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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清凉宫殿试禁断术揭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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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殿试。
冗长的仪式原本让大殿两边的百官昏昏欲睡,每年都有人磕头打盹儿让稽查的官员查出来扣分扣俸禄的,唯独今年不同。
今年所有人都在私底下,颇为感兴趣地看着殿中的人。
确切地说,是那专门推举江南寒门士子的大明寺方丈良玉法师。
良玉法师照例戴着面具,传闻八年前良玉法师在月华之疫中被毒蛀了脸,落得丑陋不堪,为了不吓到众生、有碍佛门尊严而专门打造了面具。至于良玉是如何被蛀了脸,为何人家的毒都生在腿上、胳膊上、肩膀上,唯独他的生在口角上,生在脸上,大家都心照不宣。
良玉生性风流,一度被视作淫僧,差点被赶出大明寺。那口角上的月华毒疮,就是在兔儿馆中和人狎昵时留下的。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良玉非但没有成了风流鬼,反而奇迹般地转好,如涅槃众生一般,在大明寺做了方丈。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如今听到良玉主动去蛮越治疗男风之癖,那疗法腥昏得很,人家表面上唾弃它,暗地里却对此疗法有着人之常情的好奇。
所以许多双眼睛都盯在良玉身上。
良玉颔首站在殿中,身后跟着大明寺今年在寒门士子中选拔出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历来是家境贫寒、上无门路者,考取功名后无人提拔,故而转投大明寺门下参加选拔,资质优的就跟随良玉进京参加殿试。他们并不直接享有与常规学子一样的答题权力,能否入仕、能否成为天子门生或者翰林侍读,都凭皇上一句话。
简言之,听天由命,聊胜于无。
魏濯缨站在队伍最末尾,是最不利的位置,皇帝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
元帝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来殿试的人,殿试原本每四年一次,只是元帝上位以来人员调动频繁,以裁撤冗余的名义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故殿试已经换成两年一次。对于参加殿试的人来说自是殊荣,对于皇帝来说早已没了新鲜感。
于是元帝一句话也不开口,凭着祭酒、左相和大理寺卿几个发问,自己就暗盯着那站在不远处的良玉法师。
一双眸子眯缝着,闪烁着虎狼盯着猎物的好奇和敌意。
此届的殿试门生不怎么好,都是读书读迂了的老门生。几轮交锋之后基本就现了高低,加上皇帝本人兴趣寥寥,很快就要结束。
元帝的眸子扫过那些应试的青年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然后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长身玉立,穿着和前面的学生并无不同的简易翰林校服,垂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前面一个个精神矍铄、满脸自信的人大相径庭。仔细看过去,他站在那里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俨然有一个少年人的精气神儿。
清凉殿上少年人极少,这一幕恍若有些熟悉。
元帝看了一阵恍惚。
很多年以前,当他在和靖书院初来乍到,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排在队伍的最末尾,落落寡欢地不作声。听周围的同学说那是越人的遗腹子,家道中落被人赶到汉地与寡母谋生。
那天春光正好,那人却满脸的疏离,甚至有些垂头丧气,呆呆地站在队伍后头。
他连个像样的汉名都没有,南先生见他不开心,便给他取名悦兮。
往事如针尖一样在元帝的心头扎了一下。
“大明寺今年推举的人怎么少了?”元帝有意无意地问。
良玉颔首道:“江南今年水患频发,好几处书院都关了,学生读书没有地方,参加考试的也少了许多。”
又提到江南水患,元帝故意当做没听到,暗暗在心里给良玉记了一笔不识相。
“大明寺的上前来给朕看看。”元帝道。
一群寒门学子缓步上前,元帝的眸子都落在了那少年人身上。
清凉殿两边的百官也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这些毫无机会的人,有些人也惊讶地睁圆了眼。
像。
太像了。
如果说戚公子的血亲无华和昱甲长得眉清目秀,身量单薄修长,倒也正常,且这两人一个太虎,一个太小,都没有戚公子的气度,但这少年人年岁刚好,穿着深蓝的翰林校服,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公子。
真是蹊跷得很,明明那人已经死了,还阴魂不散。很多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叫什么名字?”元帝问。
“草民魏濯缨。”少年人答。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唔,好名字。”元帝特意看了眼边上的官员,好几人跟着附和起来。
“陛下,此乃殿试。”容月白轻声在一边道。
元帝微微敛了笑意,正色道:“祖籍哪里?祖上有何人?”
