帝道:“陛下,神婆巧言令色,实在迷惑人心。臣近来疏于管理钦天卫,知许才犯下这等错误。”
容知许被皇上训斥,低着头并不说话。
“那神神道道的婆子,竟将朕的副掌使糊弄得团团转,真是岂有此理。”皇上却格外地不悦,“容知许,你最近忙各种案子,左支右绌的,朕知道你累了,朕给你指派个轻点儿的差事,休息一阵子!”
容知许抬头,刚想张口,容月白已经跪地。
“谢陛下体恤。”
容知许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兄长,也跟着跪了下去。
元帝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梁浅本是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热闹,放下手中的茶,道:“皇兄,臣弟要在西京建府成婚,但臣弟是一介粗人,平日与朝中诸位大臣并无联系,办事困难得很,不如臣弟向皇兄讨了副掌使,来臣弟这里委屈一阵子,帮帮忙,也算是给副掌使放个假。待臣弟成婚之后,副掌使再重新上任,如何?”
容知许沉沉如水的眸色在听到“臣弟向皇兄讨了副掌使”的那一刻,沉浸在御书房有些昏暗的流光中一闪,本来绷紧的下颌突然放松了。
“也行。”皇帝板着脸挥挥手,“就这么办吧。容知许,你趁此机会好生歇息,这样幼稚的错误若是再犯,朕的钦天监就要换人了。”
“谢陛下提点。”容知许叩首,抬头的时候眉眼已经没了厉色。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容卿,”元帝向跪在一边的容月白点点头,“拟一个奏折,明日呈上来,禁断术效力可行,若没有别的事,就推行下去。”
“陛下,”左相温吞地起了身,“只听方丈的一人之言,怎能确认此术有效?”
元帝的表情依旧是凌厉的,看了眼左相,道:“丞相还有什么想法?”
“方丈信佛,又有多年苦修,且是自愿施行此术,自我约束已久,”左相道,“但别人就未必由此觉悟,这禁断术的效果想必也不那么有效了。”
“七七四十九鞭,鞭子上都是倒刺,丞相倒是生受下试试。”元帝眯着眼道,“良玉法师,将伤口给丞相看。”
良玉站在御书房中似乎僵住了,一动不动。
“良玉,你听见没?朕命你将上衣除去,给丞相看看鞭刑的地方。”元帝又道。
良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认为在此处除去上衣,有辱斯文。”
“朕命你还命不动了!”元帝眸子里闪出一丝火星,“来人!”
有穿戴铠甲的御前侍卫就要进屋动手,良玉法师抬头,满眸子的失望和倔强看着元帝。
“阿弥陀佛,”良玉轻声道,“这八年来,良玉一直为陛下祈福,陛下曾经忠厚敦睦,克己复礼。没想到如今竟是——”
“住口!”元帝似乎被细针扎了一下,“你懂什么?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抗旨,居心何在?不要以为你是佛门中人,朕便不敢动你,今日朕偏要——还愣着干什么?”
“不必了,”良玉扫了一眼边上的侍卫,“贫僧自己来便好。”
他缓缓地解了僧袍的玉扣,窸窸窣窣地褪了木兰僧衣,然后伸手去解中衣。
梁浅几乎不忍再看,别开了眸子。容氏二位掌使还跪在地上,左相沉着脸一声不吭。
僧袍滑落,良玉背过身,将脊背露在皇帝面前。
“嘶”的一声在御书房中颤抖地传开来,无论是应召而来的侍卫,还是皇帝本人,见到那犬牙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疤,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鞭笞的印记顺着脊梁一直蔓延到下身,苍白的胳膊上缠绕着妖异的血红色伤痕。
良玉面无波澜,欲将僧袍拉起。
“转过来。”元帝道。
良玉半晌没动。
元帝不耐烦地道:“方丈又聋了么?”
良玉这才缓缓地转身。
胸膛处亦没有多少完好的皮肤,佛珠荡漾在胸前似乎是将那层层叠叠的伤口加了封印一般,宛若被尘封的图腾,沉静而萧瑟,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静静地盘在同穴中歇息。
元帝一瞬间冷了面颊,道:“方丈的佛珠太碍事了,摘去吧。”
良玉自知自己毫无抵抗之力,木然地将佛珠摘下。
没有了佛珠,那苍白的胸膛上的伤口就更加狰狞可怖,只是能看见隐藏在佛珠下心口处的一块梅花状的胎记,连着那细长的褐色的疤痕,妖异地形成了一朵傲雪的寒梅。
元帝满脸的戾气,瞬间就敛住了。
良玉默默地穿起僧袍,元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胸膛中闷闷地滚着些细长的呼啸之声,他不由自主地反手抓着自己的腕子,右腕又一次被抓得流了血。
良玉抬起头,目光落在元帝的腕子上,眸子也微微睁大了些许。
“这等伤口极难医治,如果控制不好,极易致死。”梁浅道,“若是皇兄要推行这禁断术,还要事先掌握好一个度。”
元帝勉强地移开了目光,竭力平息不平的呼吸,向容月白点点头。
容月白看出元帝有些发病的迹象,有意提早结束,便道:“丞相可看清楚了?”