“启禀陛下,草民祖上在前朝家道中落,家父去得早,草民只有一个姐姐,在凉州读书长大。”魏濯缨道。
元帝沉吟一番,道:“今年可中榜?朕在呈上来的试卷中没看到你名字。”
这件事正是少年人的痛处,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当面呈报皇上,少年突然长跪在大殿之上,脊梁立得笔直,道:“启禀陛下,草民今年江南行省考试第七名,但凉州府放榜三日后便再无音讯。草民无权无势,上诉凉州县衙,诸位大人顾左右而言他,虚与委蛇。草民这才投奔大明寺,不指望得到陛下垂青,只希望为大昭饱学寒门之士讨个说法。”
少年人清脆的声音似乎还在大殿上回绕,他弯腰,实打实地在冰冷的大殿上扣了三个响头。
元帝的眸子盯在少年人脸上半晌没有移开,少年乌黑的发顶在朱红色的殿上年轻得叫人心悸。
“陛下……陛下?”有人在叫。
元帝回过神来,脸上有些不自然,清凉殿上的人都盯着他,看到皇帝这样自然也都低下头下去,暗地里交换一个又无奈又会意的眼神。
“月白,”元帝很罕见地在朝堂上叫了容月白的表字,“这孩子谈吐不凡,在殿前也不胆怯,是可塑之才,你去查查看江南行省那帮饭桶都在干什么,岂有此理!若是任由人藐视皇权,随意篡改科举成绩,大昭如何囊尽天下英才!”
皇上发了火,底下的人看着那清俊的少年,面上都变了颜色。
皇上的一举一动,十分明显地昭示着,谁长得与戚公子相似,谁便能得了天子的心。本朝初建的时候,皇帝召告天下戚氏祸世,连“戚”姓的官员都不再复用,找到各种理由发配偏远小城,这才有戚山这般心生怨恨、不惜与越人暗通曲款的存在;而随着年月愈久,皇帝对戚氏的怨恨逐渐消弭了,虽表面上咬紧了男风不放松,但这几次看到与戚公子有关的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失了威仪。
容月白顿首未答,良久才道:“是。”
少年人:“草民叩首,愿万死以谢陛下!”
“你此番路途遥远来到长安,当陪姐姐好生游览,朕派几个人随你们去逛逛。容卿若是查清一切属实,你便去翰林院报到罢。”元帝道。
魏濯缨受宠若惊,他本是个吊儿郎当的无忧少年郎,满腔愤世嫉俗,对于这种大场面没有应对技巧,方才得体的话术都是在姐姐和良玉法师的教导下反复记在心中的。而皇帝这番体贴入微倒是没有人料到,更没有人教他怎么应对。
“谢谢陛下,我,我——”少年人脑子一懵,也忘了自称草民,混账地结巴起来。
梁浅带头笑起来,旁人也都笑了。
“良玉法师,大明寺能将这样的读书人带到殿前,着实有心了。”元帝抬头看了良玉法师一眼,“早朝散后莫要出宫,陪朕在书房坐坐罢。”
这一举动,一来是大明寺无上的光荣,护国寺、相国寺的也会跟着努力选贤举能,二来,便是皇帝要试探问出良玉男风治疗的细节了。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连站在一边与世无争的无双国师都抬眼看了师兄一眼。
殿试结束,皇帝叫了容家二位、左相、梁浅、良玉法师和国师留下。
一群读书人依次谢恩告退,元帝不再看那少年人,只低头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待少年人躬身告退后,这才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移步至御书房,皇帝赐茶。
容月白在皇帝的示意下将此番意图委婉地表达出来,良玉法师坐在最远处,略有些一愣。
“方丈能够主动配合朝纲,接受这种治疗,朕十分感佩。”元帝端坐道,“方丈不如将此法一一道来,朕与钦天监二位掌使、左相才能酌情定夺。”
良玉一时间坐在座上一动未动。
“良玉,你听见了?”元帝有些不悦。
良玉法师这才缓缓地起身,道:“贫僧接受这‘禁断术’七年之久,未曾料到有一天会得皇上大用。”
“‘禁断术’?”容知许问。
“是。”良玉走到中间双手合十,颔首道,“此法称禁断术。本就含有禁止之意,实施起来惨绝人寰,实在不宜——”
“适宜与否,朕说了算。”元帝不耐烦地道,“方丈将实情告知即可。”
“贫僧不知从何说起。”
“月白,”元帝向容月白点点头,“你问吧。”
容月白走到良玉对面,看着良玉面罩下黝黑沉静的眼,道:“方丈曾爱慕男子,与男子有实,是么?”
良玉缓缓地点头。
“方丈第一次接受禁断术是淳熙一年?”
良玉点头。
“方丈可否细细描述禁断术的过程?”容月白问。
良玉数着手中的迦南香佛珠,立在御书房中,面罩下双目微合,似是在念念有词。
“陛下,”国师道,“师兄是出家人,此番——”
“若是方丈有难处,那在下换一种问法,方丈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即可。”容月白道。
良玉点头。
容月白回头看看皇上,皇上亦首肯。
“禁断术中,方丈可有内服何种药物?”
良玉摇头。
“禁断术中,一切可全凭方丈自愿?”
良玉点头。
“若方丈在此过程中有不自愿,可否随时停止?”
良玉点头。
容月白点点头,向皇帝道:“陛下,丞相,此法灵活变动,若真是有辱斯文叫人不悦,大可随时叫停。”
皇帝点点头,挥手示意继续。
“根据副掌使调查,此法必配合整月的针灸药浴,可否属实?”
良玉点头。
“整月医治后,当与女子交合,可否属实?“
良玉点头。
“方丈……可曾与女子交合?”
所有人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看了良玉一眼。
“冒犯了。”容月白轻声道,“方丈可曾在禁断术中与女子交合?”
良玉下颌绷紧了,摇头。
容月白点点头,继续道:“按照禁断术规矩,若无法与女子交合,便要受鞭刑?”
良玉点头。
容月白道:“以倒刺长鞭鞭七七四十九次,可对?”
国师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僵,那细小的动作被正对他坐的梁浅收在眼底,国师数着手中的南红,微微闭了目。
良玉点了点头。
容月白继续道:“鞭有倒刺,四十九次鞭笞,一整年才堪堪恢复,便要动身去接受第二次禁断术。方丈一连接受七年,未曾间断过是么?”
良玉点头。
御书房里的人都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法有效否?”容月白看着御书房中长身玉立的木兰僧袍的方丈,朗声问道。
良玉未动。
元帝阴沉地看着良玉。
容月白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但说无妨。纵然无效,只要未曾与男子做出苟且之事,钦天监亦不会纠缠。”
良玉细数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容月白耐着性子,又问:“方丈认为,此法有效否?”
所有人都不安地看着良玉,隐隐地有了些骚动。
良玉终于开了口:“良玉从前生性轻浮,流连凡尘,喜与男子嬉戏。后一时为情所困,犯下大错,终日悔恨不堪。近年来良玉吃斋礼佛,顶礼忏悔,心智渐渐有所收敛。且禁断术痛苦不堪,每有心智不坚的时候,俗身便如鞭刑加身,痛苦难当,故而也不敢肖想。是以,”他跪下,双手合十,“罪僧自忖已经不敢有杂念,不愿有杂念。这样,也算是有效罢。”