左相还欲说什么,但是见到元帝喉咙里发出浓重的痰啸,很知趣地没有再添乱,道:“清楚了。”
容月白没有得到元帝的允许便起了身,举手投足间带着不经意的优越感,元帝也没有发火,君臣尊卑有序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变了,钦天监掌使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局面,他低低地对良玉道:“请法师将僧衣穿好。”然后立在皇帝身边,道:“诸位请离开罢。陛下乏了。”
诸位有些松了口气,有些暗暗压了满腔不满,纷纷起身告退。
良玉在无双国师的帮助下,将僧袍有条不紊地拉好,对无双国师轻声道了谢。
“陛下。”良玉法师本来准备随着梁浅等人一起离开,却最终是堪堪地在御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转身欲言又止。
皇帝的脸在案后显得古怪极了,斑驳的树影隔着窗格投在那有些泛着蜡色、松松垮垮的脸上,唯独一双眸子安如黑夜,有些星光,仿佛一支穿过几十年的流光岁月准确地射中靶心的箭矢。
站在皇上身边的容月白似乎十分不满良玉这番生事,道:“还请方丈离开,陛下要歇息了。”
“贫僧……天气转暖,御书房外的御槐叶絮繁多,不宜陛下安康。”良玉淡淡地道。
“御槐乃西域贡品,其味专能宁神。”容月白冷冷地道。那御槐是梁浅西征而归,从西域带回的战利品,其香淳而不俗,有震心摄神之效。新朝建立后,陛下经常在御书房与钦天监掌使攀谈至天明,故容月白大人便安排人将这御槐栽在御书房外,皇帝好几次都对此赞不绝口。
良玉也不再解释,只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便离开了。
当日晚上,夜色笼罩下的汉宫中有三件事发生。
头一件,便是钦天监将禁断术之令草拟好,通知了长安各部,召集各部大臣前来议事。建朝以来,钦天监只手遮天,代表圣意,故没有人敢抗旨不来,京官披星戴月地从长安的各个角落汇聚到玄武门旁的钦天监中,哈欠也只能掩口打出来。往日温文尔雅的掌使大人似乎脾气不太好,连茶水也没有提供。
第二件,皇帝驾临了那极偏远的晚归宫,十岁不到的质子爷昱甲在容月白派去的嬷嬷的带领下给皇帝奉茶,皇帝龙体欠安,在晚归宫中与昱甲聊了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歪在贵妃榻上打起了盹儿。在睡过去之前,吩咐了第三件事。
皇帝叫人砍去了御书房外西域岁贡的御槐。
那晚,汉宫门外不远处的钦天狱中,还有一件事。
梁深本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开锁的声音,随即便有火光摇曳,似是有人举着火把进来。
钦天狱这一层关押得是些非富即贵、或者极重要的钦犯,是以经常深夜才将犯人押送进来,往往伴随着人的挣扎、哭诉、喊冤,且有浓重的血腥之气。
昨日处决了一批人,事关郡主驸马豢养娈童一案,惨绝人寰的声音如余音绕梁。梁深听惯了那绝望的呼喊,这次进来的人却安安静静,甚至低声地向守门人道了句谢。
那声音叫梁深突然在黑暗中睁了眼。
是良玉。
牢中有两个脚步声,一个是钦天卫官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个是僧鞋落在地上的声音。
听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轻重,梁深有个猜测——
“陛下破例允许法师进狱中作法,还请法师不要声张,尽早结束。”容知许道。
“多谢容大人。”良玉道。
“这女人叛国通敌,搞巫蛊之术,在此处已经关了一年,提审过三次,”能听见容知许从那纯金的腰带上卸下钥匙正在开门,“法师若能度化,再好不过。”
那神婆?
梁深知道这里关了一个女人,因为有时候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却实在不知是宫中哪位娘娘还是郡主。
原来是那神婆,那个原本该以叛国罪与戚山一起杀了头的神婆。
梁深静静地在另一个角落听着牢门开启,又关上,然后那位钦天监副掌使官靴砸在地上,越走越远。
这层牢房人数极少,昨日已经处决了一批,几乎就只剩下梁深了,梁深耳力也极好,幽黑的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楚。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伴着些铁链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女人有些含混、低沉的声音。
那大明寺方丈良玉,声音清澈醇厚,低声用越语说了什么话。
梁深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了。
那人说:“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